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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便見檀音匆匆趕來。一見我,他劈頭就問:“你方纔說的那些是什麼意思?莫非先生是假的不成?”
果然他是極聰明的,就是當時沒有領會,過後也會覺得奇怪。好在我知道他定然會有此一問,所以極自然地用“想要多瞭解那人”一類的說辭打發了他。他雖然奇怪,卻沒有繼續追問,反正跟着我站在季遊門口發呆。
站了一會兒,他對我做了一個手勢把我引到避靜處,然後露出苦惱的表情握着我的手說:“尋道,我和你商量個事可好?”
我心想:有什麼事情值得你這樣鄭重?於是疑惑地瞅着他。他見狀微微低下頭避開我的視線,不說正事,反而先低聲問:“你相信我嗎?”見我只定定地盯着他,半晌無語,才窘迫地看向我,輕聲說:“冼家的事情,我必定給你一個交代,所以你先回棉城去好不好?”見我不說話,又急急地保證:“你放心,我定然不會偏心!你只管安心待在棉城試行新法,關於你和冼家的事情,我不出一年必然給你一個滿意的交待!”
“可是你答應過我我可以親自追查此事的。”我一瞬不眨地盯着他,提醒。
他有些窘迫,又有些惱怒,就放開了我的手,道:“是,我的確那樣說過,可是今時今刻事態又有不同,我這樣安排也是爲了你好!”
“出了什麼事?”我問他。
他先是不答話,半晌才說:“錢伶一派正在趕來的路上。”
這話說得我心中微微一動——如今我不用誰來幫忙分析也明白了他沒有說出口的下半句是什麼意思:冼家出事實在突然,如果他們趁機落井下石、羣起而攻之,檀音完全沒有準備,不一定能保住我和餘下的冼家人。他希望我們韜光養晦,儘量不要再鬧出動靜,這樣自己纔有餘地和那些人周旋。
只是我有些不解——
“他們倉促之間怕也沒有準備什麼吧,爲何你這樣擔心?”
檀音極不自在地躲閃着我的視線,說:“不要看低了那些人,也不要看高了冼家。無論冼家如何謹慎,畢竟在這個是非圈混了這麼久,不可能沒有把柄落給人家……”
聽到這裏我已然心中有數:怕是這些把柄中也有他挖出來的吧?我一時又恨又氣,簡直不知該說什麼好,只有冷笑一聲。他聞言又忙道:“我原來也沒有打算這樣使用這些東西,真的,你信我!”
“好,臨到了這個時候,我除了信你,還有什麼辦法?”我說,餘怒未消,“只是你要對我發誓:冼家餘下的人,一個都不能再出事!我自然會約束他們,你也要約束好錢伶纔好!季遊我要帶走,你要向他問話,待他醒了就派人來棉城問,這樣可好?”
“自然好、自然好!他是你爹爹,你要親自照看也是理所當然。”他不迭地回答着,看神氣,好似鬆了一大口氣。我卻覺得越發生氣起來:他若有心快速查案,必然會對我要帶走季遊的事情十分爲難;然而眼下他答得這樣爽快,簡直就好像一開始就打算把這事情冷置在一邊似的,可嘆我還爲怕季遊對他不利要帶季遊走,真真是氣人!
話到這裏,我已經不想再看到這個人,所以聽他發了誓以後便轉身要走。哪裏知道剛邁開兩步又被他拉住衣袖,我回過頭來,只見他一臉爲難,嘴巴張張合合,就是說不出話來。我有些不耐煩,就皺了皺眉頭。他見狀,這才結結巴巴地小聲說:“若、若碰上錢伶他們,你可要讓、讓着他們一點纔好……”
這話簡直是望竈裏倒油!我一聽,搶回衣袖轉身便走,一直走到了季遊房裏還餘怒未消。季遊問:“出了什麼事?”我爲顧及那笨蛋的性命,只是哼了一聲。但季遊是個極聰明又極有眼色的人,一下便猜出了大概,冷笑道:“莫不是錢伶他們發難了不成?”我一聽,便立刻回想起季秦說他有辦法取得錢伶信任的事情,當即便明白了——
“這也是在你計劃之內的事?”
季遊頷首,從容道:“自然。藉此機會,你可以看清檀音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我聞言恨不得打他一拳!我說:“現在我看清了,我沒了冼家撐腰,自然就要多受委屈,莫非這就是你的本意?”
