信顯然不長,沙龍只稍微掠了一眼,心中便已瞭然。他還是木無表情,但眼睛卻緊緊的眯了起來,那臉上的皺紋堆得更深了。信紙一角剛觸及火焰,火苗便倏地竄了起來,不消片刻,整封信便化爲了灰燼。鄭萬里瞧着沙龍將信燒掉,卻不敢有絲毫異議。他恭謹的低着頭,不發一語。
仕進腦子一片混亂,也不知該想些什麼。他心知今日的所見所聞必定會對江湖產生巨大的影響,一旦公佈出去,那便不啻九天驚雷,震驚世人了。“我該如何是好呢?瞧着冰兒的傷勢已然無甚大礙,自己不如悄悄的帶着她們兩人離去,就當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嘿,反正他們鬧成如何,也不關我的事!可是……他們若一成事,整個江湖必定是血流成河!這樣真行嗎?良心難安哪!”
仕進心中猶豫不決,一時之間,委實是難以決定去留。他心頭忽地一動,驀地屏緊呼吸,一切雜念都拋到了腦後。沙龍還在靜靜的思索着,場中只有風吹過火把時的獵獵之聲。一個黑色的身影無聲無息的出現在衆人面前。沙龍抬眼瞥了他一下,神色微愕,但隨即釋然了。他淡笑道:“想不到你竟然親自前來!呵,看來我面子還挺大的嘛!”
來人身形高大,站得挺拔筆直。他全身裹黑,臉上也蒙着黑巾,兩眼精光四射,極有威勢。鄭萬里一見來人,便馬上躬身恭敬道:“恭迎將軍!”衆人也都喊道:“恭迎將軍!”郭冷躬身時眼裏卻閃着一絲怒意。起身後,他本來冰冷的面容變得更是陰寒,整個人頓時像塊木頭似的站着。
來人對衆人微一頷首,沉聲道:“你們都到樹林外面去,不許讓任何人進來!一切來人,盡皆格殺毋論!還有,沒有我的吩咐,你們也不許進來!”鄭萬里知道沙龍跟來人關係密切,兩人必定是有什麼私密之話要談。他於是恭謹道:“是,將軍!”他心知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
待衆人都離開之後,那將軍纔將目光轉向沙龍。他仔細的瞧了沙龍半天,才道:“想不到昔年英俊瀟灑的毒尊者竟然蒼老如斯!我差點就不敢認你了!哈哈哈!”他乾笑幾聲,笑聲裏顯得甚是得意。
沙龍微笑道:“歲月不饒人,誰又能長生不老?便是你,難道此刻還年輕嗎?這裏只有我們二人,你還蒙着臉幹嗎?幾十年不見,想不到你還是喜歡這樣鬼鬼祟祟!”
將軍大笑道:“誰說我還是以前的我?我早就無須躲躲藏藏的做人,現在不過是以防萬一罷了!”他大笑良久,才道:“說正經事吧!我因爲一些事情耽擱,所以讓手下人先來,我隨後趕來。你若出山,日後尊主之位,便是你的!我決不會跟你爭!你就說句實在話吧!”
沙龍搖了搖頭,道:“當年我們是何等威風顯赫,不可一世,到頭來還不是一樣的煙消雲散,慘淡收場?你莫非到現在還想不通這一點嗎?”將軍冷笑道:“當年若非那個死老頭作怪,傷了我們尊主,我們又豈會在黃山一敗塗地?我就是不服氣,憑什麼我們就該被人踩在腳下,憑什麼他們就能高高在上?憑什麼——”
將軍來回踱着步子,半晌又道:“當年尊主之下,以你爲首。我們其他七人都對你心服口服。因爲你夠桀驁不馴。你將尊主最寵愛的小妾毒成啞巴,只因爲她在你耳邊喋喋不休;你被少林十八羅漢陣困住,卻仍大笑不止,即使是身上帶了七處重傷,三十四處輕傷,奄奄一息之際,你還是能談笑間破陣而出,並讓少林損失了十三名長老!嘿嘿,當年說到毒尊沙龍,天下誰人不爲之震驚,不爲之恐懼?”他那蒙臉的黑巾急劇的顫抖着,顯然心情無比的激動。
沙龍聽着自己當年的事蹟,臉色也微微的變了。他似乎在懷念着昔日的英姿,臉上的皺紋慢慢的舒展開來。他笑了笑,就彷彿自己還是那縱橫天下的風雲人物,正面對着萬千強敵,談笑自如。
將軍喘了一口氣,瞪着沙龍,大聲道:“告訴我,當年的你跑到了哪裏?看看你現在,像個什麼樣子?你現在就像個懦夫,膽小怕事的懦夫!”沙龍回過神來。他臉皮扯動一下,慢慢苦笑道:“是,我是懦夫!你若經歷了跟我同樣的事情,只怕也是跟我一樣了!”
