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
天星洛家,張燈結綵,紅綢鋪天。
天星城中更是萬人空巷。
各大客棧早在兩個月前便已爆滿,後來的修士只能在城外搭起臨時帳篷,密密麻麻的帳篷從城門口一直延伸到百裏之外。
城中所有的傳送陣都在超負荷運轉,每時每刻都有來自各大星域的賓客抵達,各色靈光此起彼伏,將傳送廣場映照得如同煙花綻放。
各大星域的霸主、聖地的聖主、古族的族長,但凡收到請帖的,無不備上厚禮親自登門。
沒有收到請帖的,也變着法兒地託關係、找門路,想盡辦法也要擠進這場盛會——因爲戰神楊晨要來。
那可是仙域戰神,尋常大教想見一面比登天還難,今日卻能在大婚宴席上近距離一睹風采,這種機會誰肯錯過?
洛長風這三日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
賓客名單上的名字一個比一個顯赫,賀禮的規格一個比一個誇張,就連向來不與外界往來的幾個隱世古族都派人送了賀禮來。
排面之大,遠超他的預期。
距離大婚還有三天,天星洛家已是盛況空前。
這日夜裏,後院一間燈火通明的廂房中。
屠蘇蘇站在銅鏡前,指尖掐了個訣,周身光華一閃。
鏡中映出的已不是她那副清冷絕俗的面容,而是洛雲姝——眉眼、輪廓、氣質,甚至眼角那道微微上挑的弧,無一不似。
她緩緩轉過身,連走路的姿態都與洛雲姝一般無二,裙襬曳地,步履從容,帶着幾分千年世家嫡女獨有的矜貴與優雅。
洛雲姝繞着屠蘇蘇走了兩圈,從發頂看到腳尖,又從腳尖看回發頂,嘖嘖稱奇:“傲兒,你這天罡地煞之術果然神奇。這丫頭不但變得非常像我,連這聖人的氣息也模擬得一模一樣。若非我親眼看着你變出來,便是站在我面前,我也分不出真假。難怪你說連準帝都看不穿,這等手段,當真是奪天地之造化。”
君傲笑道:“這奇術乃是我親孃所留,據說是上古十大奇術中最爲玄妙的一門,學起來極費功夫。娘要是想學,我可以教您。反正您是我娘,傳給您也不算外傳。”
“真的可以教娘?”洛雲姝眼睛一亮,但隨即又有些遲疑,“這畢竟是你的家傳奇術,我一個剛認的乾孃,就這麼學了去,會不會不妥?”
“當然了,”君傲理所當然地點頭,“您現在可是我娘。兒子傳孃親功法,天經地義。再說了,您多一門保命手段,我在外面闖蕩也能放心些。”
說着,他抬起手,指尖泛起一點淡金色的靈光,輕輕點在洛雲姝眉心。
天罡地煞變化術的完整心法化作一道涓涓細流,順着他的指尖沒入洛雲姝的識海。
七十二般變化的法門、一百零八種手訣、三百六十道口訣,一一在她識海中鋪展開來。
洛雲姝閉上雙眼,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
半晌,她緩緩睜開眼,眸中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驚歎與幾分困惑。
“傲兒,這門奇術當真是玄妙無雙。只是……娘總覺得,這心法口訣,好像在哪裏見過似的。不是見過,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就像是……”
“像是什麼?”
“像是血脈中自帶的一樣。”她皺了皺眉,自己也覺得這話說得有些荒謬,“就像這些東西本來就在我的腦子裏,只是被你點了一下,才重新想起來。娘也說不清這是什麼感覺。”
君傲皺眉:“娘,您沒開玩笑吧?”
