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寶庫,厚重的石門在身後緩緩合攏。
神主在石階前駐足,轉身看向三人。目光在君傲、梅映雪身上稍作停留,聲如古鐘:“你三人去武庫一趟,各揀選幾門適配的武技。神藏大比在即,修爲是骨,戰力是魂,缺一不可。”
“蘿蔔,你雖修了無量神指,終究單一。武庫中尚有幾門肉身成聖的法門,可去看看。白菜,青蓮劍訣需劍道底蘊相輔,武庫裏的幾卷古劍譜,可拿去參悟。”
又叮囑了幾句勤修不輟的話,他便袍袖一拂,轉身步入雲海。
白袍獵獵,轉瞬便沒入山霧深處,只餘下一縷淡金道韻,久久不散。
三人立在原地,目光交匯一瞬,皆看出彼此眼底的波瀾。
誰能想到,這被諸天視作蠻荒絕地的凡荒界,竟藏着這等驚世底蘊。
三年光陰,從凡俗直登三劫境,便是外界聖地傾盡資源培養天驕,也未必有這等速度。
在神山,不過幾滴神原液罷了,舉重若輕。
君傲三人先是去了一趟武庫,各自裝模作樣挑選了幾本武技,而後君傲、梅映雪與妖妖分道揚鑣。
君傲與梅映雪並肩回了洞府。
石門合攏,隔絕了外界山風。
二人剛要開口,同時心頭一凜——石室之中,竟早有一道氣息蟄伏。
昏暗光線下,一道身影靜靜立在石室中央。
暗金龍袍垂落,勾勒出冷豔挺拔的輪廓,那張絕美容顏上無半分表情,唯有一雙鳳眸,在幽暗中亮得懾人。
大商女帝,神山二山主,姬月華。
石桌上一杯清茶早已冷透,杯沿凝着細密的水珠,也不知她在此等了多久。
君傲與梅映雪對視一眼,心底皆升起警惕。
十階神魂,尚未能察覺,此女身上定有祕密。
面上卻不動聲色,君傲上前半步,拱手行禮,依舊是那副忠厚模樣:“蘿蔔見過二師姐。不知師姐親臨,有何見教?”
“師姐?”
姬月華緩緩轉過身,鳳眸落在他臉上,將這兩個字輕輕重複了一遍,語調平淡,卻帶着幾分說不清的嘲弄。
“莫非不對?我與白菜如今位列第四、第五山主,論輩分,自當稱師姐。”君傲語氣恭謹,滴水不漏。
姬月華忽然笑了。
笑聲不高,在空曠石室裏輕輕迴盪,複雜難明。
“第四、第五山主?”她搖頭輕笑,“你倒入戲得很。我神山立宗數萬年,山主之位只傳嫡系親傳,從不輕授外人。你們入門三載便居此位,亙古未有。”
君傲心中微動,面色依舊懵懂:“師姐這話,師弟聽不明白。”
姬月華邁步上前,一步步走近。
鳳眸在他臉上定格一瞬,忽然抬手,指尖便要觸到他的面頰。
錚——
梅映雪上前半步,長袖一振,格開了她的手。清冷眸子裏寒光乍現,周身金色氣血微微翻湧,劍意隱而不發。
姬月華收回手,非但不惱,眼底笑意反倒更濃了幾分。
“上古十大奇術的天罡地煞變化,果然神妙。連那老東西都被你們瞞了過去,真當撿了兩尊混沌、荒古聖體,沾沾自喜封你們做山主。”
她聲音輕緩,字字卻如重錘,“可惜——你們騙得了他,騙不了我。”
君傲心底掀起驚濤駭浪。
天罡地煞術乃母親親傳,縱是大帝也難勘破,姬月華不過登天境聖人,如何能識破?
可轉念便定了心神。
她不當着神主的面揭穿,反而孤身在此等候,必是另有所圖。
他也不裝了,抬手在面前輕輕一拂。
微光流轉間,憨厚少年的面容褪去,露出那張棱角分明、俊美近妖的本貌。
聲音也恢復了原本的低沉清冷:“師姐好眼力。我很好奇,你是如何看穿的?”
姬月華望着眼前這張與傳聞分毫不差的面容,古井無波的鳳眸裏,第一次掠過一絲難掩的驚豔。
比當年那個洛星河,更多了幾分冷冽沉凝,更有了幾分橫壓同輩的氣度。
她沉默片刻,做了一件讓二人始料未及的事。
雙膝一彎,暗金龍袍鋪展在地,她竟直直跪了下去。
冷豔如她,高傲如她,一國女帝、一教山主,此刻肩頭微顫,聲音沙啞,帶着壓抑到極致的懇切:
“求公子救我。救大商萬民。”
“這凡荒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君傲與梅映雪皆是一怔。
堂堂大商女帝,神山二號人物,登天境的聖人,竟會屈膝下跪?
