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那隻遮天蔽日的真氣大手,君傲只是緩緩抬起了右手。
無法力湧動。
無法則纏繞。無花哨招式。
五指攥拳的瞬間,六禁肉身與萬劫體的力量在骨節間轟然炸開。
一拳轟出。
拳鋒所過,空氣被生生壓成白色氣浪,尖銳的音爆響徹整條長街。
拳掌相撞。
驚天巨響炸開的剎那,馮老那隻暗青色的真氣大手,如瓷器般寸寸崩裂。
無數真氣碎片向四面八方濺射,化作漫天光雨。
恐怖的氣浪呈環形擴散,街道兩側的屋舍成片掀飛,青石板路被整片捲起,碎磚斷瓦如暴雨般砸落。
圍觀修士被衝擊波撞得連連倒退,修爲稍弱者直接橫飛出去,口中鮮血狂噴。
以二人交手處爲中心,數百丈長街,瞬間化作廢墟。
馮老瞳孔驟縮,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自己這一掌有多重,他最清楚。
破虛五段,真氣化形,足以將尋常三劫境巔峯拍成肉泥。
可眼前這青年,僅憑肉身一拳,便轟碎了他的全力一擊。
不動真氣,甚至連法則都未曾催動。
純靠肉身。
這怎麼可能?
越境而戰他見過,可越一個大境界,以肉身硬撼破虛五段,還穩穩佔據上風——這等妖孽,聞所未聞。
冷汗順着馮老的額頭滑落。
他活了數百年,最自負的不是修爲,而是眼力。
他曾在北鬥見過聖地聖子越境斬破虛,可那等人物,也要催動法則、祭出聖器方能做到。
哪像眼前這人,赤手空拳,便碾壓一切。
踢到鐵板了。
而且是諸天最硬的那塊。
君傲掃了眼狼藉的街道,眉頭微蹙。
再打下去,半座坊市都要被夷平。
他一步踏出,身形已至半空,俯視下方的馮老,聲音平淡卻不容置疑:“老狗,上天一戰。”
馮老臉色鐵青,心底早已打起了退堂鼓。
方纔那一拳,他已經看清了對方的底細。
絕對來歷驚人!
他正想開口說幾句場面話就此罷手,下方卻傳來金元寶扯着嗓子的喊叫:“馮老!這小子一看就不好惹,別留手啊!快弄死他!”
胖子仰着脖子喊得滿臉通紅,顯然還沒認清局勢。
馮老心底暗罵。
你也知道這小子不好惹,先前怎麼不聽勸?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人已經得罪了,這一仗總得有個收場。
大不了贏了之後再放低姿態賠罪,只要樑子不結死,便還有迴旋餘地。
只可惜……
他忘了一件事。
他根本贏不了。
馮老咬牙,踏空而上,與君傲遙遙相對。
數十丈虛空,雲海翻湧,罡風獵獵,正是搏殺的好地方。
戰端一開,馮老便率先出手。
周身暗青色真氣如火山噴發,三種法則之力在掌心交織——青色風之法則,赤紅火之法則,暗金雷之法則。
三道法則皆入七階,融爲一團狂暴的法則漩渦。
雙掌齊推,三道法則化作咆哮光柱,撕裂雲海,震顫虛空,朝君傲轟然壓去。
君傲眼中卻閃過一絲亮色。
尋常破虛境能參悟兩三種法則已屬不易,這老東西竟將三種法則修到七階。
這份造詣,足以當他的試刀石。
他憋得太久了。
公子昉仗着太清戰體,也沒能撐住幾回合,便被他一拳打爆,半點不盡興。
今日總算遇上一個能扛住幾拳的。
“來得好!”
一聲長嘯,君傲周身暗金血脈之光與血色劫紋同時炸開。
金剛術金芒透骨而出,斬仙術鋒芒在指掌間吞吐。
他不退反進,整個人如同一顆暗金色隕星,徑直撞入三道法則光柱之中。
風刃割體,被金剛術彈開。
烈焰焚身,被萬劫體劫紋吞噬。
雷光轟胸,只留下一道淺白痕跡,瞬息復原。
他硬生生從法則洪流中撕開一條路。
右拳裹着金色拳罡,直奔馮老面門。
馮老臉色劇變。
倉促間雙掌橫封,青色真氣凝成厚重護盾。
“砰!”
