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勁草騎着自行車,包裏揣着大姨的信,信裏說,給她牽線的那位同志是她廠裏的後勤科長劉鳳鳴,她要找的人叫簡光玉。陳勁草早就記下了對方的名字,爲了安心,她還是把大姨的信帶上了。
除了信,她包裏還帶着三包掛麪準備當禮物送給對方。上午九點半,她就到了紅山化肥廠門口。
她推着自行車直接過去向門衛打聽:“大爺你好,請問簡光玉簡科長在嗎?”
大爺公事公辦地詢問道:“你是哪個單位的,找她什麼事?”
“我是歷城第一化肥廠的陳春海廠長和劉鳳鳴主任介紹來的,找你們簡主任有點事兒。”
大爺一聽又是陳廠長又是劉主任的,態度稍稍和煦些。
他說道:“我去幫你問問。”
他慢騰騰地起身,揹着手慢慢地走了。
陳勁草只能站在原地等着,過了十分鐘左右,大爺纔回來,他身後還跟着一個三十來歲的女同志。
陳勁草猜測她就應該就是簡光玉。
簡光玉對陳戲草的態度十分熱情:“你就是老劉說的陳廠長的外甥女陳勁草?這麼年輕就是大隊長了,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呀。”
陳勁草上前同簡光玉握手,態度謙虛真誠:“不敢當,都是上級領導願意提攜年輕人,長輩們又想盡辦法託舉我,不然,我真是寸步難行啊。”
簡光玉見陳勁草態度不錯,也挺滿意。
她說道:“辦公室裏人多眼雜,咱們就在樹蔭下邊走邊聊怎麼樣?”
陳勁草當然願意。
簡光玉是個外場人,挺愛講話,要不她也不會在行業會就跟劉風鳴混那麼熟。
她對陳勁草的事十分感興趣,一路問個不停。
“我真沒想到知青還能當大隊長,那邊的鄉親們是怎麼想起你的?有沒有反對你?我看到你都上報紙了。”
陳勁草感覺這人比那個蘇泉記者更適合採訪。
陳勁草一一回答這幾個問題,很快就把話題往化肥上引,這纔是她今天的主要目的。
“簡主任,我們朱家窪二千多畝地,才只有20袋化肥,遠遠不夠。我們大隊現在是“農業學大寨”的試點單位,學大寨,糧食產量上不去一切都是空談。您看您這邊能不能幫我們協調一些化肥?”
簡光玉一提起化肥,說話語速都變慢了。
“我們廠的化肥受限於原材料和生產設備,每年的產量都是固定的,分給各公社的指標也是固定的。”
陳勁草點頭,“我明白的,那咱們廠裏有不達標的化肥嗎?”
化肥廠的合格率要是95%,那就有5%的不合格產品。就像供銷社的瑕疵品貨一樣,是不是也可以便宜賣給她?
要擱現代,不合格的化肥要系統性召回進行無害化處理。
這個年代,各種法律規定都不健全,這類產品主要是就地改用或默許流通,往往是內部流通,有關係和門路的人才能弄到。
簡光玉笑吟吟地看着陳勁草:“小陳同志,你真是有備而來呀。”
陳勁草無奈嘆氣:“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不當隊長我都不知道這麼難。全隊幾百口人啥事都指着我。我也只能厚着臉皮到處化緣了。”
簡光玉一邊思索一邊慢慢說道:“我們廠是有一些低標產品,不過,廠領導的親戚也有很多。”
陳勁草耐心地聽着,簡光玉終於說到題眼上,“你們年輕人也不容易,我也不能讓你空着手回去,這樣吧,我給你爭取30袋低標化肥。價格比正常化肥每袋便宜5塊錢。”
這時候的氮肥標準的25公斤裝,每袋17元,尿素是18塊錢一袋,每袋便宜5塊錢也不少了。
簡光玉先把醜話說到前頭:“不過呢,既然是低標化肥,效果肯定要差點,你們要有思想準備。”
陳勁草說道:“效果再差也總比自制的土化肥強吧。”
簡光玉笑笑:“那倒是。”
兩人商量來拉化肥的時間,簡光玉讓明天上午10點來。
陳勁草又提出一個要求:“我們拉化肥時可不可以幫你們打掃一下倉庫?”倉庫裏掉的化肥也能用。
簡光玉詫異道:“你連這都知道?已經有人打掃了。”
陳勁草苦笑道:“真是強中自有強中手啊。”
簡光玉被逗笑了。
陳勁草把掛麪拿出來塞給簡光玉:“這是我們掛麪廠的掛麪,我給各家親戚都寄了,你也嚐嚐。’
簡光玉推辭了一下就收下了。
現在還是工作時間,簡光玉還得回去上班,臨走前,她特意跟門衛大爺打聲招呼,說明天上午朱家窪的社員10點要來拉化肥。
門衛大爺問簡光玉:“剛纔那姑娘就是朱家窪的陳勁草陳大隊長?”
