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坐莫憑欄,憑欄莫傷心。
這句話的意味,淑貴妃逐漸開始明白。
憑欄而立,只見那滿目的陽光爲朝霞宮鋪上了一層金色的粉妝,如同海市蜃樓般的美景,近在咫尺的飄渺。
淑貴妃打發走宮人,一個人坐在那裏,寂寞的時光,生命的流年。
心緒漫散,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麼。
心境與周遭的景色,截然相反,感受不到那陽光帶來的溫暖,迷茫而落寞。
在這樣靜謐的環境裏,人,反而變得無慾無求。
那些爭鬥,那些名利,忽然之間,灰飛湮滅。
當皇帝來到朝霞宮時,看到淑貴妃的樣子,是那樣的陌生,但又熟悉。
沒有往日睚眥必報的霸道,靜得,超凡脫俗,如此清幽。
皇帝想起小時侯,與淑貴妃一起長大的日子,那時候,她總哭着跟在皇帝身後,甩也甩不掉,像粘在身上的尾巴。
後來,她長大了,變得嬌羞了起來,紅着臉,成了他的妻。
歲月無情,只留下回憶裏片刻的溫暖。
十年,她成爲他的妻,已近十年。
皇帝一步一步地走向淑貴妃,她是怨唸的吧到頭來,還是給不了她一個皇後的名分。雖然皇帝一直欺騙自己,作爲一個帝王,六宮妃嬪的存在,是爲了帝嗣的繁盛。但皇帝還是不得不面對,每一次,宮裏多了新的妃嬪時,淑貴妃那看似完美高貴的笑容裏,所藏着的傷痛。
原本以爲,芊雪進宮,只會成爲一個名義上的皇後而已。
卻在不知不覺中。動了心。註定只能越發地虧欠淑貴妃。
其實愛一個人,未必就是一樁好事。
會愛,所以會很痛。
痛到最後,化成失落,卻不忍心去恨。
對芊雪。正是如此,那一句看似不經意的謊言,將皇帝的感情。隔絕開來。
沒有勇氣。去深究那個謊言背後,所藏着地隱祕。
一個帝王,終在感情面前,成爲卑微地懦夫。
正如淑貴妃漸漸瞭解,千方百計爭取的東西,原來早早地已經失去。
“媛媛”
皇帝的聲音,在淑貴妃耳裏聽起來,是那樣的不真實。
淑貴妃以爲是自己的幻覺。仍舊失神地望着遠處。
皇帝地心淡淡一痛,大聲地喚道:“媛媛,朕來了。”
淑貴妃轉過頭,看着站在自己身後的皇帝,淚水直直地滑落。
這一刻,沒有絲毫的僞裝,只是想哭。想把藏在心裏已久地淚水。都傾泄出來。
皇帝輕輕地摟着她,她地身上。竟不在有蘭花的香味。
曾幾何時,皇帝對淑貴妃說過,喜好女子身上有蘭花的香味,從此以後,淑貴妃每每見到皇帝,都會用上宮中上等的蘭花香粉。
可後來,皇帝身邊有了更多的女子,不同的脂粉味,交錯成一張無邊無際的網,讓宮裏的女人們,與一個男子地命運,永遠地交織在一起。
連死,都逃脫不了這樣的宿命。
淑貴妃無聲地哭泣了許久,在那一生之中唯一的懷抱裏,發泄着心中的愁苦。
哭累了,閉上眼,迷糊地睡了過去。
皇帝橫抱起她,將她放在了牀上。
皇帝隨手拿起她放在枕邊的女紅,端詳了許久,心裏又是一陣難受。
上面繡着的,是青色的鸞。
傳說中,鸞是孤單地祥瑞。
鳳有凰,鴛有鴦,而鸞,只是一隻孤飛地大鳥。
史書上記載“羈賓王養一鸞,三年不鳴。後以水照之。鸞睹影悲鳴,一奮而絕。”
宮中女子但凡都會繡鴛鴦,龍鳳等象徵百年吉祥的花紋。
鸞,是個極冷門地題材,很少有人會將其繡在絲絹上。
皇帝默默地看着那尚未完成的刺繡,心裏頓然生出憐惜之情。
但皇帝很清楚,有些感情,再也無法給予。
過了半個時辰,淑貴妃醒了過來。
一睜眼,以爲剛纔不過是南柯一夢,淒涼一笑。
起身時,卻發現皇帝正看着自己,茫然不知所措。
皇帝打破了僵局,笑着說道:“這絲絹,朕替你留着。”
像是心事被人察覺,淑貴妃面帶難色,“可我還沒有繡好它,要不,我重新繡個好點的給你。”
“沒關係,朕會好好保存着的。”皇帝收起絲絹,看了看天色,說道:“就已經是下午了。”
“皇上是要回宮用膳嗎?臣妾穿好衣服就送皇上出去。”
“這麼快就想朕走?”皇帝淡淡地說道。
“臣妾不是這個意思。”淑貴妃低垂着頭,半倚在牀沿,起來也不是,睡下也不是。
“朕今天在這裏用膳。”皇帝走向牀邊,輕輕地撩起淑貴妃的劉海,“什麼時候開始,你也學會叫臣妾了。”
淑貴妃心裏一酸,淚又落了下來。
皇帝拿出手上的絲絹,爲淑貴妃拭去淚,說道:“再哭,把它弄溼了,朕怎麼好好收着?”
淑貴妃勉強地擠出了一絲笑意,“不哭了。”皇帝擁着她,兩人半響都沒有再說話。
小喜子去了御膳房傳來膳食,一一陳放在精緻的矮幾上。
幾個菜式都是淑貴妃平日最喜歡的,再配上幾道可口清淡的小菜,讓人光看着就有食慾。
皇帝親手爲淑貴妃夾了幾道菜,淑貴妃淡淡地笑着,連說道:“很好喫。”
“朕看你瘦了,是御膳房做的東西不好麼?”
“沒有,只是這段時間胃口不大好,喫不下多少東西。”
“那今後朕有空便過來陪你用膳,多喫一些。”皇帝又夾了一道菜放在淑貴妃的碗裏。
“謝謝。”淑貴妃微笑着低下頭,不再多言。
或許,在別人眼裏,皇帝與淑貴妃似乎又恢復到從前恩愛的時光。
可淑貴妃心裏清楚,皇帝也很清楚,這樣表面上的相敬如賓,舉案齊眉,卻不是以往因爲愛,而疼惜。
皇帝想要補償的,僅僅是欠下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