季遊不爲所動,只看了我一眼,淡淡道:“你知道我的本意是什麼。”
我怒極反笑,當即道:“是,我當然知道你的本意是什麼!你追在我爹爹身後,追了十幾年,卻沒有料到他早就回去了,心裏難受,所以盡找別人的晦氣,看着別人不好過,你心裏才舒坦了一點兒,是不是?!”
季遊揚手拂了一下,我便覺得臉上被什麼東西輕輕打了一下似的,有些疼痛,卻不致於疼痛得太過火。爲着他生氣之間還有這一點兒憐惜,我心裏本來就不大的火氣立時就消了:我也知道,我這種行爲是遷怒——季遊計劃這些的事情的時候,是真真正正看冼家不起,要爲我爹報仇的;反觀我這個做兒子的,不但從未想過要追查他離開岐國後所經歷的事情,還一再辜負季遊的好意,如今又爲了冼家的事情同他發火——季遊說我令他失望,其實是再正確不過了的!
可是我真的沒有其他的選擇!
我固然崇拜錢緒,可是我畢竟在冼家長大,受大哥的教導,受雲飛哥他們的愛護,還有,受檀音的賞識——他們已經是我生活的全部,就是爲了爹爹,我也不可能把自己的過去和現在連根拔除!
雖然我也爲這樣的自己而感到痛苦。
大概是見我捂着臉,只管倔強地看着季遊、久久都不說話的緣故,季遊終於嘆了一聲,在我額頭上拍了一下,說:“哭什麼!我又沒有打疼你!身爲他的孩子竟然這般沒用——還不快把眼淚給收回去!”——我這才覺出眼眶又熱又酸,於是忙趁眼淚還沒有下來時抬起頭。
“唉……你這樣的,可怎麼好呢?”
季遊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嘆息,好像在感慨我和他期盼的實在差距太大。
我於是問:“怎樣的纔算好呢?”
季遊有些出神,好像回想起一些往事,目光越過我輕聲道:“至少要身爲人君,呼風喚雨,家有賢妻美妾,最後兒孫滿堂吧……”
“你確定這是我的夢想嗎?”
“什麼?”季遊回過神來。
我再次重複:“你確定這是我的夢想嗎?”
季遊聽清後,似乎覺得很好笑,所以笑了一下。
“這樣的夢想有什麼不好?等你真的擁有這種生活以後,你就會明白我的好意,然後拋棄以前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要是我後悔了呢?就像你一開始也是躊躇滿志,後來卻後悔退位一樣呢?”
季遊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問他,於是怔了一下,半晌才幹巴巴地說:“怎麼會?你又不是我……”
“要是就像你那樣呢?那時候大哥已經不在了,檀音也不可能原諒我,你也出發繼續去尋找我爹爹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幾個人全都離我而去,我即便退位了,又該做什麼呢?”
“……”
季遊徹底怔住了,半晌都沒說出話來。於是我再接再勵,繼續道:“況且這也只是你的期望,我爹爹對我的期望呢?”
我不信通透如錢緒,也會說些要我大富大貴、尊榮之際的話來。他自己都不願意乖乖回國繼位,哪裏會希望自己唯一的兒子被這種事情束縛呢?!
季遊似乎真的從未想過這些,所以眼下被我一說,便徹底迷惑了。半晌後,他終於承認:“你雖然不爭氣,但是有時候,的確比誰都像極你爹。”
我於是趁勢握住他的手,極誠懇地道:“恐怕就是無心王位這一點是最像的吧?你仔細想想,你真的希望我連這一點都變得不再像他嗎?”見他微微動搖,又趁熱打鐵,道:“所以季叔叔,你就把大哥和雲飛哥的下落告訴我吧!我爹爹如果在,也必定會和我一起求你的!”
哪知道說到這件事情,這個固執傢伙馬上又變得堅決起來——
“一件歸一件,即便你爹爹走之前已經同冼家和解,我也不會原諒曾經令他傷心至極的冼家!”
他是這麼說的。
不過見我露出無奈的神情後,他又補充了一句:“但你若憑自己找到他們的下落,我也不會再次施以毒手。對我來說,他們欠他的,已經全都在這一次還夠了。”
我聞言腹誹,道:廢話!若不是爲我爹爹出頭,我便要說,冼家就是殺了這個人,如今陪上百口人命也已經足夠了——何況這些人還是最有眼光的一批!冼家失了他們,幾乎已經算是失去了所有重振家業的希望了!