簡光玉好奇:“連你也知道她?”
門衛晃晃手裏的報紙:“我可是經常看報。”
要知道是她,他高低得問她幾個問題,朱光窪真是個神奇的地方嗎
化肥廠的事一了,陳勁草又騎着車回公社,她還要去跟公社的人商量通電的事。這事比化肥還難搞,而且也不是一次就能解決的。
陳勁草一進公社就受到了大家的熱情招待。
吳主任笑容滿面:“哎喲,咱們的陳大隊長來了。”
陸春榮趕緊給她倒水。
劉書記也笑着打招呼:“小陳同志,你這新官上任三把火燒得如何?”
陳勁草信心滿滿:“我感覺還行,今天又完成了一件大事。”
她這一句話把三人的胃口都吊起來了。
“我剛從化肥廠出來,後勤科的簡科長答應給我們協調30袋低標化肥。”
吳主任驚歎道:“30袋化肥,真不少!”
劉書記敏銳地問道:“小陳同志,你在化肥廠也有熟人?”
陳勁草實話實說:“不是特別熟,是我省城的大姨的下屬幫忙的線,我也是沒招了,不然也不至於繞這麼一大圈子。”
劉書記不住地點頭:“甭管有多遠,只要能搭上線就行。處着處着就熟了。”他再次感慨,這個陳勁草的背景是真深呀。
陳勁草說道:“有了30袋低標化肥,加上自制土化肥和農家肥,今年的糧食產量應該比去年多不少。等到秋收後,我們再搞一些農田基本建設,爭取達到高產穩產。”
劉書記對此很滿意,他就喜歡這種事事有規劃,件件有回應的下屬。
陳勁草話鋒一轉:“農業方面的事急不得,得穩步進行。但工業方面,咱們的步子邁得太小了。總是碎步前進,又怎麼能爭先進?”
劉書記反問道:“小陳同志,你有什麼新想法了?”
陳勁草拋出早就準備好的想法:“事情的關鍵是朱家窪沒有通電,只要通了電,咱們就可以加快發展步伐。電力是工業發展的基礎,基礎不打,一切白搭。”
辦公室裏突然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吳主任纔出聲道:“可是通電要花很多錢。你們大隊的帳上有多少錢?”
陳勁草答道:“1千。”
吳主任又說:“通電要用的變壓器、電線杆、電線、電燈還有線路鋪設,各種費用加起來4千都打不住。那剩下的缺口怎麼辦呢?”
陳勁草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幾人:“所以,我來找你們商量了。”
大家第一次迴避了她的目光。
劉書記哭笑不得地說道:“小陳同志,我們公社借了你們掛麪廠3千塊,現在的公社也拿不出餘糧嘍。”
陳勁草誠懇地說道:“公社的情況我自然是知道的,我們掛麪廠目前運行良好,爭取每年還一點。若是咱們一咬牙把電通了,磨坊榨油坊加工廠一起開起來,大隊的進帳就多了,公社的錢我們也很快能還上。”
劉書記無奈地問道:“關鍵是,咱們怎麼變出錢來?”
陳勁草又拋出一個方案:“咱們能不能找水利局和供電局商量一下?”
辦公室裏再次安靜下來。
這個陳同志又把主意打到水利局和供電局了?