拳落盾碎。
護盾只撐了一息便轟然崩裂。
拳勁餘勢不減,狠狠砸在馮老胸口。
馮老在虛空中連退數十丈,每一步都將虛空踩出深深凹陷。
胸中氣血翻湧,五臟六腑像被重錘反覆碾過,痛得他額頭青筋暴跳。
馮老心驚的同時,開始認真起來。
兩人你來我往,瞬間過百招!
起初馮老還留着手,怕打壞了這來歷不明的青年,引來他身後的勢力。
他只當對方是個天資卓絕的世家子弟,同境無敵罷了。
可越打,他心越沉。
他的攻擊落在對方身上,如同轟在神金仙鐵上,連皮都破不開。
對方每一拳落下,都震得他經脈欲裂,護體真氣薄如紙糊。
雙臂發麻,氣血翻騰。
馮老越打越心驚。
越一個大境界,壓着破虛五段打。
這已經不是聖地聖子的級別了。
這是古仙庭那等最頂尖傳承,才能養出的怪物。
他慫了。
猛地抽身暴退,雙手連擺,聲音都在發顫:“公子停手!老夫認輸!”
“不打了!老夫認輸!”
君傲正打在興頭上,聞言一愣。
這就慫了?
這一戰動靜太大,早已驚動了方圓十里。
坊市中修士紛紛升空遠觀,商鋪關了門,掌櫃客人都擠出來仰頭張望。
眼見三劫境巔峯的青年,將破虛五段的馮老打得主動認輸,全場譁然。
“我的天……那是馮老吧?破虛五段的馮老,被壓着打?我看錯了?”
“你沒看錯!方纔那一掌,當年馮老在星外一掌拍死過三劫境巔峯星獸!結果被人家一拳碎了!!”
“越一個大境界碾壓,這等妖孽怎會出現在月微星?莫不是聖地聖子?”
“聖地聖子也做不到越境碾壓吧!依我看……多半是古仙庭的某位公子,前段時間北鬥都傳瘋了,仙庭公子出世,個個同階無敵。”
議論聲入耳,君傲眉頭反而皺得更緊。
他本想藉着這老東西摸摸自己的戰力極限,結果這才幾招就投降了。
掃興。
“本公子沒說停。繼續。”君傲聲音冷了幾分。
馮老心裏咯噔一下。
“本公子”……
果然是他!
三劫境修爲,逆天戰力,身邊美女如雲……
除了那位在北鬥攪得風雲變色的公子傲,還能是誰?
越想越後怕。
他不過一介散修,拿什麼跟古仙庭的嫡系公子鬥?
“公子,老朽眼拙,先前未能認出尊駕,罪該萬死!”
馮老竟是踏空彎腰,結結實實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花白的頭顱低垂,姿態放得極低,連大氣都不敢喘。
全場死寂。
馮老在月微星也算有頭有臉。
破虛五段的散修,便是靈族中人見了也要客氣三分。
今日竟對着一個三劫境小輩,卑躬屈膝到這般地步。
金元寶更是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
馮老是什麼人?
那可是老江湖,眼力毒得很!
這些年他橫行無忌,全靠馮老替他把關——什麼人能惹,什麼人碰都不能碰,馮老分得一清二楚。
可今天,他看見美人就昏了頭,把馮老的叮囑全拋在了腦後。
現在馮老都鞠躬了。
他踢到的哪裏是鐵板,是神山!
金元寶臉上血色褪得一乾二淨,冷汗順着肥肉往下淌。
高空之上,君傲看着鞠躬的馮老,一陣無語。
姿態放得這麼低,他還怎麼下手?
伸手不打笑臉人。
何況這老東西自始至終,也沒對他的女人出過手,所有攻擊都是衝他來的。
他心裏反倒盼着這老東西骨頭硬一點,惱羞成怒跟他死戰。
那樣他才能打個痛快,摸摸自己的極限在哪。
可眼下總不能平白無故,對一個認輸服軟的人下死手。
君傲決定再激一激。
“打不過就認輸,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他語氣倨傲,故意將姿態擺到最高。
“本公子還沒打夠,你就想走?方纔不是要拿下我嗎?來,繼續。”
馮老依舊保持着躬身的姿勢,聲音沙啞恭敬:“但憑公子處置。”
“自斬一臂——”
君傲話剛說了一半。
嗤啦。
悶響入耳。
馮老右掌化刀,毫不猶豫斬向左肩。
左臂齊根而斷。
鮮血如泉噴湧,斷臂從半空墜落,砸進下方廢墟,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馮老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冷汗浸透了衣衫。
可他牙關緊咬,一聲未吭,甚至連腰都沒有直起半分。
君傲都愣住了。
這麼幹脆?
