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口的出現，也加速動搖了村民的信心，他們望瞭望水面，心裏也覺得，似乎今年的水位，真的比往年任何一年還要高上許多。
嵐宛清站在地勢較高處，看到百姓陸陸續續地上山，皺眉說道，“也不知道慕寒來不來得及安排，一旦堤壩潰壞，水勢一大，百姓的接應還有食物火種，都得有人安排。”
“我回來的時候路過龍青幫，幫主聽說這件事之後，說了會派兄弟們來幫忙。”洛雅說道。
嵐宛清一點頭，突然眉頭一皺，洛雅一回頭，就看到府尹帶着師爺還有河泊所大使幾人，正站在陳家坪邊上的堤壩之上。
洛雅也跟着眉頭皺了起來，好不容易才說動百姓們開始遷移，他們這時候跑來做什麼？如果他們再多上幾句嘴，那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費了。
不過羅府尹倒是沒有多說什麼，曹靖卻走過來冷笑着說道，“你倒是有點本事，竟然說動這麼多人離村，嵐宛清，你想過沒有，要是堤壩不潰，這麼多人上山不說，栽秧也被耽誤了，這些後果，你都承擔得起嗎？”
“不潰再說。”嵐宛清看着洶湧的河水，根本不想理他。
“決口了！”突然一聲大叫傳來，衆人一驚，就看到陳家坪那裏迅速聚攏了一大幫人，衆人趕緊奔過去一看，只是兩處裂了口的裂縫，對於堤壩來說也沒什麼大礙，離堤壩潰毀還遠着呢。
鬆了口氣之後，曹靖再次冷笑道，“嵐宛清，這就是你所說的潰堤？真是言惑衆！你剛剛還扮什麼聖女百姓，難不成你真是什麼邪教出來的孽？”
嵐宛清沒有說話，心裏卻在想着，奔狼曾經說過，陳家坪這裏地勢最高，而且是最後一道攔壩，再怎麼急的水流，經過前面的緩衝，到了這裏都應該平緩纔對，是不可能絕堤的地方，但是現在陳家坪這裏竟然出現了決口，如果奔狼的估計有錯，那陳家坪也不夠安全，這數千百姓，不是要遇上滅頂之災？
奔狼畢竟沒有親自來看，洛雅也並不專業，一來一回的報數據，始終沒有親眼所見來得真切，此事事關重大，該怎麼辦？
她看向四周，越漠府的大小闢員，來了一大半，都是想看她笑話而已。這麼多，就是沒有一個治水專家，曹靖雖然懂，但是現在他根本就不可能出手幫她。
“你們要看就看吧，我先走了。”
說完她對羅聰隨意一躬，不待他回答，直接奔下堤壩，翻身上馬。
“喂！你要做什麼去？我們話還沒問完呢！你……你這個蠻的女人！”
“啪！”長鞭一響，身影翻飛，下一秒，嵐宛清已經奔出了極遠。
一路奔回越漠城，這時候雨也越下越大，嵐宛清在府衙門口停了下來，也顧不上系繮繩，直接向地牢下一層奔去。
奔狼一聽到她說陳家坪堤壩也開始決口，驚得一下就站了起來。
“怎麼會這樣！”因爲着急他的聲音都變了，“這下可糟了，越漠城外除了陳家坪地勢稍高，根本就沒有什麼山可以讓人逃生，最近的山也在三十裏之後，拖兒帶口的根本就過不去！”
“決口也不大，也不一定會潰堤。”
“你不懂。”奔狼煩躁地在牢裏走來走去，“一旦會莊等地潰堤，引發的震動會導致其他的堤壩都接連受損，陳家坪現在就有了決口，那時候……”他突然撲上前，緊緊抓着嵐宛清，“讓我去！帶人去堵，我一看就知道哪裏最爲薄弱，可以提前進行加固。”
看着他佈滿血絲的雙眼，嵐宛清一陣沉默。
最後她開口說道，“好。”
“嵐姑娘，你知道……”站在她身後的獄卒聽到她的話一時大驚，正準備阻止，嵐宛清頭也不回就是一個拳頭。
“砰”地一聲，獄卒直直地倒下，長長的鼻血在空中翻飛。
嵐宛清一把拉過他的腰，將鑰匙一扯而下。
“劫獄！有人劫獄啊！”其他的獄卒全都奔了過來，嵐宛清站在原地，冷冷地望着他們。
“會莊、陳家坪、川仁村、落平溝、九門寒！”她慢慢地說道，“有沒有你們的朋友、親人？”
獄卒們全都愣住。
“你們攔我，就是在殺你們的親人！”嵐宛清說道，“奔狼我要帶走，一切責任由我來負，誰敢再攔，我就開了奔狼的鐐銬。”
“鐐銬一開，我就大殺四方！”奔狼接口說道，大聲狂笑。
半個時辰之後，大雨裏馬蹄濺過，水花四濺，後方還跟着些壯漢，正是嵐宛清在來的路上遇到前來幫忙的龍青幫的屬下。
奔狼一到堤壩之下，當即就變了臉色，翻身下馬，大呼，“兄弟們，跟我來！”
