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辦?我怎麼辦?”紀曄癡癡道,腦海裏想起了先前鍾伯對鍾盈的愛護以及無奈,想起兩年前鍾伯曾與他說起若是自己不在還得看在他的博面上顧着鍾盈,有機會再消解下刁蠻的脾氣。他想要再次衝去,可對方前次是因爲小看了這地方,再加上他氣運好挾持了李賜年,現在對方已經嚴陣以待,他還有什麼機會?
他想想自己性命當真沒什麼重要的,可念及師父與妹妹的性命。他又任性不得。前半日自己那樣衝去,是覺得還有那小道作爲遮掩,很難殃及身後人。可在這兒他衝上去,楊梵一與紀念不退去,恐怕順着他摸過來,誰也逃不掉。
他陷入苦思之中,這這時背上的鐘盈在她耳邊悄聲道:“求你,別去,我不能,不能再搭上你!我死了,會謝你,爹爹也會!”
紀曄聽她聲音愈發微弱,他顧不了自身安危,急道:“我想辦法摸進去,你們退些,藏在四周。我得到藥和熬藥的,立馬就來!”
楊梵一有些努力,沉聲呵斥道:“你去了,我們不過是多死一個人,你別不動腦子!”
再是一聲驚雷,豆大的一顆雨水砸在了他的鼻尖。
紀曄抬頭看看天,在紀念的幫襯下把鍾盈放下來,坐在一邊倒下的枯木上,她看看面如白紙的鐘盈,道:“大丈夫在世,就該傾盡殘力。死不足惜!”
“哥,我求你了,不要去!你要是死了,我,我就隨你去!”紀念見到紀曄邁出的步子,一把拉住他,苦苦求道。
紀曄心裏一軟,他剛救出自己的妹妹,他只爲了自己心裏的暢快,不可不說太過自私。
他躊躇間,有着另一雙手拉住了他,這手失去了溫度,抓得極輕,彷彿隨時會掉下去一般,正是鍾盈,
鍾盈大口喘着,從嘴裏擠出斷斷續續的話來:“求你,求你,不要去,我求你,不然,我死給,給你看!”
紀曄聽了這。終是邁不動步子了。
天公怒號,暴雨擊打着枯枝敗葉,“叮叮乓乓”的聲音從四處圍了過來,頃刻間天地間像是被雨幕接在了一起,幾乎分不清天,分不清地了。一人做着,三人緘默豎立,一時風雨大作。斗轉星移之間,只有偶爾閃爍出來的亮光才能看清幾人的位置。
紀曄呆呆站着,挪不動半點步子。紀念與楊梵一相顧無言,一度僵持下去。
過了不知幾時,坐着的鐘盈再也支撐不住,倒了過去。
紀曄撲過去,扶住她,道;“堅持住,我再想辦法,堅持住啊!”
鍾盈睜開閉着眼睛,看看紀曄,強凝出笑,搖了搖頭。
紀念站在一邊,掩面哭泣。
楊梵一到底是行走多年,見鍾盈快撐不住了,紀曄太過心慌,在一旁大聲道:“鍾姑娘,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就說吧,我們會盡力幫你達成的!”
楊梵一這聲音加持了內力,一時間改過了風雨雷怪的聲音,傳到鍾盈耳邊。
鍾盈張口,紀曄只見她嘴角在動,卻聽不見,只好把耳朵湊在她的嘴邊,秉神細聽。
“我伯父,伯母的仇,街坊鄰居的仇,你若成大事,就幫我報了,還有,我要和我爹,葬在一處……”
她剛撐着說完,喉嚨裏發出了咕隆的聲音,接着嘴裏便是血如泉湧,其中還混雜着破碎的內臟,瞬間整個嘴角和脖頸,四處的衣衫全是鮮血,大雨也刷不掉。
紀曄見她這樣,急得不知所措。
鍾盈捂着心口,慘叫道:“啊!”
紀念接着電光看清了這一幕,知道這便是後來中和的藥效遲遲未來,三陽五會之法將她喚醒續命,體內的陽火到了巔峯,再加上原先藥力的刺激,身體緩和不過來破厄速心丸的後勁,這時該是心脈寸斷,七竅流血而死了。
果不其然,嘴裏嘔出來的血少了些,此時鼻孔裏流出了兩股血線來,她眼神迷離朦朧,抓緊紀曄,結巴道:“報,報仇!”
紀曄眼見她不行了,趕忙應諾道:“鍾姑娘,我紀曄有生之年,定會守這承諾,死也不休!”
鍾盈嘴巴微張,剛說出半個謝字,突然胸口像是被錘子敲擊了一下,整個人劇烈抽搐幾下,嘴裏鮮血狂吐,鼻孔還有耳邊都流出血來。
她費盡全力掃了些痛苦之色,強行舒展眉毛和嘴角,留給紀曄最後一絲感激的笑後,視線急速模糊,意識不自由地徹底散去,身子一鬆,沒了動靜。
紀曄顫抖着探探她的鼻息,此時卻是徹底沒了氣息。她終是去了,沒了半點動靜,原本血漬被大雨衝得半點不留,面上白得像是施了過度的粉黛,死相有些可怖,可紀曄還是看了去。他眼見到這山茶花慘淡凋零,怒氣更甚,心頭道:“我會如期兌現的!”
