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秦請張儀潛入被圍困的安邑城,實在是存在很大的風險,因此,他才猶猶豫豫,經過了幾次反覆掂量,在陳需的追問之下,說出了這個不情之請。
陳需當然明白其中的難處,他不安地望着張儀,不好意思接蘇秦的話頭,這一定要看當事人的態度,如果張儀加以婉拒,也是屬於正常的舉動。
蘇秦說出了想法,目光就注視着張儀師弟,他暗暗想:“如果張師弟有任何爲難之處,哪怕是表情上顯露出來的不情願,我就立刻收回成命。萬一張儀遇到一個三長兩短的,自己又如何對得起他,又怎麼向弟妹姚玥交代。”
然而,安邑戰場的形勢所逼,派入城中指引守軍的謀士,又非張儀莫屬。因爲蘇秦的戰法和佈陣,張儀最熟悉,再加之對於戰況發展變化的判斷,出擊時機的把握,確非一般戰將所能精確把握得住。
如此境況之下,蘇秦不信賴張儀,又能信賴何人?所以他的這個請求,也是在萬般無奈之下才做出的。可是,畢竟是拿着張師弟的安危做籌碼,蘇秦話一出口,又覺得有些後悔。
他急忙又補上了一句:“此事關涉到張師弟的安全,如果張師弟覺得不妥,只當爲兄我沒說罷,張師弟千萬不要感到爲難。”
張儀打從聽到蘇秦提出的請求後,一直低着頭沉吟着,他深思熟慮之後,才緩緩抬起頭來,說道:“蘇師兄如此信任我張儀,我答應蘇師兄的要求便是。想當年蘇師兄在曲沃也是孤身入城,調解秦、魏兩方。人生該冒點風險的時候,不能全然規避,否則哪裏會成就大功業。”
陳需懷着忐忑的心情,聽罷張儀答應下來,才一塊石頭落了肚。他心想:“這張儀總算看明白了,他出道較晚,成就一直低於師兄蘇秦,此時不冒點險,立個大功,恐怕更難有出頭之機。”
蘇秦也在靜靜等着張儀的答覆,他早已做好了被張儀拒絕的準備,但是後來卻聽到了肯定的回答,心中大喜過望。
蘇秦說道:“多謝張師弟的體諒!爲兄爲了確保你的安全,也想好了一套進入安邑圍城的辦法,盡最大可能將危險降低。”
陳需心中感激張儀,急忙附和蘇秦道:“張大夫放心,我們魏國在安邑城中的守軍也會及時出來接應於你。我一會兒就去安排人給安邑城中的守將段乞報信兒,咱們裏應外合,應更能確保你安全入城。
蘇秦見陳需也積極爲張儀入安邑城創造有利條件,感激地望着陳需,衝着他頷首以致謝意。
他接着對張儀說道:“我計劃明天夜裏親自率領寧鈞將軍,趁着夜色佯裝偷襲秦軍在安邑東門的營寨,引誘駐紮在那裏的公孫延出營寨。等秦軍倉惶應戰時,你便可趁亂通過秦軍的哨卡。不知張師弟以爲如何?”
張儀用心聽着,輕輕地點了點頭,回道:“如此甚好。我到那時抓緊時機,趁着大亂,快馬加鞭衝了過去,應該沒有什麼大問題的。”
陳需想了想,接着話頭說道:“我再來修正一下蘇丞相的計劃。我想,是不是由我來親自護送張大夫爲好,因爲我比蘇丞相更熟悉安邑城的地形,而且我還計劃讓申嚴將軍與張儀一同隨行,兩人有個照應,共同入城,這樣豈不是更妥當和周密一些?”
陳需還特意又強調一句:“何況蘇丞相還要坐鎮中軍大帳,指揮全局,臨雲城的局勢複雜,一旦蘇丞相離開,遇到緊急情況,羣龍無首,又該如何應對呢?”
蘇秦覺得陳需所言更有道理,但是他又不便直接肯定陳需的主意,那樣不是顯得自己推脫責任,不願親自護送師弟一遭了嗎?
