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利斯·卡爾洛維奇·普戈上將,這位現年54歲的拉脫維亞人距離他被蘇聯總統任命爲內務部長尚未滿一年。
謝頂的上將穿着筆挺的軍服,間距嚴格的步子讓他和這個城市的氣氛格格不入。但和他周圍端着武器的先生們那嚴肅的隊形搭配起來,卻意外的合拍。
與其說是護衛,不如說押送……
他向左手邊的戰士搭話:“同志,給我一支菸。”
那位紅衣及膝的士兵目不斜視,並不理會將軍的要求。
“抱歉,普戈部長,爲了防止您再做出不理智的行動,小夥子們不得不沉默;大人的要求是務必確保您的安全,他對這次會面充滿了期待。”
走在最前面的謝洛夫轉過身來,將一支點着的捲菸放在恐怖機器人的電子眼上方。
普戈對這些超過自己腰的四足金屬怪物很感興趣,畢竟不久之前看到直升機上下來的士兵直衝官邸時,他還曾拔槍自殺,隨即被破窗而入的機器人施以“令人頭腦清醒的電流按摩”。
他拿起機器人送到手邊的捲菸,爽快的一口氣吸下三分之一。不遠處,更多的恐怖機器人清理着議會大廈的裏裏外外,不時有一兩具全副武裝的屍體被拖出來,堆積在廣場上。空氣中瀰漫着可疑的烤肉香味,說真的,他一點也不想知道這氣味是怎麼來的。
他彈了彈菸灰,看了眼廣場上用坦克爲原料塑造的新派藝術雕像,黑漆漆的人形看起來宛若幽魂,被凝結的鐵水吞沒下去。到處都是丟棄的垃圾,大多是衣物——染血的或是燻黑的,又或者兩者皆有。
天啓就在正zhōng yāng,一切的動盪與災厄都在那四個鋼鐵履帶倉下屈服。
他深吸一口氣,站在滿是浮雕的大門下,輕易的想象出不久前這裏發生的慘劇。
將軍吸乾捲菸,菸屁股被他踩的稀爛,夕陽的光芒只能照出他沒被帽檐遮住的半邊臉:“我也很期待,與那位尤裏同志的會面。”
睿智的賢者,
無畏的英雄,
偉大的領袖。
還有,
拯救蘇維埃的彌賽亞?!
從這些“綁架”自己的士兵們口中,他只能得到零零散散的信息。不過沿着他們修築的“天啓之途”,普戈隱約可以勾畫出尤裏的面目。
一個有實力的野心家家,
或者是蠱惑人心的神棍。
推開紅漆的議會大廳的大門,將軍對自己說:
不管你是誰,都無法從我這裏得到什麼!
他環視空曠的大廳,想要從數百張椅子裏找到一個野心勃勃的yīn謀家。
空無一人!
木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士兵並沒有跟隨着進入。這裏瞬間變成了一個封閉的世界,安靜,整齊,堂皇大氣。
鐮刀錘子的紅旗高高懸掛在幕布前方,就像過去七十多年裏那樣。
普戈和虔誠的信徒一樣,目視着那面旗幟,沿着走道緩緩前進。這個過程似乎重塑了他疲憊的心靈,爲白髮蒼蒼的軍人注入戰鬥的活力。
“站在這裏,讓我察覺到自己的渺小。”一個陌生的聲音從正前方傳來:“過去七十年她讓地球上的人類仰視。一個信仰,一場勝利,以及超級的力量,數億人維持着她的地位,每個人都只是其中微小的零件,就連你我也不例外。”
不到十步的距離,爲什麼之前沒發現?!
