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
飛宇網吧樓下的燒烤店已經支起了塑料棚。
每次經過這裏,陳浩都會忍不住感嘆:“老江,一到這兒就想起那天,要不是你出手果斷,那哥們兒估計就交代了,我也得跟着倒大黴。”
江河語氣平淡:“都過去了。”
兩人正準備往燒烤攤裏走,網吧樓梯口走出來一箇中年男人,正是飛宇網吧的老闆。
老闆看見江河後,快步迎了上來。
“小兄弟,可算又碰見你們了!”
他滿臉感激,又帶着幾分懊惱:“上次那事兒多虧了你,我本來說給你弄個包月免單,結果一忙忘了那天已經是月底,實在對不住啊!這個月繼續免,繼續免!今天來上網?”
江河搖頭:“不是,班裏聚餐,就在樓下喫。”
“哦哦,喫飯好,喫飯好。”老闆連連點頭。
陳浩看老闆眉頭緊皺,順嘴問了一句:“老闆,看你這愁眉苦臉的,怎麼了?”
老闆嘆了口氣:“別提了,就是上次出事那個小夥子,今天又跑來上網了。”
陳浩驚訝:“還上?連命都差點沒了,還敢來玩?”
“誰說不是呢!不過他現在算是收斂了,至少不熬夜包宿,玩幾個小時自己就走,要不是這樣,我大門都不敢讓他進,只是看他坐在那兒,我這心裏就七上八下的,生怕他又撅過去。”
江河聽完,客觀地說道:“張力性氣胸只要度過急性期,後續恢復得當,正常生活是沒問題的,不過網吧空氣不流通,確實不適合他久留。”
老闆連連稱是:“就是這個理!行,你們先去喫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去樓上喊我。”
告別老闆,兩人走進燒烤攤。
班裏的同學基本都到了。
“江老師,陳浩,這邊!”周洋站起來大聲招手。
江河走過去坐下,陳浩挨着他落座,順手起開兩瓶啤酒。
“既然正主到了,那咱就開喫!今天這頓,主題只有一個——”
“祝賀我們老江,拿下大賽第一,他是我們全班的榮耀!接下來老江就要代表學校出戰了!來,大家走一個!”
全員舉杯。
劉強一飲而盡後,咂咂嘴笑道:“兄弟們,你們是沒看到老江他們宿舍現在的狀態,那天我去串門,一推門,好傢伙,四個人全在埋頭苦幹,我還以爲走錯進了考研自習室。”
陳浩說:“考研算什麼,老江這是要帶我們幹一票大的。”
“帶我一個!”
“帶我一個!”
桌上有人起鬨,也有人是真的不想掉隊。
大三了,大家都褪去了大一大二的青澀,話題自然而然地繞到了期末考試、考研準備和未來的實習安排上。
江河簡單和大家碰了幾杯後,目光落在了對面的易向晚身上。
易向晚體型瘦弱,身高不到一米六。
正巧有個男生跟他喝酒時打趣:“向晚,你這酒量不行啊,才半瓶就上臉了。”
易向晚嘿嘿一笑:“個子矮是這樣的,只有你們一半的酒量。”
大家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
易向晚也跟着笑。
似乎只要他自己不停地拿身高開玩笑,別人就不會看出他心裏的介意。
他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天塌下來有你們高個子頂着,我這種底層的超級安全。”
江河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起身走到易向晚旁邊的空位坐下。
“聊聊?”
易向晚有些疑惑:“老江?聊什麼?畫重點?不對啊,這事你不需要我幫忙吧……”
江河沒有寒暄,單刀直入:“我手裏有個項目。”
“外周血miRNA早篩研究,方向是胰腺癌,目前還在文獻調研和實驗準備階段,我需要有才能的人加入。”
易向晚愣了一下:“你是指,我?”