將軍大聲道:“你經歷了什麼事情?哼,你以爲我不知道?當年一戰,你重傷待斃,是無空跟雷正剛救了你一命,並悄悄的派人送到了五臺山。嘿嘿,他們美其名曰傷人太多,有幹天和,所以讓你改過自新嘛!幾十年來,你在五臺山的一舉一動,我是瞭如指掌!如果不是現在機會出現了,我也不會來找你!”
沙龍嘆息一聲,道:“當年一戰,你參加了嗎?”將軍悶聲道:“當時我剛入少林,到清理戰場的時候,我才趕到了黃山!”沙龍苦澀的笑道:“那你……嘿,還說那個幹嗎?”他搖了搖頭,臉色陰晴不定,半晌才沉聲道:“你信中所說,無空現在重病在身,少林大部分實力都落在了你手中!這話是真是假?”
將軍冷笑道:“他現在確實是昏迷不醒,生死難料!若非如此,我又豈能在短短半年間將少林派的實力收歸得七七八八?”沙龍皺了皺眉頭,又道:“你確信少林中人都聽從你的號令,認你爲主?”
將軍頓時沉默了。許久,他才沮喪着道:“當年黃山一戰後,少林耆宿都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一些年輕氣盛的小和尚。幾十年下來,他們個個都對無空死心塌地的!那些僅存的長老們也對無空是心悅誠服!我不過是拿到了無空的信物,這才能號令他們!”
半晌,他又感慨道:“說實話,無空確實是我生平所見最了不起的英雄人物!尊主雖然武功蓋世,在氣量上卻是稍遜他一籌!我雖然想將其致於死地,卻不得不佩服他的爲人!不過,嘿嘿,現在我不但不能動他,反而要護着他了!沒有了他,少林寺便無法歸我所有了!”
沙龍又道:“少林不是還有玄空嗎?他武功更在你我之上,而且智計了得,你的掩飾難道不怕被他看穿?還有雷正剛,他更加是深不可測。即便是無空不在,你我也是鬥不過他們的!”
將軍得意道:“玄空雖然了得,卻早就被我設計拿下,正關在少林後山呢!當年老二教我的易容術正好派上了用場,我找了個人假扮玄空,少林中人全都分辨不出真假!至於雷正剛,我想他也瞧出了異樣,不過依他假仁假義的性子,沒有把握之前,肯定不會輕舉妄動!他知道,若是扯破了臉皮,那武林必定會亂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哈哈哈……”
將軍狂笑半晌,才接着道:“沙龍,你知道不?當日,我設計讓玄木令主跟無空兩敗俱傷,本來心裏也沒有必勝的把握的!我當時就想啊,大不了就賭上自己的性命!哈哈,天從人願,我最終還是成功了!玄木令主從此銷聲匿跡;無空撐着回到少林,也是倒地不起,長睡不醒!結局比我想象中來得還要完美。哈哈哈,我陪在他身邊幾十年,他的性子如何又怎會摸不清楚呢!便是老奸巨滑的雷正剛,到頭來也被我算計了一把!想到這些,我就忍不住開心!哈哈哈……”
將軍癲狂的笑着,笑得前伏後仰的。沙龍靜靜的盯着他,眼神裏流露出淡淡的憐憫。喘了幾口氣後,將軍又接着道:“哈哈,我知道即便無空不在,雷正剛也不是自己能對付得了的!所以大半年來,我什麼事情都不做,讓少林寺的人都乖乖的待在山上!嘿嘿,我只須讓一些利慾薰心的人在江湖上搗搗亂,捅出幾十個簍子,便能讓自詡正義的雷正剛疲於奔命了;然後再放些風聲出去,玄木令裏有無敵的武功、寶藏……你知道的,世道就亂起來了!哈哈,這世道越亂對我們就越有利!只要局勢還在雷正剛控制範圍內,他就不會跟我翻臉的!”