普戈的驚訝維持了短短一瞬,不自覺的停下腳步。
光頭反shè着燈光,款式特別的米黃sè軍裝上沒有任何軍銜的標誌。這個神祕的男人滿滿轉過身子,把那張絕對不會讓人錯認的獨到面孔展現在普戈面前。上將的目光從額頭掃到腳尖,直到實在不能從這個男人身上找到更多的東西爲止。
如果蘇聯人是狂猛的北極熊,那麼這個人就是冰原上狡猾的頭狼。
將軍摘下帽子,捧在腰間,正正身子讓自己看上去更有氣勢。他把聲音儘量放大,嚴厲的和新兵營的軍官一樣。
“鮑利斯·卡爾洛維奇·普戈。”
他自我介紹道。
光頭男人聳聳肩,把插進褲袋的雙手掏出來——連帶一個巴掌大的鋼瓶。
“味道夠勁的伏特加,相信這時候你需要這個,內務部長先生。”
他將烈酒扔過來,在附近找了張椅子坐下,雙拳抱起支撐着下巴,說:“尤裏.馬林,9527工程最後一任負責人。你當然是第一次聽說這個計劃,要不然也不會讓我們這些倒黴的鼴鼠去啃發黴的麪包。要知道,上個月爲止我還以爲整個計劃已經被放棄了……”
普戈可不是來和這個人扯淡的,他把完好的酒瓶放在手邊的桌子上,呵斥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你是以什麼立場質問我,普戈同志?是內務部長,紅軍上將,還是一個**員?”尤裏微微前屈,言語中不再有嬉笑。
將軍知道,他不喜歡這個人。
不喜歡他詭異的容貌,不喜歡他輕浮的態度,不喜歡他皎潔的語氣。
但他不能翻臉,因爲這個叫尤裏的神祕人,手上有一隻強大的部隊。
尤裏的目光讓他不得不保持居高臨下的姿態,不肯落了氣勢。
“最後一個和我對話的蘇維埃領導人,是安德羅波夫同志,顯而易見的是,他的突然離去使得一些很重要的東西沒有得到很好的傳承,比如我們的存在。這是本該由唯一的領袖知道的計劃,二戰後蘇維埃最高機密……”尤裏無奈的笑了笑,搖搖頭,“我設想過祖國危在旦夕的那一天,但從沒想過是以這種方式出現。”
“蘇維埃文明保存計劃,二戰後爲了確保在毀滅xìng的核戰爭後,偉大的蘇維埃能保持國家的存續,所實行的一系列機密工程——9000至9999號。大部分工程在現在看來只是大而無當的空想,赫魯曉夫同志爲了節約預算砍掉了其中大部分。9527工程是少數存續至今,並且是唯一取得實質進展的。”
尤裏的解釋令將軍牙疼,他壓根不願意相信這番話語。但是一想到之前看到的特種坦克和直升機,還有靈活的機器人,他心底又抱有一點期待。
“冷戰,正如你所知道的,我們的祖國一直在準備一場足以毀滅人類本身的核戰爭,值得慶幸的是幾十年來它從未變成現實。但這對於我們這些深藏地下推進整個工程的研究人員來說卻是挫折,雖然我們並不想看到自己的成果付諸應用。”
普戈呵斥着:“那到底是什麼?我看到的是一個蠱惑人心的巫師,正在誘導一個軍人忽視他所犯下的邪惡。”他狠狠的拍着桌子,堅硬的實木都被擊打出了裂痕:“那個工程就是屠殺自己的人民嗎!”
尤裏瞪着眼睛,毫不退讓。
“如果有必要,那麼它就是屠殺人民的工程!”他吼道,“我看到的只有襲擊軍隊的暴徒,分裂國家的雜碎,還有讓國家陷入動盪的叛徒。”
兩個人僵持着,好一會。普戈最終低下了頭,散盡了力氣坐下來,開啓酒瓶小口引用,完全是一個失意的老人。
“是的……你說得對,暴徒,分裂分子,還有叛徒……”將軍說,之前的氣勢不復存在,“繼續吧,說服我,用你的9527工程。”
尤裏向後揮手,讓幕布後的恐怖機器人退回去,接着闡述:
“9527工程,即蘇維埃聯盟再生計劃統和建設方案。涉及自動化機械,高xìng能金屬材料,新類型兵器等一系列配套工程。一切都是爲了在覈戰後快速重建國家,維持通訊能力和保障人民生產生活。後期因爲智能技術和能源技術的突破轉向實戰化設計,不過相對應的工業建築功能也得到了發展。”
“就像你所看到的那樣,我帶來了足夠的技術兵器,癱瘓了莫斯科的通訊網絡,粉碎了yīn謀家分裂祖國的詭計,處決了不可饒恕的叛國者及其黨羽。現在,我在這裏,和你探討蘇聯的未來。”
尤裏平舉起手,做出邀請的姿態。
這讓普戈上將很詫異。
“爲什麼是我,而不是別人?”