蘇秦不說話表態,張儀開了口,儘管他心中也有一點異樣的感受,因爲蘇師兄現在是萬人矚目的焦點,三軍不能片刻離得開他,而自己卻距離師兄這樣的地位差得很遠很遠。
陳需的前一句話張儀聽後倒沒覺得什麼,但是後一句話,卻隱隱觸動了他的敏感的自尊心。這種細微的心理變化,旁人很難覺察得到。
張儀思前想後,還是決定服從當前的大局。他主動提出:“我也認爲陳丞相所提的策劃更可行,我們就按照陳丞相的謀劃來執行吧。”
蘇秦和陳需見張儀答應下來,如釋重負,但對於張儀此前的瞻前顧後,兩人都看在眼裏。尤其是陳需,他感覺張儀今日總是很不痛快,與以往好像大變了一個人似的,這究竟是什麼原因呢?他又不得而知。
三人計議好離間之計和張儀入城的細節,之後便分頭去行動,按部就班地做起了準備工作。
蘇秦一如既往地督促趙、魏和齊國三國聯軍的訓練,這個任務迫在眉睫,三軍協調一致,不是輕易能夠做到的。
蘇秦連續忙於軍務,第二天很晚才從營地回到孟婷下榻的客舍,那裏也是他忙裏偷閒與孟婷相聚的住處。
蘇秦一進入客舍的院子裏,就感覺有些不對勁兒,他發現在孟婷所居住的正屋之中好像有人,他聽到裏面談話的聲音。
“是誰在孟婷的房間裏呢?”蘇秦一邊想,一邊向屋子裏走去。
他推開了房門,猛然看到在屋中的幾席上坐着自己的弟妹,也就是張儀的夫人姚玥,她打扮得齊齊整整,但卻愁容滿面,正端坐在屋子正中,與一旁的孟婷聊着天。
見蘇秦進屋,姚玥要站起身來見禮,蘇秦連忙擺手,說道:“弟妹不必多禮,隨便些就好。”
姚玥聽聞蘇秦之語,果然坐着沒動,不再給蘇秦行禮。蘇秦說着話,主動找了旁邊的席位,坐了下來。
蘇秦客套地問道:“弟妹怎麼有空來這裏了,近來一切可好?”
蘇秦本以爲自己只是一句客套話,姚玥會回之以寒暄性的客套之語,然而他所料大錯特錯。
姚玥接過了他的話茬兒,說道:“我當然有空了,夫君被派到了最危險的地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等着心焦,找孟婷妹子聊聊唄。”
蘇秦一聽姚玥的話,臉騰地紅了起來,她分明是話裏有話,好像是蘇秦故意不管張師弟的死活,要他去冒險一般。蘇秦囁喏着,滿臉通紅地坐在原地,不知如何回答。
還是孟婷在一旁看得更清楚,局外人反應更快一些。她急忙替蘇秦接過話音,微微笑着,說道:“姚姐姐與張儀真是恩愛夫妻,這分別幾日,就捨不得啦。你們老夫老妻的,還這麼親密無間,真是羨煞旁人。”
孟婷所言,既誇讚了張儀夫婦的情深,又暗中提醒姚玥不過是暫時別離,何必糾纏不休的。蘇秦聽後,偷偷地衝着孟婷豎了豎大拇指,贊她聰明伶俐,反應迅速。
孟婷的話令姚玥一方面感到喜滋滋的,但也難以消除內心的緊張和埋怨。
她嘆了一口氣,說道:“我還以爲這回隨他出來,能過上個夫妻團聚的安穩日子,哪成想卻是整天擔驚受怕的。前幾日剛剛去打一場仗,還好回來後毫髮無損。這不又孤身入安邑。怎叫人不揪心。”
蘇秦聽了,也不禁心亂如麻,想着怎麼能應付一下姚玥。他原先在齊國初見張師弟帶着夫人遊說天下時,還羨慕人家伉儷情深,如影隨形,幸福之至。如今看來,帶着夫人走天下,也有那煩心的時刻,難免有糾纏不休的時刻。
蘇秦此時再回想一下昨天張師弟的猶豫和躊躇,心想:“是怕夫人不放心,他才那般瞻前顧後的嗎?八成就是如此吧。”
孟婷聽到姚玥嘆息,就靠近了她,拉住她的手,再次安慰道:“姚姐姐放心吧,軍中自有妥善的安排,否則也不會突然將張儀送入安邑城的。”
孟婷也深知好男兒要有志向和作爲,豈能固守在女人身旁,做一個低眉順眼的軟弱無爲之人。
她再次勸解道:“張儀也渴望建功立業,能爲家人贏得財富和地位,也爲姚姐姐爭光添彩。你支持她纔對呀,千萬別拖他的後腿,那會更讓他爲難。”
姚玥聽罷孟婷的話,眼眶都紅了,差點就掉下淚來,回道:“妹妹所說的,我都懂,但是就是壓抑不住心中的焦急,這會兒心還撲通撲通地亂跳,生怕他有個三長兩短。”
蘇秦何嘗不理解姚玥的擔心,設想如果是自己孤身入危城,當初在曲沃,單身一人,自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置生死於度外。可是,若換成了今天這樣,身邊有了個貼心的女人孟婷,她能不爲心上人牽掛嘛!
蘇秦想到這裏,不由得望瞭望孟婷,感到了一絲幸福,但仍然難免有隱憂:“如果自己換成了張儀,涉險於安邑,孟婷會不會真如姚玥這般憂心呢。”
他想着這個問題,不禁有些茫然,心中趕快提醒自己:“何必多想,何必這麼不信任心愛女人!”
此時他看到孟婷衝着他直襬手,蘇秦納悶:“孟婷這是什麼意思呢?爲什麼要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