陳勁草說道:“你們看,我和朱家窪都上了報紙了,報上說,我是一顆種子,在人民羣衆中生根開花。可是現在這片土地荒蕪貧瘠,各單位是不是得幫忙施施肥?”三人還在沉思。
陳勁草接着說:“對了,昨天我們朱家窪發生了一件好玩的事,白家山的十名知青走了幾十裏路來找我,說他們被我的事蹟鼓舞了,還說他們回去也要努力奮鬥。說實話,我雖然給了他們很多鼓勵,但是我並不太看好他們,因爲我做過實事,知道想幹好一件事有多難,個人的努力是點作用,但
關鍵的還是靠各方的配合,其中最主要的是上級領導的格局眼光還有魄力。不是每一個人都有我這麼幸運的。”
這話,劉書記聽着很舒服,可是…………
吳主任突然問道:“那你去找過紀主任嗎?”知青辦是不是也得出點力?
陳勁草說:“你們知道的,知青辦全靠上級撥款,他們上次借了我2千元,是真的被掏空了。”
劉書記連忙說:“沒事,沒錢也可以出力嘛。這樣吧,我一會兒給老紀打個電話,我們有空一起去找水利局和供電局的同志商量商量。”
死道友不死貧道,上次借錢的事,就是紀青雲把他們公社拉下水的。
這次也不能放過他們。大不了,大家一起去挨水利局和供電局的呲,多一個人分擔火力也挺好的。
陳勁草從公社辦公室出來後,心裏微微鬆了一口氣,事情總算有了一些進展。
陳勁草回到村裏就宣佈明天要去拉化肥的事。
大家忍不住歡呼雀躍。
“大隊長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30袋化肥哎,今年秋天肯定大豐收。”
有人問:“那低標化肥是咋回事?”
朱秋月在一旁說:“再低標那也是化肥,總比咱們自個兒飈的農家肥強吧。”
衆人被懟得啞口無言。
大家又商量明天誰去,李海明要開拖拉機,自然要去。王會計要帶着錢去算一個,還需要幾個壯勞力搬運化肥。
馬大原和王鐵趕緊報名:“我去我去,我力氣大愛幹活。”
衆人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花小果也趕緊舉手:“我也去,我力氣也大。”搞外交的事哪能離了她?
陳勁草又點了朱光華和朱滿堂跟着,這麼多人差不多也夠了。
說完事,陳勁草把自行車往掛麪廠一扔,轉身就跟着社員下地幹活來了。
大家看到陳勁草要下地,連忙說:“大隊長,你咋還親自下地?”
人家王大龍都不用幹活的。
陳勁草說:“勞動光榮,我就喜歡勞動。”
花小果跟馬大原周玉小聲嘀咕:“隊長肯定是覺得咱們組淨是老弱病殘,擔心咱們會輸。”
“怎麼辦?咱們組確實老弱病殘多。你看隔壁的9組都變勤快了,鉚足勁要超過咱們。”
王鐵咬牙道:“還能咋辦?咬牙幹吧,咱們幾個都是壯勞力,以前我也就是沒幹,但凡我使點勁,一個能頂他們倆。”
花小果也點頭:“對,咱們幾個壯勞力就多幹點吧。”
這四人是村裏有名的精明人兒,他們偷懶的技巧更高招。現在,四個人也不偷懶了,也不裝勤快了,是真勤快,埋頭哐哐幹活。
旁邊的洪石榴特意看了一眼太陽,這太陽也沒打西邊升起呀,這幾人咋變勤快了?
王豹一看,立即有了危機感:“這幫人肯定聽到了風聲,也不想當最後一名。”
王大龍淡淡說道:“他們應該是想在領導前面表現表現。”
王豹疑惑道:“你以前當領導時,咋就沒人在你面前表現勤快呢?”
王大龍白了他一眼,懶得理會。
洪石榴說:“大龍喜歡溜鬚拍馬的,他身邊圍的都是拍馬的;人家陳隊長喜歡勤勞能幹的,圍着的自然就是勤快人。不勤快也能變勤快。這叫啥,昏君面前淨是小人,明君面前全是賢臣。”
王大龍不停地眨巴着小眼睛:“不是,石榴嬸,你是咋地了?三天兩頭拿話刺我?”
洪石榴說:“我說大龍,你那心眼就不能大一點,怎麼跟那螞蚱似的,一戳一蹦躂。
旁邊人一起勸道:“別吵了,趕緊幹活吧。你們說明天的化肥咋分呀?”
