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內蕭清維搖了下手鈴,立刻就有個眉目清秀的小宦官自車後轅掀開了簾子,他腳下跟馬車保持着近乎同步的速度,還不忘躬身行禮,恭敬詢問,“陛下有何吩咐?”
這秀氣的小宦官也有個秀氣的名字,叫“珍”。原本叫“安珍”,不過近來因爲認的乾爹死了,改回了本姓“呂”。
是的,他的乾爹就是安溫冊。
身上揹着這麼個不赦的死罪,卻得以侍候御前,他幹起活來那叫一個誠惶誠恐、妥帖盡責。
“這飲子淡了些,在火上多耗一耗。”
“是。”
趁着蕭清維和那小宦官說話的功夫,鄭珣趕緊勾着線繩把絡子扯到了自己這邊,正要往懷裏放的時候,蕭清維已經抬眸看了過來。
鄭珣:“……”
有種微妙的蕭清維其實在給她創造機會的感覺。
蕭清維笑了下,“這上面的絲線都舊了,結的樣式也好些年了,早就不時興。等回了宮,把外頭的線都換了吧。”
鄭珣搖頭拒絕,“不必了。”
這東西本來就是當時鬼使神差留下來的,要真費那麼多心思,反倒顯得她多放不下似的。雖然心裏罵了智障系統那麼多年,但畢竟是她自己做的選擇,這點承擔後果的責任心還是有的,而且她來小世界又不是爲了談戀愛的。
見鄭珣態度堅決,蕭清維也沒有強求,只道:“瑤娘打扮一向素淨,想來是不喜歡折騰這些。”
“宮中開支本就多,不好在這上面再費心思。”
她那是不喜歡嗎?她是沒那條件。
蕭清維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會兒,突然開口,“當年剛剛大婚的時候,瑤娘常令下僕持潞王府手令四處採買。瑤娘雖於飲食上素來精細,但在女子用的香粉妝奩上卻稱得上簡樸,但若只言喫食,潞王妃的份例足矣,當年那麼大的花銷,聽聞連江淮陳氏出的嫁妝都填進去了不少,瑤娘妝奩裏怎麼也未添多少首飾?”
鄭珣愣了一下,抬頭看過去。
馬車上的光線昏暗,因爲怕失火燭臺也不敢點得太亮,昏暗的燈影綽綽地映在那張如玉的冠面之上,竟顯得幽邃了。
蕭清維不急不緩地繼續,“鄭司業雖出身鄭氏,因性情古怪更兼之娶了商戶女,幾乎被家族除名。當年沈相被逼自盡獄中,科舉士人聯絡斷絕,父皇有心緩和與世家關係,又擔心操之過急,引得宦官警惕,故而選了鄭司業。”
這話倒是沒錯。
家裏逢年過節門庭寥落的,有個把親戚還都是嶽家,鄭珣一直以爲她那神人爹就是個貧窮的國子司業,倒插門進了她母親家。等她要議親事了,突然多出來一堆不認識的牛逼親戚,着實把她驚了個夠嗆。
“那瑤娘呢?聽聞鄭司業甚愛妻女,家中之事多由女子做主,婚事這麼大的事定在其中,如此想來,大婚前那幾次宴上偶遇,也並非意外。諸位適齡皇子中,瑤娘爲何選中了我?”
鄭珣:“不……”
別的不說,“鄭父愛妻女”這條絕對是造謠了!她娘走了以後,家裏的事確實是她管着,但主要是因爲她這輩子的親爹真的是個神人,家裏要是沒個正常人,他能把自己的餓死在書房裏!!