“這樣說來,你不會隨着錢伶他們落井下石了?”我確認道。
季遊聞言微微皺眉,大概是不滿“落井下石”這個飽含感**彩的詞語,但是最終沒有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於是我大鬆一口氣,再道:“那麼檀音的王位——”
話沒說完便被他打斷——
“王位的事情容我想想再說,”說完,他瞟了我一眼,道:“仗着我的疼愛,一次便要我做出這許多讓步,你不覺得不好意思?”
這話說得我笑了,我說:“當然不。畢竟我除了爹爹,就只剩下你這一個長輩了。”
這是事實,所以我說完,我們都沉默了。然而我感到有一種溫馨和傷感在這種沉默中醞釀着——希望這就是我徹底說服季遊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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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談話過後,我便帶着季遊立刻出發前往棉城。到達棉城時,已經是初秋,空氣中透着一股沁人的涼意,然而城中的氛圍卻很好。我們進城後一路都能看到以物易物的小攤,小攤上有山楂核桃慄子一類的山貨,也有一些蘑菇和藥材——這些以物易物的小攤雖然是早就有,但往年卻並沒有這麼多。由此可見錢伶雖然用禁遷令限制了我鼓勵行商的法令,但是行商本身卻有着強大的生命力,這種生命力是錢伶所禁不了的。
回到府中,便見人來人往,且人人都是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樣。再進入堂中,便見臨弦正被人團團圍在中心。堂內吵吵嚷嚷的,也不知這羣人和他說了什麼,他拍案而起,大聲喝道:“都坐到椅子上去,我一起來說!”話音剛落,一羣人轉身,正正好看到我。
在場的人都紛紛行禮,只有臨弦一個人把背挺得筆直,瞪着我譏誚道:“你總算回來了!”
我一面十分意外冼家的事情竟然還未傳過來一面迎上去,臨弦便把一卷竹簡扔過來,說:“這些都是一年兩耕時需要注意的事項,今日來的人都是輪耕第三項的人,你一一念給人聽,我已經不眠不休地忙了兩天,先回去睡覺了!”說完,不待我回答便轉身走了。
我十分意外自己外出幾天竟積了這麼多事情,又有些愧疚自己將事情都推給了他,就乖乖坐下來給這羣人唸書。然而這羣人也是刁鑽,常常問些我根本答不出來的問題,這時候就不禁慶幸自己帶了季遊,因爲這些務農之道本來就是他和錢緒最先開始研究的,所以他反而比我更清楚其中的事情。
有了他坐鎮,我自然退居幕後。然而我還沒有休息一下,禹從文又找了過來。禹從文不像臨弦那樣一見我便抱怨,反而劈頭就問:“臨弦呢?”得知他睡覺去了,又滿臉愁苦,道:“上次他說用以物易物代替行商,的確可以使百姓們先在小範圍內熟悉行商,但由此而來的糾紛該如何解決他卻沒有說。這不?短短一天我這裏已經接了好幾場官司,簡單的我已經處理了,難的我正要請他來幫忙判一判呢!”
於是我又乖乖跟着禹從文去判官司。事情結束後,天色已晚,我口乾舌燥地回到府中,發現季遊竟也正抱着茶壺狂飲,不禁一笑——
“你們原來也有這許多事情麼?”我問他。
季遊倒是一副十分習以爲常的模樣,沉聲道:“只比這多,不必這少。”頓了頓,又道:“檀音行事令人捉摸不透,況且又已經趁着內亂大刀闊斧地革除了一些老臣,所以你們的阻力比之當年已經小了許多。”
“只可惜還有一個錢伶!”我嘆息一聲。
季遊馬上微微一笑,目露寒光,道:“只要你乖乖聽從我的安排,這人也不是什麼阻礙。”
這話說得冷酷,雖然使我心動,但是也使我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戰。季遊大約也看出我十分不喜他這一面,所以冷峻的神情僅僅是一閃而過,很快又被平和替換。
我倆說了一回話,臨弦便出來了。他明顯沒有睡足,但精神已經比之前好了許多。三人用了飯便聚在一起說話,臨弦將我走後發生的事情大略彙報了一下後,十分興奮地說:“如今看來,此地的氛圍已經無可挑剔,只要再繼續下去,不出三年,必定會有一個翻天覆地的變化!只可惜新法只能在棉城一處試行,不然,整個檀國都隨之變化,氣象一定可觀!”