“不知道,應該是平均分配。”
大家嘴上說歸說,手上動作也沒變慢。
其他人一是想着小組拿到好名次,二是看到陳勁草本人都親自下地幹活了,他們也不好意思不幹,大家的態度都十分積極。老人和放暑假的孩子也跟着在地裏拔草。
10組的其他人雖然壯勞力不多,但大家有多少出多少力,沒人偷懶。
鍾紅豔的三個孩子一直都跟着大人一起出工。
兩家的孤寡老人也是如此。老人家裏也種了不少菜。他們見花小果馬大原等人拼命幹活,就從家裏拿來黃瓜甜瓜給四人喫。
“你們幾個我是看着長大的,這些日子是你們自打出世以來最勤快的,辛苦你們了。”
四個人只能尷尬又不失禮貌地笑笑。
陳勁草在組裏宣佈要選一個組長。
大家詫異道:“大隊長,組長不就是你嗎?咋還要選?”
陳勁草說:“我總有事,不能每天都來,選個組長更方便些。大家實名選舉,就選最勤快最能幹進步最大的組員。”
“我選馬大原。”
“花小果,她是真變勤快了。”
“王鐵也行。’
陳勁草看了看三人,最後一錘定音:“花小果爲正組長,馬大原爲副組長。”
花小果滿面春風,自己先呱唧呱唧鼓起掌來。
馬大原不滿地瞪了花小果一眼,但想想自己是副組長也不錯了。
陳勁草又說道:“咱們秋收後還要選舉優秀組員,到時,我親自掏腰包,請各組組長和優秀組員喫飯,並給你們發獎狀。”
現場跟夏天的池塘似的,哇(蛙)聲一片。
四個人埋頭哐哐一頓猛幹之後,趁着去廁所時,把這個消息散播出去。
馬原一臉驕傲:“我是10組的副組長,新選的。大隊長還說,到時候我們喫飯,還發獎狀。你還不知道吧?”
花小果嗓聲敞亮:“我是組長,正的喲。”
......
第二天清晨,準備去拉化肥的社員早早喫過飯,聚集在村口等着。
李海明開着拖拉機,突突地駛出村子,帶着大家的期盼往縣城開去。
他們回來時正是午飯時候,大家都聚集在村子中央的打麥場上,一聽到拖拉機的轟鳴聲,就趕緊端着飯碗去看熱鬧。
拖拉機後面的板車上擺着整整齊齊的化肥,真的有30袋。
陳勁草吩咐道:“每組3袋化肥,下午4點以後施肥,省得高溫灼傷莊稼葉子。”
“好的,明白。"
陳勁草又說:“這次施一回肥,過幾天咱們的土化肥也好了,又能施一回。今天雨水足,加上化肥足,今秋肯定大豐收。大家好好幹,糧食抓到手,一白遮百醜。大豐收,咱們喫得飽,底氣也足。以後找上面要什麼指標好處,都理直氣壯。”
“大隊長說得都對。
他們不懂那些虛的,只認實的。陳勁草上任後乾的第一件事都是實在事。
尤其是化肥,他們的指標只有20袋,但大隊長一下子就能弄來30袋,誰個不服?
衆人誇完陳勁草,還不忘鄙視一下王大龍。他們以前過的啥日子呀,讓這個無德無能的人騎在他們頭上十年。
有人恨不得抽自個兒一巴掌,說一句:“真的,我以前真傻。”
化肥引起的轟動在村裏剛剛平靜下去,陳勁草又接到了通知。
供電局和水利局的領導要來村裏視察了。
吳主任來通知陳勁草時,神情是激動的,“陳同志,雖然事情還沒有十成把握,但至少說明他們動心了。你到時時候再發揮一下你的長處,好好勸勸他們。”
吳主任一走,陳勁草就吩咐朱光華和王會計:“趕緊去組織一個迎賓隊伍,主要成員是老人和孩子。”
朱光華問:“爲啥要老人和孩子?”
陳勁草說:“孩子是祖國的花朵,是未來的希望;老人是過去的根基,考驗的是社會的良心。”
她既要以理服人,也想以情動人,順便打動一下這些領導的惻隱之心。
朱光華恍然大悟,趕緊跟王會計去組織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