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韋涵第二次面對上膛後的槍口。他懷疑也是最後一次。
第一次是在瑞和醫院, 弟弟韋易去世之後, 他帶了一羣兄弟去砸場子, 搞得住院部雞飛狗跳不得安寧, 嚴重影響到其他病患。最後有人報了警, 面對黑洞洞的槍口低下了頭,一大幫子人被押到派出所拘留了二十天。
刺眼的陽光透過玻璃照向他們,凝聚在刀鋒上反射出一個光斑。
韋涵集中精力握緊鋒利的短刀,用盡全身力氣穩住呼吸,但他的雙手還是不自主地顫抖,稍不留神刀尖碰到方邢的皮膚,滲出鮮血。
血液留下的瞬間方邢露出一副恐懼但又故作鎮定的表情, 整張臉都漸漸扭曲起來。這種扭曲的表情讓他覺得心裏出了口惡氣, 也就沒那麼緊張了。
“我放下槍, 你也放下刀。”
韋涵盯着對面沉穩舉槍沒有任何表情變化的警察, 鼓足勇氣搖了搖頭。
“不好意思啊, 這可不行。”他堅定地說着,昂起頭,緊緊握住手中的刀。這座大樓已經被封鎖了,一時半會兒不會有閒雜人員上來。他就要站在這裏, 等着媒體過來,讓他們把自己說的話傳播到各個角落, 讓智因生物無處遁形。
“我就是個無賴,你放下槍,我就不殺他。可要我放他走, 還得等那幫子媒體過來,讓他在所有人面前承認自己殺了人,害死了我弟弟!”
提起弟弟時他的一腔熱血突然湧上,半響又被自己生生壓下去,心臟抽搐着疼痛。雖然他不學無術,只會喫喫喝喝,喊打喊殺,但手術的字是自己籤的,害死韋易的,大概也有他自己一份。
他爲什麼會簽字呢?
爲了那承諾的志願者經費吧。記起這些的那一秒他閉上眼,幾乎想用刀尖刺向自己。
一秒後他睜開眼,大腦中拉起一根緊繃的弦。
對面的警察饒有興致地盯着自己,漸漸放下手中的槍。在韋涵眼中,這拿槍指着自己的警察算是挺帥氣的那種,看起來不壯,甚至有一點瘦,但整個人非常有力量。他一副正義感爆棚的表情望向方邢,挑釁意味地開口問:“欸方總,你真殺人了?”
空氣中突然有了□□味。
“沒,沒,我怎麼敢……”方邢小聲說着,聳了下鼻子兩眼餘光一直飄向尖銳的刀鋒。這個四十歲出頭的中年男人恐懼,絕望,但也足夠冷靜。
但二十多歲的韋涵不同,沒被槍指着的他無畏無懼,空有熱血和衝動,聽到方邢出聲就想一刀捅穿他的喉嚨,再把他腦袋踩在腳下扔進垃圾桶裏戳穿他所有謊言。
韋涵冷哼一聲,接着不管不顧地,繼續拋出他不知從哪得到的重磅新聞。
他在方邢耳邊大聲質問着:“那姓江的一家是怎麼死的?”
“江榮華那一家的死,你敢說跟你沒關係?”
突然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什麼東西被點燃,火光越燒越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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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雲風詫異地看着韋涵這個吊兒郎當槑頭槑腦的綁匪,這人沒讀過什麼書,文化水平一般,做起事來經常智商欠費,但這次的綁架細節上又還有一點水平。
最奇怪的是,他怎麼會知道方邢跟江家一案的關係?
這事他們刑偵隊都不知道,他一個無權無勢無門路的底層小人物,怎麼能接觸的到?
“我得到的消息,可是說你買窮殺人,指使一個女大學生殺死了他們一家,雖然江洋當時不在,但他回去後還是被另一個人補刀了。”韋涵目光挑釁地看着顧雲風,聲音微微顫抖又不失得意地說着:“我聽說那個殺了江洋的人替方總你和那女學生頂了所有罪。”
“誰,誰告訴你的?”方邢的脖子被韋涵用手臂困住,面紅耳赤,被勒的喘不過氣還是斷斷續續地問他。
“靠,我怎麼會告你這個,講的就是江湖義氣,不出賣兄弟。”
兄弟?顧雲風到吸口涼氣,心想他是不是對兄弟這個詞有什麼誤解?明擺着被利用了,還談什麼兄弟情誼。
“給你聯繫了幾家主流媒體。”顧雲風接了個電話對韋涵說:“再過二十分鐘,他們就能趕過來。”說完他盯着雙眼發紅變得面目可憎的年輕人,向前走幾步,神經緊繃,食指準備隨時扣動扳機。
“你別過來。”韋涵挾持着方邢後退幾步,刀尖在脖頸上又劃了一刀。冰涼的觸覺讓方邢很恐慌,但他還算冷靜,沒有什麼特別作死的動作。
“把槍扔到地上。”韋涵抬起下巴,對顧雲風說。
顧雲風猶豫了下,看見方邢痛苦的臉色後還是彎腰蹲下,把手裏的槍放在腳邊。他沒有站起來,而是半蹲姿勢繼續逼問他:“你想讓方總親口跟他們說什麼?”