似乎是察覺了鄭珣想要模糊重點,蕭清維輕輕笑了一聲。
明明他表情語調和平常沒什麼分別,但那雙帶着笑意的溫潤眸子看過來的時候卻顯得攝人。
鄭珣原本要辯解的話頓時嚥了下去。
蕭清維說的,某種意義上就是事實,她當年確實是故意接近蕭清維。一方面是按照系統給出的建議,另一方面,鄭珣那時候確實需要潞王妃這個身份。
蕭清維已經自己給出了那個答案:“是因爲我被父皇安排進了刑部嗎。”
鄭珣張了張嘴,想要道歉,眼睛突然被人伸手蓋住了。
視野陷入了一片黑暗,其他感官變得靈敏。
剛剛病癒,蕭清維身體還虛弱,便是人靠着車上的暖匣,手仍舊是冰涼的,鄭珣只覺得一塊冷玉貼到了面頰上,冰得她往後瑟縮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回過神了,沒再往後退,反而是貼着他的手蹭了蹭,算是無聲地致歉。
再來一次她還是會這麼做,但這對蕭清維很不公平。
蕭清維頓住。胸腔中不住翻湧的嗔念被這輕柔的動作撫平,不想被對方看見扭曲表情也舒緩下來。
但是他覆過去的手依舊穩穩地蓋在了女子的上半張臉上。
那雙明麗清亮的雙眸被遮擋,只剩下半張臉柔婉的線條,櫻色的淡脣抿緊又放鬆,在上面浸染開一層灼灼桃暈,纖白的脖頸順着壓過了掌心的力道輕輕揚起,一副任君採擷的模樣。
因爲覺得歉意,所以纔想要拼命補償嗎?
但是他要的不是歉意。
蕭清維另一隻手輕撫上拿到橫亙頸間的狹長傷痕,眼神卻暗了下去。
爲所求不擇手段,他身上終究流着蕭家的血。他的父親爲了和宦官奪.權,重用寒門,但當寒門的刀鈍了,他毫不猶豫地棄刀另選,用世族用宗室用兒子,利用一切能用的,最後卻被用的兒子逼死了。他的兄長爲了登上帝位,不惜聯合宦官,一朝得償所願,欲要兔死狗烹,卻被鴆殺於大殿之上。
用天下人,天下人亦用之。
他可能也沒有好下場吧?
腦海中閃過這個想法,蕭清維發現自己並不太在乎。那日的火海中,他已經選好了自己的葬身之地,卻又被人生生地拽了出來。
再回到那重樓殿宇之中過個年節嗎?
他本以爲那是埋藏一切的墳冢,如今回憶起宮中節日,竟也覺得喜慶起來了,他原本該多去鳳來宮坐坐的。
注視眼前淡色脣.瓣,蕭清維表情一點點溫柔下去。
瑤娘今日送來的果子,滋味不甚辛澀,他該喫下去的,畢竟瑤娘定也是嘗過,纔拿來捉弄於他。
輕撫着傷痕的手繞到後頸,他傾身湊了過去。
鄭珣只覺得脖子上一冰,像是冰涼的蛇吐着信子繞着脖子跑了一圈,她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還沒來得及躲,輕柔的碰觸落在脣上,這一次的感覺卻是溫熱的,還不等鄭珣判斷出那是什麼,濡溼的觸感從脣.瓣傳來。脣.肉被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像是懲罰,卻又緊接着被細細地含.住了。
鄭珣腦子都空白了。
這什麼意思?!蕭清維到底在幹什麼?!!他腦子還清醒嗎?!
“我們要個孩子吧。”溼熱的氣息彼此交融,蕭清維舊事重提,他在脣齒的間隙低低地,“孩童不知事,便於控制又好教養,瑤娘可以讓孩子拜他當義父。效仿前朝賀孟舊事。”
什麼賀孟舊事?!
鄭珣本來就是無意識地內心尖叫,智障系統卻照例盡職盡責給出回答,[前夏明宗駕崩,宣宗年幼登基,賀太後朝稱制掌朝堂權柄,孟遷彬爲大丞相、南軍統帥,手握軍政重權。二人年少本有婚約,舊情未斷,賀太後垂簾期間,許孟遷彬自由出入宮帳,同食同處形同夫妻,朝野上下人人皆知,宣宗對其亦極爲敬重,待之如生父,後更是賜姓皇姓,歸入宗籍,享皇室祭祀。]
溫柔的仿真人聲適時在腦海中響起,語調平緩地向鄭珣科普這一樁前朝舊事。
鄭珣:“……”
不要把這麼炸裂的內容用歷史科普的講學語氣說出來啊!
