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官親
衆人聽得她把事情講得如此詳細,就都相信了大半,王三爺也點頭,這一家孤兒寡母過日子着實不易啊,賣了亡夫留下的藥草,也要給孩子交束脩,這般看重讀書習禮,值得誇讚幾句。
“三子娘是個明理的,這兩日着實讓你受委屈了,如今誤會都解開了,以後就安心過日子,好好養育兩個孩子成人吧。”
“是,謝長輩做主,還我清白。”劉氏擦了眼淚,拉着小兒子上前行禮。
林二嫂是徹底蔫了,掃了一眼公婆的臉色,心下冰涼啊,去村口跪着受罰不說,回家少不了還要挨頓打,就老2那脾氣比張大全也好不到哪裏去,也許還要休了她也說不定啊,她盤算着要怎麼求公婆妯娌們幫忙說說情。
那邊狗剩兒娘卻急中生智,想起一個關鍵之處來,她衝到林嵐一家旁邊,死死盯着他們喊道,“你們只說進城賣藥草,可沒說那白鬍子老頭是誰,你們在隱瞞什麼,那老頭兒來過好幾次,我都看見了,坐着馬車,三子爹下葬的時候,他還給拿銀子,你們沒些瓜葛誰信啊…”
“你閉嘴”劉氏聽得她又要攀扯她與任老爺子有染,再也忍不住了,第一次有想伸手扇人的衝動,最後忍了又忍,還是隻指了她的鼻子,罵道,“任老爺子也是你一個潑婦能侮辱的”
“呦,大夥兒都聽聽,我才說兩句啊,她就護上了,沒有瓜葛誰信啊”狗剩兒就像抓住了極好的把柄一般,立刻就得意了起來。
衆人的臉色也有些猶疑不定,林嵐心裏嘆氣,忍不住埋怨老爹在世時太過倔強,不肯與人明言任老爺子的身份,否則今日,也不會讓孃親和任老爺子受這樣的攀扯。
當年任老爺子帶着獨子從南方投親而來,一時因爲親戚家搬了住處而沒了着落,凍餓之時,正遇到在城裏寫書信賺些日用的林家祖父,林家祖父心善,掏了兜裏所有的銅錢,爲他們父子買了幾個包穀餅子果腹。
任老爺子是個知恩圖報的人,後來找到了親戚家,在兒子中了秀才之後,就與林家祖父商量,給兒子與林家大女兒定了親,想等着兒子中了進士得官之後就成親,林家祖父自然同意,只是天意弄人,任家秀才順利變成了任舉人之後就停步不前了,考了兩次,也沒踏上進士的臺階,正在兩家老爺子商量着,先讓孩子成親的時候,林家女兒卻突然得了急病去了。
林家老爺子傷心太過,就說兩家沒有緣分,任老爺子卻是個倔強的,堅持一代結不成就等下一代。
很快任舉人在一次詩會里邂逅了個知府家的嫡出小姐,以其出衆的才學和姿容,牢牢俘獲了知府小姐的心,兩人成了親,任舉人在丈人的幫扶下,做了個九品小官。
不到一年,九品又升到八品,從那以後就像開了花的芝麻,節節高啊。
到得林家老爺子去世時,任舉人已經是五品的參事了,家裏有一嫡一庶兩子,而林家這邊也終於繼長子林武之後生了個閨女出來,就是林嵐,於是任家老爺子歡喜極了,張羅着要讓嫡孫與林嵐定親,但官家兒媳卻不願兒子娶農家女,很是鬧了幾場,老爺子無奈就把林嵐定給了庶孫任傑,正巧任傑親母去世,老爺子就把他接到身邊親自撫養,必要他學會知恩圖報,將來好善待林嵐。
有時老爺子在府裏住的厭煩了,就坐了馬車來林家坐坐,也讓林嵐和任傑從小培養下青梅竹馬的感情。
林嵐本就有前世的記憶,又不準備做這個時空裏,第一個反抗包辦婚姻的鬥士,於是就從善如流,想盡一切辦法,爭取把任傑培養成這世界的新好男人。
林家老爹少年時也讀了一肚子書,有些迂腐清高,林家祖父去世後,任老爺子也接濟過林誠一些銀兩,但被知府小姐知道了,就讓人傳了幾句酸話來,林誠把銀子全都退了回去不說,每次任老爺子上門,不管拿什麼來,都原樣退回去。
任老爺子惱怒,他就推說,不想女兒將來嫁過去,讓人看輕,暫時也不想讓外人知道,他們林家攀上了一門官親,否則做什麼事,人家都要說他們仗勢欺人。
任老爺子無奈,除了孩子的喫食筆墨,也就不送其它財物過來了,甚至上門時也穿的極樸素,看着倒像是個家境殷實的農家老漢。