季遊聞言一笑,我也十分歡喜,正要接過話頭,突然有人來通報,說有大人物來訪。我以爲是來向季遊問話的人,未免敗壞臨弦的心情,便叫臨弦迴避,自己攜季遊前去應付,哪裏知道走到外間一看,來人竟是應該遠在邊境的錢伶!
這人不去檀音跟前告狀,跑來這裏做什麼?!
錢伶看到季遊,大概也有些詫異,所以怔了一怔才說:“能不能和冼大人私下談一談?”
季遊從善如流,轉進了內間,錢伶便道:“我這人說話向來習慣於開門見山,你不要見怪纔好!”
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靜待他的下文。
錢伶也不客氣,直接道:“冼家已經沒落,我無意趕盡殺絕,只要你廢除新法,我就可以放過餘下的人。”
“怎麼廢除?”
“很簡單,承認新法失敗,不再嘗試。”
“眼前看來,任誰都知道新法還大有可爲,不至於失敗。”
“那就人爲控制,令它失敗,我可以幫你。”
我低頭沉吟了一會兒,然後問道:“所謂放過餘下的人又怎麼說?”
錢伶露出一個輕蔑的微笑,道:“就是說,那些人的性命可以保全了。”
“他們名下的產業呢?”
“你說呢?”他瞟了我一眼,啜了一口茶,道:“那些人如果握有產業,反而死得快,我不過是替他們拿走催命符罷了,相信你也承認這一點!”
“爲何要和我私下交易?”
我不明白。
錢伶一笑,淡淡地道:“因爲我不喜歡跟着他們攻訐已經失敗了的人——當然,我不是說自己不會落井下石,而是認爲只要眼前還有其他的選擇,我就不必落井下石。”
他果然如從前我們討論過的那樣,是個高傲的人。
而他此時不往檀音跟前湊,也是個極聰明的舉動。一來雖然他不去邊境,但是該辦的事情自然有人替他辦,二來他私下和我交易,可謂兵不血刃地解決了這件事情,也能討檀音歡心。
這是個很好的對手。
可惜我開始便不敵他,如今又爲別的事情而掛心。
“如果我答應你,我怎麼知道你日後不會反悔?”
“你知道我不會,”錢伶看着我,一字一頓地說,半晌,笑了笑,“不過我還是願意給你一些信物使你安心。碧雲宮的把柄,你要不要?”
“你不怕我把它抖落出來?”
錢伶搖搖頭,道:“我不信你會這麼傻!罪證這種東西,最終還是要看是誰證明。你目前還不夠分量。”
“讓我想一想。”我說,“明日我再回覆你。”
“好!”錢伶說完,便隨下人下去休息了。他似乎對我最後會做什麼選擇十分自信。
然後,季遊從內堂走出來。
“我都聽到了。”他說,“要麼就犧牲那些人,要麼就犧牲你努力到今日才初具雛形的心血,你預備怎麼選?”
我望着他一笑:“我很高興你沒有趁機遊說我弒君篡位。”
“我正要說你還有第三個選擇。”季遊聳聳肩。
“讓我想想……”我把頭靠在他肩上,喃喃道:“讓我想想……”
這下,是真要好好想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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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須多言,現在擺在我面前的正是我一直在困惑的問題:是選我自己還是選冼家,是選新法還是選恩情——我曾經以爲這個問題自己早就想明白了,如今看來,卻還是不明白。
兩邊對我來說都十分重要,只可惜能夠同時保全二者的方法,我又做不到。
我想了一晚上,最終回覆錢伶說自己願意犧牲新法。錢伶露出“果不其然”的神情之後就離去了,留我一個人面對季遊詫異的眼神和臨弦的怒火。
苦笑。看來我是無論怎樣做都不可能使我在意的人滿意。於是我只有安慰自己:最少我滿足了自己。
然後我問臨弦,願不願意跟我走。
彼時臨弦正在怒氣衝衝地申明自己決不會破壞新法,乍然聽我這麼一問,當即一怔。
然後他大笑。
然後他說:“好!走就走!這次要找個誰也不知道的地方!”