那知他話音剛落,洛雲姝便伸出玉指,隨意掐了個訣。
那手訣複雜至極,七十二種變化對應的起手式各不相同,可洛雲姝掐得行雲流水,彷彿她已經練習過無數遍。
一道淡金色的光華自她指尖盪開,如同一圈無形的漣漪掠過全身。
眨眼之間,她便變成了君傲的樣子——那張臉,那個身形,那副懶洋洋中帶着幾分欠揍的表情,一模一樣。
別說君傲,一旁的梅映雪、柳如煙、懷安等衆女也是齊齊愣住。
阿青和阿水更是張大了嘴巴,手裏的靈果都掉在地上滾出去老遠。
“我怎麼感覺,很簡單啊。”洛雲姝低頭看了看自己變成的這副模樣,似乎還覺得有些新鮮,對着銅鏡左右照了照。
“娘,”君傲的聲音都有些發乾,吞了口唾沫,“您是不是以前學過這個?或者……您有沒有做過什麼奇怪的夢?夢到過一些不屬於您自己的記憶?”
洛雲姝變回自己的模樣,認真地想了想,搖了搖頭:“肯定沒學過。洛家祖庫中收藏的功法,娘基本都翻閱過,沒有這門變化術。至於夢境……倒是偶爾會夢到一些奇怪的畫面,比如一片冰天雪地,比如一柄劍從天而降,但都是些模糊的碎片,醒來就記不清了。”
君傲不信邪了。
他的天賦在年輕一代中已是頂尖中的頂尖,放眼諸天萬界,能與他比肩的屈指可數。
可當年他學這天罡地煞變化術,也足足耗費了十天才勉強入門。
就算如此,他也覺得自己已經夠快了。
君傲深吸一口氣,又抬起手,指尖再次亮起靈光:“娘,孩兒再傳您一門神通。這門神通也是上古奇術,雖然只是殘篇,但推演難度不在變化術之下。您可看好了。”
他將分身術的法門傳入洛雲姝識海。
然後,衆人再次被驚到。
洛雲姝閉眼片刻,睜開眼時,身子微微一晃。
一道與她一模一樣的分身從她身側走出,步履從容,神情生動,與真人無異。
緊接着,又一道分身從另一側走出。
兩道分身並肩站在她身旁,若非親眼看着她們走出來,在場沒人能分辨出哪個是真身。
“不能吧!”君傲的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他剛開始學這分身術時,只能分出一道。
洛雲姝第一次學,就分出兩道?
洛雲姝卻皺着眉頭看着自己的兩道分身,似乎並不滿意。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兩具分身身上各點了一下,像是在調整什麼:“傲兒,你這分身術,好像是殘缺的。我總覺得還能再分一道出來。”
話音落,第三道分身無聲無息地從她身後走出。
三道分身並肩而立,氣息完全一致,神態各異。
一個在打量房間,一個在低頭思索,一個衝君傲微微一笑。
君傲石化了。
他的分身術是殘缺的,這個他當然知道。
完整的分身術,他曾親眼見他親孃洛驚鴻用過。
在九州時,洛驚鴻曾以一化三,配合無間,將一位異域大帝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他曾無數次死纏爛打,纏着他娘要學這完整的法門,可洛驚鴻給的理由永遠只有一個。
她答應過道祖,不能將這門奇術外傳。
可如今,洛雲姝第一次學分身術,不但學會了,還順手把殘缺的補全了。
分出了三道分身。
這不科學。
“完整的分身術,應該叫一氣化三清。”洛雲姝看着自己的三道分身,喃喃自語,語氣中帶着幾分恍惚,像是在唸一個早已被遺忘的名字,“我也說不清爲什麼,但看到那殘缺的口訣,腦子裏就自動浮出了後半截。就像那口訣本來就在我的記憶深處,只是今天才被翻出來。”
君傲人麻了。
不信邪的他將殘缺的金剛術也傳給了洛雲姝。
那知,洛雲姝轉瞬就會,還順道補全了這門奇術!
“娘,”君傲艱難地開口,“那個……完整版的口訣,能不能傳給兒子?”