如果是爲了尋找合作者,那地位更高的亞納耶夫顯然更合適,尋求武裝支持也應該找國防部長亞佐夫。
“因爲你夠種,”尤裏心道要不是你是唯一一個政變後自盡的爺們,老子壓根不認識,“剩下的那些人都是瞻前顧後的政客,而非鐵血無情的行動派。”
“雖然我鎮壓了以葉利欽爲首的暴徒,但是國家的危局你應該比我清楚。戈爾巴喬夫的新思維讓我們人心渙散,組織四分五裂。從勃列rì涅夫同志開始的幹部終生制讓各個加盟國領導者蛻變成‘國王’,戈爾巴喬夫搞出來的總統制讓加盟國的分裂傾向是如此露骨。”
尤裏的話讓普戈陷入沉思。
“你們倉促發動的政變不過是把大家不敢面對的問題暴露出來,如葉利欽之流堂而皇之的撕下了僞裝,光榮的軍隊倒戈,聽從俄羅斯總統的命令。聲勢浩大的示威讓你們寸步難行,各地公開支持他,全世界都是針對緊急狀態委員會的反對聲。”
是的,沒錯。蘇聯局勢危急,自己這些人的行動只是紅sè的輓歌,就在幾小時前普戈就意識到自己,以及整個聯盟將步入死亡,但沒想到一切事態被逆轉。
被這個男人……
“而葉利欽不過是那羣吸食蘇聯骨髓的背叛者中最傑出的代表,我們對zì yóu主義以及民族分裂主義分子的勝利不過是暫時的。從一開始這就是蘇維埃**和資產階級、資本官僚不死不休的戰爭,政治手段早就走投無路。”
尤裏毫不客氣的指責普戈,或者說對象是將軍的盟友們:“你應該明白,今天中午一點前,你們的政變就失敗了。一切都是因爲你們的天真,從來沒有不流血的政變,沒有犧牲又何來資格品嚐勝利的果實。”
“當然,有的人不願意紅旗倒下,站出來扛起大旗。”
尤裏彎下腰,雙手撐在桌子上,俯視着將軍。
“近半個世紀以來,聯盟獨自對抗整個世界,我們的對手從白令海峽到柏林,曾經的兄弟也投向敵方。人口,資源,技術上的絕對劣勢一開始就是令人絕望的不利。赫魯曉夫同志意圖通過核威懾減少軍費投入,將更多資源投向經濟建設,很可惜,那些沒完成他就被趕下臺。”
他撫摸着一個從角落爬行過來的恐怖機器人,像是在安撫自己的寵物:“這些冷冰冰的小傢伙是敏捷的殺人機器,也是無怨無悔永不停止的工人,它們將負擔基本的體力勞動,彌補我們和資本主義陣營的人力差距。高xìng能的計算機搭配智能技術獎極大提高科研速度,之前開始試驗的網絡技術將加強我們的控制力——雖然這次事件裏互聯網起到的是反作用——減少生產和物流過程中不必要的浪費。”
“這些是蘇維埃的未來,我們的未來。和資本家的對抗還沒有結束,我們在最後時刻帶來了王牌。但是,這一切需要時間。”
老將軍注視着四足機器人,盯着那毫無生氣的電子眼。
他低吟道:“時間……”
“是的,時間。工廠的改造,物流的恢復,商品的供應,以及對叛亂者的鎮壓。要讓蘇聯恢復戈爾巴喬夫帶來的創傷需要時間;要打到和敵人對等的生產力,讓人民享受到和美國人相似的生活水平,一切都需要時間。”
“而我們的敵人,是全世界!”
尤裏搭住普戈上將的雙肩,強迫他與自己對視。灰sè的眸子填充着血絲,不可動搖的意志樹立起高大的形象。
光頭在耳邊低吼:“我……可以拯救蘇聯!”
這個人……
太耀眼了!
無法直視——
普戈想要偏過頭去,但頸椎背叛了他的意志。
將軍鼓起最後的力氣:“你一個人?哼,一個身份不明,滿手血腥的屠夫?!”
“一個意志堅定,無所畏懼,有着切實的方略和強大實力的共.產.黨.員。”
尤裏幾乎是貼着普戈將軍的面龐,灰sè的眸子直插他心底。
這個男人早已變得無比高大,一切盡在掌握中的造物主也不過如此!
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在這一刻靈魂附體!三簇大鬍子和一個大光頭披着紅旗,漸漸和最明亮的光頭合爲一體,俯瞰着渺小的、熱淚盈眶的內務部長,齊聲咆哮:
“我不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