而季遊,早在我說“走”字的時候就已經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笑容。
於是我立刻知道,他們都明白了我的意思——破壞新法,新法就真的結束了;而離開,則錢伶他們最多攻訐我,對於新法,還是無可奈何。況且我走之後,檀音必定來尋我。只要我一日不淡出人們的視線,新法就會永遠被人所關注,即使一刻停止了又怎麼樣呢?我相信它始終有一天會再次被人所啓用的!
錢伶要廢棄新法,也無法是爲了折斷我最後一隻羽翼,如此一來,我既完成了他的要求,又償還了冼家的恩情,還保存了新法,何樂而不爲呢?
只可惜我要再次不辭而別,對檀音,我十分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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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棉城後,果然如我之前所料,檀音大發雷霆,派人四處尋找。季遊利用自己原本打算替我篡位的人脈一次次地替我們躲開了他的追查,使我常常想到從前檀音在潼城時抱怨我“拿夜明珠打鳥”。
好在這顆夜明珠根本不計較這些,反而爲一次次使檀音失望而得意洋洋。
半年後,檀音停止了盲目的尋找,接受了檀城內反賊的投降,將降將獻上的定安侯頭顱同屍體一起下葬,然後便開始專心治理政務。他於人事上展開了一次大清洗,不禁換下了許多冥頑不靈的老臣、屍位素餐的閒臣和溜鬚拍馬的小人,而且罷免了錢伶官職,並趕走了許多我所知道的錢伶派。
當然,最後這個舉動一度引起極大的反彈。但檀音是誰?他不再是以往那個沒有實權的君主,也不是簡單守成之輩,他求得過一度是當世最顯赫家族冼家的援助,也經歷過流亡,經過商戰,又親自跟着檀國最好的將領打過仗,更將風光了幾百年的冼家徹底終結,碧雲宮的反擊對於這個人來說根本不值一提!於是僅僅兩個月,他便如大哥曾經說過的那樣,徹底瓦解了碧雲宮,季遊說,鑑於岐國已經顯現出逐漸沒落的趨勢,除非我想要篡位,否則檀音就會一直是當世最有權勢的人——當然,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神態倨傲,未嘗沒有將“或者我重新繼位”一類的話咽在喉嚨裏。
在檀音做這些大事的時候,我也沒有閒着。我帶着臨弦一直在邊境遊蕩,想要找到大哥和雲飛哥。季遊雖然對我這樣的行爲很不滿,但是既然我沒有逼他說出大哥的下落,他也就沒有立場來抱怨我的固執。就這樣大概找了兩年——正是檀音完成了一系列清洗的一年後,他就找上了門來。
“我知道你是誰,也知道哪些是你的人。”一見季遊他便說。
我發現他經過這絕對稱得上對他人生意義重大的一年以後,整個人消瘦了不上,原來那種屬於少年的青澀在他身上已經難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冷峻和幹練,甚至隱隱有着迫人的威勢。
面對他的警告——或者說威脅,季遊並沒有作聲。
季遊或許是個狂傲的人,但是並不傻。如今的檀音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能夠被他隨意說“只要你答應我就可以幫你篡位”的檀音,他很清楚這一點——或許因爲私下有交手的緣故比誰都要清楚,所以並沒有貿然挑釁的打算,就僅僅只是用暗含戒備的眼光冷冷地看着而已。
然後,檀音把頭轉過來,看向我。
“你答應過相信我的。”
他說,目光不再似以前那般柔軟,反而暗含怒火。
我點點頭,道:“是的,我說過。所以我纔敢就這樣離開。”
如果不是確信他會一直找我,或許我就不會離開了——畢竟我從來沒有對新法死心過,而新法最終還是需要他。
然而他聽完我的話並不感動。
“你把我當成什麼?!”他冷冷地說,口氣隱忍。
當成什麼呢?我也時常問自己。我原來以爲他只是我侍奉的君主,但後來發現自己對他實在依賴過深;後來以爲他應該是哥哥,但他很快用那種事情擾亂了我的定位;再後來,我發現自己竟是無條件地信任着他的,想要思考他到底是我的誰,局勢變化過快,已經沒有了機會!現在,這個問題又重新回到我眼前:這個人,我到底把他當作什麼呢?