雖說此時不比夏季,但這樣潮溼的天氣屍身腐爛得也快。紀曄急着把鍾盈葬在她爹那邊,無奈楊梵一還是遠遠探查到村子裏的肅殺氛圍。無奈之下,他們隔了一日火葬了鍾盈,楊梵一苦尋一整日找到山野中的一戶人家,借了些物什,收好骨灰,打算等着風聲下去後,再作打算。
十幾日後,他們趕回了見性山。
楊梵一本來想去拜訪老友的心情被這事攪得七葷八素,就打算先安置好紀念。本來想帶着紀念去尋名師,可紀念捨不得剛剛重逢的紀曄,這樣往來親暱一月有餘,閒來無所事,就被楊梵一帶去了百裏外,託付給了一位叫孫鵲思的故人,這孫鵲思人送外號“鬼手孫”,不僅一手拳法高深,醫人本事更是了得,當初更是天下第一神醫段淵的大弟子。那人見紀念在醫術上有着幾分天資,加之楊梵一昔日的恩情,就應承了下來。兄妹分離本來不捨,但紀曄一路行走,紀念不通武藝,也會陷入十死無生的絕境,加之紀念跟着那幫學徒玩得盡興,紀曄才安下心來,準備再回澤達鄉。
楊梵一對那事極爲好奇,同時擔憂紀曄失了分寸,就跟他一道,再次趕去。這次他背上了一把叫做“血音”的刀,好對付強敵。
紀曄帶着鍾盈的骨灰,和楊梵一繞了個彎,先去了元節村,看看那裏的場景。
此時正直隆冬,窮冬烈風,撕得人幾乎面目開裂。他們踏着數月前走過的小道,小道上黃葉枯枝都不復存在了。他們踩在泥濘上,想必是此處初次下雪化雪,地上才這般泥濘不堪。
到了時,兩人皆是看得背心發涼:眼前的村子幾乎成了荒原,地上的殘垣斷壁才能向來者哭訴舊時的景象。
他們二人走了過去,見眼前這樣子,他們要不是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麼,怕也會以爲這兒的人都是逃荒出去,村子被廢棄了。
“幾百口的性命啊,就這樣沒了!”紀曄嘆道。當初他給急於救人,沒將其餘人的性命那麼看重,如今在高高的土牆上矚目望去,見着這綿延極遠的棄地,想到這黃土堆下不生橫禍,他們勢必還在挑着扁擔,還在嬉笑怒罵,還在飲酒喫食,可現如今都沒了。
“唉,這武林中幾人會把螻蟻的性命看得重的?爲了各自心機濫殺無辜的,可不在少數。”楊梵一道。
在這之後,他們去了澤達鄉。
怕被人認出來,師徒二人散亂了頭髮,往臉上塗了點黑渣,紀曄在沾染上些鬍鬚,蹣跚走路,像極了老人。
他們無法直接去將紀念的骨灰去葬了,怕被人留心到,之後反被揭了墳墓。
他們四下打探消息,紀曄走到一處藥材鋪子門口處,想起那天要是能夠順利到這兒,或許就能救下鍾盈的性命,一時感物傷懷,悽然滿目,不禁走了進去。
他見到鋪子四周的佈局,心裏一暖,想起鍾伯,再見到掌櫃是個慈眉善目的老漢,心裏放下了許多提防。他正疑心自己與師父是不是進了什麼陷阱,鄰村發生了這般聳人的血案,怎麼這不衰反盛了呢?於是試探着問道:“老人家好,我有着一個結義兄弟在鄰村,今日去看時,卻見到一片荒蕪,連個鬼影都沒有,怎麼回事啊?”
老人家聽了這話,緊張兮兮地把他拉到一邊,望着屋外,遮掩道:“小夥子,你還年輕,結義兄弟還可以再認百十來個,可有的不該你知道的,就不要問了,免得枉送了自己性命!”
紀曄見他一眼看破了自己的妝容,心中尷尬無比,裝作自己被這話嚇得不輕,駭然道:“記住了,我再也不問了,再也不問了,不問了。”說話間走出了屋子。
他思量着這鄰村難免會有着親眷,可那樣的**,這些尋常人家如何能對抗?先前這澤達鄉的大頭勢力紀家依附他們,怕沒人敢在提起這事。想來對於他們而言,能苟延殘喘在世上,就是最好了。
他走着走着,就到了紀家宅子前面了。
紀曄心道:“我只恨自己沒有徹底殺死紀尚青,怕紀家被遷怒,最後被他這樣整了一手,沒了鍾盈的性命,他當真是該千刀萬剮!”
楊梵一從遠處跟了來,見紀曄眼裏殺機湧動,道:“我隨你一道去,你討賬,我看戲!”
紀曄點了點頭,凌空一躍,翻上牆頭,門口裝潢更加華盛,石獅子嘴巴幾乎要把下顎蹦碎了。他見到門口處多了護衛,顯然不是什麼得力干將,可他不想糾纏,腳下生風,在房頂上如履平地,楊梵一跟了去。
那些前面幾道門守護的,見着白晝裏有人這樣大膽入內,且身手超凡的兩人,急忙敲響了警鐘,整個紀家人聲鼎沸,拿着各式武器的人從四周圍了過來,其中不乏會點輕功的,可卻連這二人的衣角都沾不上。
紀曄雖是當空闖進,見着那處祠堂卻不敢踩其屋頂。他雖心寒,可不至於對列祖列宗都沒了情誼。
紀則庸從一處房間衝出來,遠遠看見紀曄,若有所思道:“他這樣一來,紀家是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