而這片刻晃神的功夫,原本輕扶在頸後的手已經落入腰間,指.尖挑開腰上的玉扣,鄭珣只覺得帛帶一鬆。腰上的束縛散開,原本服帖的夾襖也跟着鬆了,外面的寒氣從衣裳的縫隙灌進來。
鄭珣被冷得一個哆嗦,腦子瞬間清醒過來,一把把蕭清維推開。
推是推動了,但她本來就被蕭清維攬着腰,這一下子連自己也沒能倖免,整個人栽倒在蕭清維懷裏,兩個人的衝力一塊撞到了車廂壁上,發出好大一聲響。
鄭珣一時都忘了剛纔的事,忍着口腔內側的磕傷,爬起來問:“你沒事——”
長長的透明的帶着血跡的絲線拉開在兩人之間,扯斷後冰涼地貼到了脣角,鄭珣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目不忍視地閉上了眼,還不如剛纔蕭清維捂着她的眼睛呢。
這不是最糟糕的事情。
車內溫度陡降,鄭珣因背對着車後的簾子,能清楚地感覺到外面的寒風凜冽地往裏吹。
風透過棉夾層的上衣吹到了背上,寒意呼啦啦地往她心裏灌。
車裏那麼大的動靜,隨車的內侍肯定要進來看。而這會兒她正栽倒在蕭清維懷裏,衣衫不整、腰間的繫帶被扯開,彷彿正在做什麼不可言說的事情一樣。
鄭珣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恨不得當場凍成個冰雕。
蕭清維倒是很從容。他安撫地輕拍着鄭珣的僵硬的身體,看都沒有看一眼半掀的後車簾子,語氣淡淡地,“出去。”
身後往裏灌的風消失了,但鄭珣並沒有覺得心情有所好轉。
“好了,人已經走了。”蕭清維還在安慰,“知道你這時候不喜歡人在側侍奉,敦倫之禮,沒什麼不可見人的。”
鄭珣:“……”
死去的記憶又開始跳起來抽打她!
天知道大婚那日她看到帳外有影子晃動,詢問蕭清維卻被平靜告知“那是記錄皇子府內檔彤史”時的心情。鄭珣簡直用盡了畢生的剋制力纔沒有尖叫出聲,而是禮貌地詢問“能讓她們出去嗎”,萬幸蕭清維答應了。
即便如此,當晚的紅燭嗶啵之聲中,鄭珣還是睜着眼睛盯着帷帳上鴛鴦交頸並蒂生蓮的繡紋看了整整半夜。她是真的認真思考過,這破任務她是非做不可嗎。
蕭清維輕輕撫上了懷中人的臉,指腹在微紅眼角處輕輕摩挲。
昏暗的燭光像是將人拽回的大婚之日,好像那一.夜她也是這樣的表情,但蕭清維記不太清楚了,那晚她哭了嗎。但確實絞得很緊,無論怎麼哄都不肯放鬆,他還以爲自己將人弄疼了,只是一味地摩挲着後脊嘗試安撫,卻無甚收效,想來不是身上疼,而是心裏在泣血。
“瑤娘想要和他的孩子?”
鄭珣勉勉強強從不住鞭打她的回憶中回神,“啊?”
“宮中人多眼雜,又有記錄內帷的彤史,倘若有借脈承宗之事,難免有流言傳出,皇室血脈混淆,恐有人以此生事,還是路上好些。”
“路上?”
“對,路上。”蕭清維應了一聲,見那被吻得發紅的脣.瓣又褪.去了硃色,忍不住以指抵住,輕輕在上按壓,“過幾日沈節度也趕上來了,以月信推算日子也快過半了,倒正正合適。瑤娘趁夜去邀,想來他不會拒絕。”
鄭珣:??!
爲什麼我的生理期你會記得這麼清楚?還有你說正正合適到底是什麼合適!!這邀到底是邀請什麼!燒烤啤酒小龍蝦嗎?!
人在CPU燒乾的時候,連詢問聲都發不出來。
鄭珣覺得自己像是條吐泡泡的金魚,嘴巴張合,表情一定蠢極了,好像還有口水。
鄭珣:!
她下意識抿了一下,又鬆了口氣。太好了,不是口水,剛纔倒黴催得把嘴磕破了,現在在流血。
手指.尖被脣輕輕含.住,鮮紅的血順着指腹邊緣溢出,宛若在脣上綻開的榴花,豔麗極了。
蕭清維呼吸重了幾下,終於抑不住地湊上去。他輕柔地吻去了血跡,舌尖深入一點點尋找着口腔內側的傷口,又一疊聲地重複,“瑤娘……瑤娘……”
鄭珣推了一把居然沒推開,只能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車廂壁看。
她冷靜地想——
蕭清維一定是瘋了!
要麼是在馬車上待了太久悶出病來,要麼是之前高燒燒壞了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