君傲連忙上前,伸手託住她的手臂,將她扶起:“師姐請起。有事直言,不必如此。”
姬月華緩緩起身,鳳眸之中翻湧着積壓了數千年的複雜情緒。
君傲開門見山:“聽師姐之意,有人要對師姐下手?這神山上下,能逼到二山主走投無路的,想來只有一位。”
“除了那老匹夫,還能有誰。”梅映雪聲音清冷,一語道破。
君傲點頭。
神主踏天七步,準帝修爲,放眼凡荒界無敵手。
他若要動手,確實無人能擋。
“不錯。就是神主。”
姬月華聲音冰冷,字字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
她抬眼看向君傲,將沉埋數千年的祕密,和盤托出。
“我早知道你是外來者。當年帝都初見,你以洛星河的身份現身,我便起了疑心。我執掌大商多年,什麼樣的人沒見過?你身上那股氣韻,絕非行商世家子弟能有。後來我派人查遍北域,根本沒有你說的那個家族。”
“你消失後,我去了趟外界,查探到了一些你的消息。”
“所以你故意在我面前提起紅鸞採補,又贈我逍遙散?”君傲問道。
“是。”姬月華並不否認,“外界皆傳公子傲好色重修爲,紅鸞與逍遙散,便是我拋的餌。我想知道,你入凡荒,所圖爲何,底牌有多深。”
君傲臉色一僵。
這那個狗日的傳的,自己有這麼好色嗎?
姬月華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開始講一個漫長的故事。
一個關於神山、關於神主、關於無數無聲消失者的故事。
“我初入神山時,尚是懵懂少年,滿心崇敬,以爲得遇明師。他傳我《神訣》,爲我開氣海,助我凝金丹,一路將我推到登天境,成了神山最年輕的山主。我曾以爲,他是萬世難遇的恩師。”
“可修爲越深,我越覺得不對。但凡修煉《神訣》者,體內都會滋生出一縷極淡的神性。起初微不可察,只當是功法特效。可年月久了,那神性越來越濃,越來越沉,像一道烙印,長在骨頭裏。”
她抬手,指尖泛起一縷極淡的金光,晦澀而詭異。
“我修行數千年,從未見過任何功法,會自行在修士體內種下這等東西。它不是道則,不是本源,更像一道枷鎖,一道旁人埋下的引信。我翻遍大商古籍,問遍前輩高人,無人能說清它的來歷。”
“直到三千年前,一位太上長老閉關走火入魔。臨死前,他體內神性徹底失控,整個人開始燃燒。不是凡火,是金色的光,從骨頭縫裏燒出來,吞他的本源,噬他的壽元,連神魂都被抽得一乾二淨。”
姬月華聲音發緊,鳳眸裏掠過深深的恐懼與恨意,“我永遠記得他最後那雙眼睛——空洞,絕望。而那股抽走他一切的力量,順着體內的神性,流向了一個方向。”
她抬眼,望向石室深處,像是穿透了石壁,望向了神山主峯的方向。
“那個方向,就是神主的閉關地宮。”
君傲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他與梅映雪,柳如煙她們,公子昭……所有人,都修了《神訣》。
所有人的體內,都埋下了這道引信。
姬月華看着他驟然凝重的神色,苦澀搖頭:“公子現在該懂了,我爲何求你。從那以後,我便刻意壓制修爲,壓着體內神性生長。數千年修爲停滯不前,不是不能破境,是不敢。紅鸞已是大聖,青玄也入了大聖境,只有我還困在聖人境。”
“這些年,我看着一個又一個同門無聲消失。有閉關走火入魔的,有外出歷練失蹤的,有修煉岔氣暴斃的……每少一個人,神主的氣息便強一分。”
“他在養着我們。像種莊稼,等熟了,便一茬茬收割。”
石室裏一片死寂。
這個猜測太過駭人。
開山立宗,廣收弟子,傳下功法,不是爲了道統傳承,是爲了培育養料。
一代又一代的天驕,不過是他嘴裏的食糧。
“你們憑什麼斷定是神主所爲?若無實據,這罪名太重了。”梅映雪開口,語氣清冷,指尖卻已不自覺攥緊了青蓮劍的劍柄。
“我查了三千年。”
姬月華慘然一笑,“所有消失的人,死前都有同一個徵兆——修爲臨破境,神性也隨之圓滿。最清楚的,是我師兄,上一任二山主。他當年登天境巔峯,距準帝只有一步。閉關前他跟我說,體內神性跳得厲害,像在迎接什麼。然後,他就沒了。”
“閉關地只剩一捧冷灰,骨頭渣子都沒剩下。神主只一句‘閉關失敗,走火入魔’,便蓋了過去,再無人敢提。”
君傲倒吸一口涼氣。
登天巔峯的山主,說沒就沒了,連點痕跡都沒留下。
神主的心機與狠辣,遠比他預想的更深。
“他是踏天七步的準帝,我們這些人加起來,也擋不住他一指。”姬月華抬眼,鳳眸裏滿是哀求,這是她壓了數千年的最後一根稻草,“只有公子,只有你身後的古仙庭,纔有希望殺死神主,拯救我大商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