他說話的語氣罕見地帶上了一絲諂媚。
衆女忍不住捂嘴偷笑。
洛雲姝看着他這副模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寵溺地拍了拍他的頭:“傻孩子,跟娘還客氣什麼。”
她將手指點在君傲眉心,一氣化三清和完整版金剛術的法門如涓涓細流般沒入君傲識海。
君傲閉目感受了片刻,再睜開眼時,眼中滿是驚歎與狂喜。
完整版的金剛術,比他推演的那個版本精妙了十倍不止。
一氣化三清更是玄妙無雙,三尊分身皆有本體戰力,且能自主行動、獨立思考。
“娘,”君傲收起功法,試探性地問道,“要不……咱們再試試別的?孩兒還會一門殘缺的輪迴寶術,您要不要看看能不能也幫孩兒補全了?”
洛雲姝白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記:“你這孩子,是把娘當成功法推演工具了不成?今日學了兩門奇術,娘也乏了。再說了,哪有人一次能推演這麼多功法的?你總得讓娘緩口氣吧。”
君傲訕訕一笑,也不勉強。
今日的收穫已是遠超預期,人不能太貪心。
很快。
屠蘇蘇被一羣洛家侍女拉走了。
領頭的嬤嬤笑得一臉褶子,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小姐,大婚在即,按咱們洛家的規矩,新娘子得提前三天沐浴更衣、焚香淨身、梳妝試衣,馬虎不得。首先是沐浴,得用九十九種靈藥泡過的香湯,水溫要恰到好處;然後是更衣,嫁衣一共九層,每一層的穿法都不一樣,最裏面那層叫‘貼身紅’,得用鮫人絲織的布料,貼着皮膚不涼不熱……”
這一折騰便是大半夜。
泡完香湯還要薰香,燻完香還要試嫁衣,試完嫁衣還要學婚禮當天的禮儀。
怎麼走路、怎麼行禮、怎麼接茶、怎麼謝客,每一個動作都有講究。
屠蘇蘇被折騰得夠嗆,感覺自己這輩子都沒這麼累過。
第二天清晨,君傲帶着洛雲姝來到大荒塔第八層。
混沌氣繚繞的道臺上,一個小小的身影盤膝而坐。
那是一個七八歲模樣的孩童,五官精緻得如同瓷娃娃,小臉圓圓,睫毛又長又密,兩隻小手規規矩矩地搭在膝蓋上,周身縈繞着淡淡的道火光芒。
烘爐道果在他體內緩緩旋轉,神訣的符文在爐火中被一點一點焚燒、拆解,進度已過半。
洛雲姝一見到那小身影,腳步便頓住了。
她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光芒君傲很熟悉。
每次柳如煙看到可愛的小動物時,就是這個眼神。
“傲兒,這就是你的本體?”洛雲姝蹲下身,湊近了仔細端詳那張稚嫩的小臉,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那軟乎乎的臉蛋,聲音都軟了幾分,“這也太可愛了吧!”
君傲尷尬地乾咳兩聲:“娘,別亂動。我的本體正在用體內熔爐破解神訣,不能分心。”
洛雲姝聞言,神色一正,收回了手:“就是你說的,在你們體內種下神性的那個邪功?”
君傲點頭:“是的!”
洛雲姝眉頭微蹙,蹲在君傲本體前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伸出一根玉指,輕輕點在了那隻有七八歲模樣的本體額頭。
那動作很輕,輕得像是怕驚醒一個正在做美夢的孩子。
可當她的指尖觸到君傲本體的瞬間,一股奇異的感覺如同漣漪般在兩人之間盪開。
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像是血脈相連,像是靈魂共鳴,像是兩個本該是一體的人終於在漫長歲月後重新觸碰到了彼此。
那種感覺很溫暖,很柔軟,帶着一種讓人想要落淚的衝動。
君傲只覺得自己的識海中轟然一震。
一本古老的書籍,在識海中緩緩浮現。
那書籍通體呈現出一種古樸的暗金色,封面上以極爲古老的文字寫着四個大字。
武道真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