嵐宛清溼淋淋地衝上陳家坪，照着奔狼的指示，安排百姓儘量往地勢高的地方上移。
羅聰等人就在堤壩上，看到四下忙碌，正在指揮着壯漢們堵沙袋搬土石的奔狼，一開始都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直到最後確認之後，不由得怒從中來。
“嵐宛清！”羅聰大呼，“你瘋了！竟然敢牢中重犯！”
“天紀齊來了沒？”嵐宛清根本不理他，抓着洛雅問道，洛雅搖了搖頭，“川仁村的人幾乎全來了，就小惜和素，還有小惜的娘也沒來。村長說，小惜的娘犯了瘋症，非說外面有鬼，死活不肯走，小惜孝順也不走，我正想去看看。”
“你就留在這裏，我去接天紀齊來。”嵐宛清眼裏全是血絲，轉身狂奔。
“嵐宛清！”羅聰和曹靖在堤壩上不停狂嘯，“你眼裏還有沒有本官！本官在問你話呢！來人啊！傍我把奔狼抓起來，還有你，嵐宛清，你想往哪裏逃！站住，給本官站住！”
曹靖怒不可遏的將衣袍一提，搶下堤壩下的一匹馬就要去嵐宛清，“嵐宛清！愛尹大人有令，剝奪你典史副史職位，你言惑衆，擾亂百姓，私放重囚，條條都是重罪！還不趕快伏法！停下！氣死我了！我叫你停下，停下！”
曹靖狂叫着一路在後頭追趕着，嵐宛清只當身後有條瘋狗在吠，根本連頭也不回，一路狂奔回川仁城，村裏卻空無一人，再一抬頭，她眼神一冷。
川仁村堤壩之上，竟然有十餘條人影，其中有個小小胖胖的人影，除了天紀齊還能是誰？
現在已是下午，照奔狼的判斷，這堤壩隨時都可能會潰壞，這時候他們跑到堤壩之上，難道是想送死嗎？
嵐宛清幾乎是滾下馬的，一路狂奔着上了堤壩，一眼就看到小惜的瘋娘，正在堤壩上又跳又鬧。
“聖女來了！聖女來了！來接我了！我在這裏，在這裏！”那瘋婆子衣衫不整，雙手對天，亂髮之間一雙眼帶着瘋意，衝滿了喜悅還有期待。
嵐宛清只覺得這因果報應似乎也來得太快了，她前腳才扮了聖女騙百姓離開，現在小惜的娘就看到聖女來到堤壩之上。
“夜辰！”嵐宛清是真發怒了，“你怎麼會讓天紀齊上堤壩！”
夜辰一臉苦哈哈的模樣，這還不都是你教的，現在天紀齊把一招“要麼做要麼死”用得爐火純青，他攔得住嗎？
這個瘋婆子他倒是可以攔，但是這個女人，只要男人往前一靠近，她就開始衣服，嚇得他和一衆兄弟只能倒退三尺。
嵐宛清現在也沒心情跟他廢話那麼多，她一眼就看出，要讓人離開堤壩，最重要的還是那個瘋婆子。
她一奔上前，那瘋婆子果然看到有人靠近就開始衣服，小惜哭着阻止，嵐宛清一蹲身，扛着那瘋婆子就跑。
所有人都愣住了，衣服解了一半的瘋婆子也愣住，乾癟癟的胸就這麼垂了下來，掉在嵐宛清的臉邊，一股難以形容的臭味撲面而來，讓她不由得想吐，但還是忍住了。
瘋婆子被扛走，小惜趕緊跟了上去，夜辰抱着天紀齊就跑，他步子很大，幾步就超過了小惜，天紀齊就在他的肩上，擔心地回頭看着小惜。
果不其然，那小泵娘才跑幾步，最後還是因爲換了地形，眼睛又看不見，被石子一絆，唉呀一聲就倒在了地上。
夜辰回首，正準備去拉，這時候曹靖也騎馬追到了，氣喘吁吁的奔上堤來。
曹靖一上來就發現方向不對，沒看到嵐宛清，反而奔着夜辰而來，這時候夜辰懷裏抱着天紀齊，伸手彎腰就要去拉小惜，曹靖衝到他面前，正想要說話，突然，“咔”地一聲。
清脆而又巨大，整個地面震了一震，就像是有炸彈在地底炸開了一般。
這聲音透着不詳的意味，一瞬間所有人的心都被緊緊糾起，就在衆人心一沉的時候，地面也是霍然一沉。
“決堤啦！”
夜辰驚恐地一聲大喊，而他對面的曹靖，以及後一步趕來的越漠府同知，張大了嘴，也在嘶喊着，但是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那是因爲極度恐懼之下的音帶失聲。
“轟轟轟……”幾乎就在那絕望的“咔”聲之後，腳下堤壩接連出現幾聲悶響，接着堤面就趕緊向下一墜，這時候如果在天空上往下一看，就能看到汾河壩如同首尾盤旋的巨龍，在巨龍中間的龍骨，正一截一截的斷落，就像是被天所懲罰一般，直接被劈成數段。
幾乎就在一瞬間，蓄勢已久的河水高落而下，直直地衝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