當然,這也導致,林嵐今年都八歲了,村裏還沒人知道她定了親,而且婆家還是有些來頭的,不知道那上門的老頭,就是親家祖父。
今日話趕話兒的,既然擠兌到這兒了,再不說清楚,已經是不可能的,況且,老爹去世了,亮出任家,多少也能有些狐假虎威的作用,想要欺負他們孤兒寡母的人,也得多掂量掂量。
她打定主意,剛要說話,劉氏卻把她扯了回來,難得的高高抬起頭,從衆人和族老裏正的臉上,一一掃過,然後說道,“任老爺子,是翠屏城中五品參事任安道大人的老父,我家公爹在世時,與其交情深厚,曾爲嵐兒與其庶孫定下姻親。我家孩子爹不願讓人指責攀附權貴,所以從未說與外人知道,只想等着嵐兒十五歲之後,談及婚嫁時再提。今日這事,已經不只事關我的清白,還有任老爺子的聲名,所以我才違背孩子爹的遺願,將事情說個明白,以後還請各位口下留德。我林家孤兒寡母好欺負,任家卻不是能隨意說得的。”
劉氏難得如此強硬一會,脊背挺得直直的,握着女兒的手心裏都是汗,林嵐看着這樣的母親有些愣神,心裏極歡喜她終於不再軟弱。院子裏衆人也同樣發愣無言,卻是因爲劉氏的話太過震驚。
林家孤兒寡母,居然有這樣一門官親,而且好似還在時常走動,相處的很是親近,以後二丫頭一嫁過去就是官家夫人了,雖然那少爺是庶出,但也不是誰都攀得上的。
以前那些與林家有過口角,甚至像王林家那樣搶奪東西的,心下都開始忐忑起來。
裏正和王三爺也很是意外,齊齊站了起來,問道,“就是城中管錢糧的任大人,知府大人的女婿?”
劉氏點頭,卻不再多言一句,裏正和王三爺都有些尷尬,特別是裏正已經開始後悔當日那換地之事了。
林嵐卻好似讀懂了他的心思一般,跳出來說道,“裏正爺爺,我家挨着官道旁的那兩畝田,還會不會被換走啊?”
裏正本來正嘀咕這事呢,就以爲她是想把原本那兩畝好田再換回去,臉色變了變,有些左右爲難,本心裏他是想再換回給林家的,可是這般剛知道人家有門兒好親,就立刻貼上去,肯定會被人說成是趨炎附勢,但開口說不能換吧,又不想再次得罪林家,一時間也不知道怎麼回答好。
王林媳婦兒卻忍不下去了,知道了林家不好欺負,她是有些害怕,但要把肥肉從她的嘴裏摳出去可是萬萬不行的。
她跳到前邊就高聲說道,“不行,不能換,那地當日族老們已經商量好了,就是換給我們家了,你們林家怎麼還能往回要,誰敢動我們家的地,我就跳河去”
裏正氣得鬍子直抖,王三爺本就因爲前幾日那事不喜王林媳婦,聽她這般又要撒潑就呵斥道,“長輩們說話,哪有你插嘴的餘地”
林嵐卻笑嘻嘻的擺擺手,“裏正爺爺和三爺爺誤會我的意思了,村裏還有許多叔伯家的田更貧瘠,我家官道邊那兩畝已經不錯了,我就是怕過幾年這塊地也養肥了,又被換走…”
裏正長長出了口氣,只要不是換回原來的就都好辦,他立刻就打了保票,“放心,官道邊這二畝一直是你林家的,誰要換也不行。”
林嵐笑着看了旁邊的衆人一眼,彎腰行禮,脆生生說道,“各位叔伯嬸子可都給我做個見證啊,裏正爺爺說,官道旁的二畝地,一直是我林家的,誰要換也不行。”
這時候不過是應一聲罷了,又不搭啥,誰不願送個順水人情啊,於是人人都道,“大夥都聽見了,二丫頭放心吧。”
王林媳婦聽得二畝好田保住了,也說道,“那二畝地種個包穀都少收一半,誰想換啊。”
裏正和王三爺聽了,都恨不得把這沒腦子的蠢婦縫了嘴,人家不與你計較,你就偷着笑吧,居然還說風涼話。
林嵐爲以後開鋪子掃清了障礙,心情正好,也沒接話。
劉氏剛纔被林家幾人拉到一邊,苦着臉求了又求,到底還是心軟,就走過來扯扯女兒袖子,示意她看向林二嫂和狗剩兒娘。
林嵐本也沒想把兩人得罪死了,與鄰里結仇,與本家生罅隙,哪件也不是聰明人所爲。
於是她就點了頭,劉氏這才向王三爺和裏正求情說項,人家苦主都願意既往不咎了,他們還攔着不是平白得罪人嗎,於是裏正訓斥兩人幾句,也就算揭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