將軍張狂的揮舞着雙手,似乎在藉着動作發泄着什麼。他狂笑道:“哈哈哈……都說無空跟雷正剛如何的英雄了得,仁義無雙,便連尊主都敗於他們二人之手,到頭來還不是一樣被我玩弄於股掌之中!沙龍,你知道了吧,爲何我會在這個時候請你出山!你我二人連手,再找到走失的幾個兄弟,到時候,本來屬於我們的東西就會回到我們的懷抱中來了!哈哈哈,我們將會主宰整個江湖!哈哈哈哈……”
沙龍輕輕搖搖頭,低聲道:“你當年是五將之首,素來隱忍堅韌,沉默寡言,不該說的話你從來不會多說一個字,尊主吩咐下來的事情也是默默的完成,從無二話,所以大家才稱呼你爲隱將!但爲何今日你會如此激動呢?莫非就爲了你說的這些事嗎?嘿嘿,你可知道我幾十年來在五臺山學到了些什麼?”
將軍笑聲戛然而止。他冷冷的瞪着沙龍,良久才沙着聲音道:“鬼才知道你學到了什麼!我只知道自己學會了敲經唸佛,學會了與人爲善,學會了排憂解難……嘿嘿,我真他媽的是個天才,明明噁心無比的東西,我居然能學了十成十!哈哈,我現在都快忘記了自己原來是個什麼人了!沙龍,你可知道,雖然我一直靜靜的積蓄實力,但是希望實在太渺茫了!我有時候甚至想,現在這樣子也不錯啊,起碼江湖之人見到我多少都要恭敬的稱呼一聲——大師!只可惜,機會突然擺在了面前,你說我能放棄嗎?”
沙龍微微一笑,正想出聲。將軍驀地大喝一聲道:“是誰?”只見黑色身影一閃,他整個人已是來到木屋門前。喀喇一聲,將軍五指成抓,將木門抓穿了一個大洞,手也倏地伸了進去。原來仕進聽將軍談及自己跟無空之間的事,心情便一直激盪不已。這下一不小心就弄出了些許聲響。
感覺到那透門而來的勁風,仕進心頭一凜,腳下用力,人已是飄向後去。啪啦喀嚓的一聲巨響,將軍霎時破門而入,緊緊逼向仕進。他根本沒想到屋內竟會有人,一時得意,就將心裏藏着的事說了出來。現下他已是打定主意,決不能讓屋裏之人活着離開。
劈啪的幾聲,兩人已是過了幾招。仕進用的盡是小巧遊鬥的招數,避免跟將軍硬拼。將軍心中凜然道:“此人武功很高!”他猛一加力,動作更是迅猛兇狠,務求一擊斃敵。仕進身子一頓,刷的一聲從門口竄了出去。將軍哪肯罷休,也隨之掠到了屋外。
火光中,沙龍皺紋滿布的臉孔閃着詭異之色。仕進瞧了過去,頓如墮入萬丈冰窖,全身冷透了。他一陣絕望,不由得想道:“有這怪人在此,看來今日是逃不掉的了!嘿嘿,豁出去了!起碼也要弄清楚一些事情!”轉眼間,仕進腦中閃過了無數念頭,背後將軍凌厲的掌風如密密麻麻的利針一般刺了過來。
仕進咬了咬牙,身形左右晃着,躲閃着將軍的招數。將軍兩手舞得如暴風驟雨一般迅密,勁風四蕩,吹得那些個火把忽明忽暗的,給人一種陰森森的感覺。他惱火的想道:“這小子太滑溜了!他究竟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呢?”出得屋外,將軍已是瞧清了仕進的面貌,知道對手僅是一名年輕人而已。
“看掌!”將軍暴喝一聲,手臂似乎伸長了一尺,手掌呼的一下來到了仕進脖子處。仕進似乎無路可避。他勉強轉過身來,一掌推出,迎向了對手這一掌。砰的一聲悶響,兩人手掌觸實,仕進哇的一下噴出一口鮮血,人也摔到了三丈開外。他掙扎着想爬起來,卻是力不從心,難以爲繼。
將軍冷笑一聲,便想上前取了仕進的性命。沙龍眉頭一皺,往前踏了一步。仕進這時喝道:“且慢!”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緊盯着將軍,神色間絲毫沒有即將死亡的畏懼。將軍一怔,停下了腳步。他想道:“原來這小子只是仗着身法靈巧,才撐了這麼多招!真遇上了實拼的時候,終究還是不頂事!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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