“是很信任的人吧。和大哥他們一樣信任。”
想了良久,我說。
“哦?我竟然比得上你大哥?”他露出一個嘲諷的表情,“我真是受寵若驚!”
我聞言皺了皺眉頭,道:“我知道再一次不辭而別的確不對,但是你到底要這樣說話到什麼時候?”
“怎麼?因爲我不是你大哥,所以就沒資格說你了?!”
我聞言立刻轉身就走。
大哥沒有找到,始終是我心裏的痛,但這個人一上來就句句提及大哥,實在可恨得很!
“慢着!”他一把拉住我。
我被他拉得回過頭來,剛好看到季遊正在用眼神詢問我要不要幫忙。我對季遊搖搖頭,然後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先離開,他猶豫了一會兒,看看我又看看檀音,最終還是離開了。
哪知道他一走,檀音捏着我的手便開始用力——
“這兩年這個人一直跟着你?”
“你明知道還問什麼!”我沒好氣地道。
他氣憤地抓着我衝我大吼:“你知不知道就是他害死了冼家百口人命?!”
“我有什麼辦法?!誰叫他是季遊!”我也吼回去。
“是這個人就無所謂?那我呢?我只要有一點點對冼家不利的想法就要被你猜忌,你到底把我放在什麼位置,又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
“最後我還是相信了你呀!”
“相信我的表現就是帶着他們兩個不辭而別?!”
“因爲錢伶用冼家餘下人的性命來要挾我啊!”
“爲什麼不告訴我?!”
“……”
我沉默了一會兒。檀音又大吼:“爲什麼不告訴?這就是你所謂的相信?!”
“因爲我不想讓你爲難,”我低頭想了很久,終於小聲道:“即便知道你未必不能護佑我,還是不想讓你爲難,想盡我自己的力量解決這件事情,所以沒有告訴你。”
“……”
檀音似乎沒有料到我會這樣說,所以沉默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最後,他撫着我的頭,低聲說:“知道嗎?如果離開就是你解決這件事情的方法,那麼我寧可重新流亡一次也不願意叫你走。”
我聞言十分感動,就點頭道:“嗯,我相信,你曾經說過,將我視作你的弟弟——雖然你對錢伶也說過,但是真心和假意,我還分得清。”——哪知道這傢伙竟然在我正感動的當口上反駁我,說:“錯了!我原來是將你視作弟弟,現在看來,卻不是了。”
我目瞪口呆,便見他接着說:“你不只是弟弟。”
“你不只是弟弟。”他說着,手由頭髮上滑到了腦後,然後在我脣上覆上一個深深的吻。
“你不只是弟弟。”
很普通的一句話,不知爲什麼,在經歷了這許多後,卻使我心中微微一動,沒有再嘗試着推開他。
然後,我和他回去繼續試行新法。
有了他之前的所有鋪墊,這一次的嘗試更加順利。臨弦興奮不已,每日忙得團團轉,再不似以前那個整天只有跟着我的呆子;而季遊不願每日面對檀音,又開始了尋找我爹的旅程。他雖然相信了“爹爹必定是回去了”的話,卻總是懷着希望,相信哪天爹爹還會回來。
我沒有告訴他爹爹的墓在哪裏。
對我來說,我越長大,便越能理解大哥當年事事瞞我的心情,也開始瞭解,有時候最重要的不是真相,而是快樂的生活,爲此我寧願永遠欺騙季遊,然後使他永遠懷着希望在山川中行走。
四年後,試行結束,新法被推行到全國。檀音當年所發的“天下大治,民不飢、吏不貪、國不空”的宏願不再是宏願,而是一天天變爲現實。與此同時,我重整了冼家,徹底廢除了“本家爲主分家爲輔”的體制和下山的慣例,將學堂提供給所有的家族弟子,使得現在的冼家也僅僅只是一個書香世家而已。
然而我始終沒有找到大哥和雲飛哥。
但我寧願相信他們活着,寧願相信他們只是厭倦了自己肩上的責任,所以見冼家有我,便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縱情於山水之間而已。
是的,懷着希望總是好的。
又過兩年,春天時候,我書房中突然多了一張小紙條。紙條上寫着:你已經長大。如今世間種種,皆不能約束你,我爲你驕傲——
我看着那熟悉的字跡,頓時淚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