風穿過長廊鑽進密封性一般的辦公室,經過玻璃窗吹起哨聲。許乘月站在他身後不遠處,周身都是一陣陣的寒意。
接下來韋涵會說什麼?是不是跟許教授有關?有些事他猜到了一部分但不敢說,因爲太超出自己的認知。凌晨時分許教授跟他說了一部分這段時間的事,但也藏了一部分。
他獲取的信息一直是不完全的,半真半假無法自洽。
雖然不想承認,但實際上,他的內心非常渴望知道韋涵接下來的所有爆料,這種渴望甚至超過對人質的解救……
讓他無論如何都不願擊斃對方。
“你到底想讓媒體知道什麼?”他重複一遍,凌厲的眼神直視對方。
“讓他們知道智因生物在做人體試驗!”韋涵咬牙切齒地說出來:“我弟弟不是第一個,更不是最後一個。他們的實驗已經有成功案例了,我要讓方總親口對全世界說,他已經成功把腦死亡的死者改造成了人造人!”
“他應該被審判!而不是躲在網絡背後刪着各種暴露的真相。”
顧雲風愣了一下,下意識地轉身看向身邊沉默着的許乘月。許教授低着頭,靠在牆壁上,整個人淡漠地看着遠處,和這世界清冷又疏離。
他在想什麼?還在想自己究竟是什麼?這種問題本來就沒有標準答案,無論他怎麼想,靠自己都得不出結論。
顧雲風笑了下問:“你見過你口中的這個‘死者’嗎?”
方邢的臉瞬間慘白,臉上的表情漸漸缺失,一滴汗落在刀尖上,落地之前就消失不見。
這次韋涵沒有再回覆他。而是盯着他腳邊的槍說:“把槍踢過來。”
“你這樣我們都危險。”
“踢過來!”
“行吧。”顧雲風一咬牙,抬起腳輕輕把槍踢到他們中間的位置。
他刻意踢到距離韋涵一米多的距離。這個距離看起來很近,只要彎腰就能撿到。這種觸手可及的感覺或許會讓韋涵喪失一部分戒心,從而露出無數破綻。
意料之中的,韋涵罵了一句粗話,猶疑了幾秒還是彎下腰,手中的刀偏離原來位置,控制着方邢的那隻手伸向前方想要撿起地上的槍。
就在這短短幾秒內,方邢左手手背護住自己頸部,側身從刀鋒下逃離。他整個人撲在堅硬的大理石地面上,膝蓋支撐身體,左腳絆住韋涵,在對方拿到槍前抓住槍托,穩穩落入自己手中。
接着迅速翻了個身,槍口剛好抵住韋涵額頭上的那道疤,毫不猶豫摁下扳機。
砰——
方邢面無表情眼睛都沒眨一下就開了槍,一朵血色的花就這樣炸開,韋涵的血噴射到他臉上,衣服上,地上,睜大雙眼死不瞑目。他額頭上的那個舊傷痕被血洞一分爲二,子彈貫穿整個顱腦,擊穿頭蓋骨幾乎粉碎整個大腦內部。
然後停止呼吸,心臟不再跳動。
方邢盯着流出來的腦漿捂住嘴,噁心地乾嘔起來。開槍那一瞬間的衝擊力太大,震得他頭暈目眩,但很快他又恢復正常,握緊手中的槍,擦掉濺到嘴角的血,推開當場斃命的韋涵,在血泊中艱難站起來。
他脫下粘滿血的外套西裝,只穿一件白色文化衫。胸前的logo被血污遮住,一瘸一拐地向前走着。
“顧警官,謝謝你救了我。”方邢用手背抹掉臉上的血,停下腳步舉起槍,滿臉遺憾地將槍口對準他胸口:“可惜,你聽到了太多不該知道的事。”
“對不住了,有些祕密……真的只能帶進墳墓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