“沒錯,但入組有門檻,我設了一個爲期一週的生化考覈,通過了才能進,402的人,還有程溪瑤都在準備。”
易向晚沉默了。
他盯着桌上的空酒瓶,好一會兒沒說話。
片刻後,他露出笑容:“算了吧老江,你們那是高端局,去實驗室做提取,操作檯那麼高,我估計得踩個小板凳纔夠得着,萬一摔下來把樣本砸了,我可賠不起。”
江河沒接他的話,而是說道:“項目做出來會發在頂級期刊上,你考慮考慮。”
易向晚沒吭聲。
就在這時,燒烤棚外圍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年輕男人掀開塑料門簾走了進來。
他四處張望了一下,目光鎖定了周洋這一桌。
“請問,那個在網吧急救的醫生,是不是在這桌?”
陳浩一眼就認出了他,那個張力性氣胸的患者。
爲了避免引起太大圍觀,陳浩起身把他拉過來:“小點聲,這位就是救你的江醫生,你找他有事?”
男人直勾勾地盯着江河,而後紅了眼眶,道:“江醫生,剛纔在樓上網吧,聽老闆說你在樓下喫飯,我特意下來找你。”
桌上的同學們面面相覷,疑惑地看着。
男人說:“上個月在網吧,要是沒有您當機立斷給我扎那一下,我人早就沒了,也就再也不能打遊戲了,這救號之恩,我一直沒找着機會好好當面道聲謝!”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班長周洋看看男人,又看向江河,道:“等等……網吧救人?老江,BBS上被傳瘋了的那個,用礦泉水瓶做胸腔閉式引流的網吧大神……是你?!”
林月也一臉驚訝。
大家雖然都聽過那個急救傳聞,但誰也沒把他和一直低調的江河聯繫起來。
江河的表情依舊沒什麼波瀾。
他道:“好意心領了,以後少熬夜,少在密閉空間待着,早點回去休息吧。”
男人堅決走到老闆那裏,把這桌的單給買了,走之前又衝着江河深深鞠了一躬,這才轉身離開。
他這一走,這桌徹底炸鍋了。
各種驚歎、臥槽、敬佩、不絕於耳。
江河無奈地嘆了口氣,簡單安撫了衆人,交代大家不必聲張後,重新將目光投向了身邊的易向晚。
此時,易向晚也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神很複雜。
江河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治病救人,跟外在條件沒關係,不管是改良術式,還是在實驗室裏做早篩,本質上都是爲了把人救回來。”
“……胰腺癌不會因爲身高手下留情,數據和樣本也不會,不要浪費了你的天賦。”
說完,江河拍了拍易向晚的肩膀。
易向晚抿着嘴脣。
棚外的夜風吹得塑料布嘩嘩作響。
江河……原來就是那個冒着風險網吧救人的大神啊。
風險這麼大,可他還是那麼做了。
治病救人,他不止是說說而已。
易向晚打從心底裏佩服江河。
良久。
他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
“好,那我就去試一下?”
喝完,他又調侃道:“不過提前說好,如果到時候實驗室的操作檯真的太高,你得批經費給我搞個加高凳,到時候門口最好再貼個告示——尊敬的研究員們請注意,本實驗室所有的凳子都是四條腿,請不要把任何一米六以下的生物當成墩子坐上去。”
如果是別人,肯定會配合地笑出聲。
但江河沒笑,反而鄭重道:
“向晚,在死神面前,人類和生命都很渺小,能讓我們站得比死神更高的,從來不是骨骼的長度。”
“讓我們一起做點大事出來,不僅是爲了救更多的人,也是爲了中華醫學事業之崛起而奮鬥,共勉。”
喧鬧的燒烤攤裏,易向晚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緊。
他抿住嘴脣,良久無言。
這番話,他並不覺得宏大。
反而。
在內心深處,有一絲熱血和衝動湧起,似乎在那一瞬間,壓過了閃爍的自卑。
這一晚。
他依然在拿自己的身高開玩笑,逗得旁人合不攏嘴。
但回到宿舍裏。
他第一時間拉開抽屜,翻出了專業書。
盯着書頁,腦海裏全是燒烤攤上的聲音。
治病救人……爲中華醫學事業之崛起而奮鬥……
瑪德,江河。
你不提醒我,我都差點忘了,當年在志願書上填下臨牀醫學這四個字的時候,老子也是這麼想的啊。
易向晚深吸了一口氣,翻開書頁。
今天,謝了。
——我會竭盡全力幫你,努力去成爲一個合格的,矮人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