那是自己的手臂,不是一截枯枝。
說斬就斬,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這是個狠人。
對別人狠不算什麼,對自己狠,纔是真的狠。
他目光下移,落在了下方嚇傻的金元寶身上。聲音冷得像冰:“你家少爺覬覦本公子的女人,這是死罪。”
“本公子行走諸天,敢當面打我女人主意的,他是第一個。”
話音未落,馮老猛地抬頭。
僅剩的右手微微顫抖,卻依舊抱拳躬身,聲音急促而沙啞:“公子息怒!金公子年少輕狂,行事跋扈,這些年確實錯處良多。”
“可金老爺對老朽有救命之恩——當年老朽重傷垂死於禁地,是金老爺冒死將我救出,耗盡奇珍爲我續命。”
“這份恩,老朽不能不報。”
“老朽已自斷一臂賠罪,懇請公子饒金公子一命。”
“若公子執意要殺,老朽願以命換命!”
這番話擲地有聲。
金元寶呆呆望着半空那個斷臂躬身的身影。
看着汩汩湧出的鮮血,看着那張慘白卻倔強的臉。
他忽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淚水混着冷汗往下淌,哭得像個幾百斤的孩子。
“馮老……馮爺爺!對不起!都怪我!都怪我不聽你的話!”
“我以後再也不敢了!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胖子嚎啕大哭,聲音響徹廢墟。
君傲反倒皺起了眉。
這算怎麼回事?
這馮老忠心護主,倒是條漢子。
這胖子……居然還哭了?
你不是該囂張到底,然後本公子名正言順拍死你嗎?
你一認錯一哭,反倒不好下手了。
正遲疑間,天際一道遁光疾馳而來,落在金元寶身旁。
來人是個富態中年,身着金絲長袍,腰間得乾坤袋掛的比金元寶還誇張。
一張圓臉掛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圓滑,身後跟着一尊黑袍老者。
那老者周身氣息內斂,如沉淵嶽峙,赫然是搬山九段的修爲,只差一步便可登天成聖。
正是金家家主,金萬財。
他一落地,便朝着半空的君傲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極低:“犬子無知,衝撞了公子,萬望公子恕罪。”
“老夫願以金家半數家產賠罪,換犬子與馮先生一命。公子但有吩咐,金家上下絕無二話。”
君傲眉梢微挑。
話說得客氣,姿態放得低。
可身後帶着搬山九段的供奉,這意思再明白不過。
我不想與你爲敵,但你若真要趕盡殺絕,我金家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不愧是商人,進退之間,滴水不漏。
“放過他可以。”君傲聲音平淡,卻驟然轉冷,“但要看他造了多少孽。”
“若這些年他爲非作歹,殘害無辜,便是你搬來一尊聖人,本公子也必殺他。”
金萬財臉色一僵。
自己兒子這些年幹了多少混賬事,他心裏有數。
強搶民女,欺行霸市,樁樁件件都靠錢壓了下去。
這話他沒法接。
只能硬着頭皮道:“公子身份尊貴,滅我金家如碾死螻蟻。可犬子是老夫獨子,求公子網開一面。”
“老夫以性命擔保,從今往後,將他禁足家中,永世不得踏出金家半步。”
君傲心中瞭然。
對方既然認出了他的身份,借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放肆。
古仙庭這三個字的分量,不是一個小小金家擔得起的。
可他低估了一個父親護子的決心。
見君傲久久不語,金萬財緩緩直起了腰。
那雙素來精明圓滑的眼睛裏,沒了算計,只剩近乎絕望的決絕。
他轉頭看了身後黑袍老者一眼,眼神裏的意思,不言而喻。
黑袍老者緩緩抬頭。渾濁的老眼中,驟然爆出銳利精光。
他往前踏出一步。
轟——周身氣息如決堤洪水傾瀉而出,周遭碎石瞬間碾成齏粉。
他一言不發。
就那麼靜靜站着。
卻已表明瞭金家最後的立場。
要動金元寶,先過他這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