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霄一腳踩住他後背,緩緩下壓。
“我再問一遍。”
“韓柏秋派你來,是收賬,還是滅口?”
黑衣人後背被踩得一點點彎下去,脊骨咯咯作響,胸口像壓了塊大石,連呼吸都開始發抖。
他還想硬撐。
可下一刻,葉霄腳下又沉了一分。
“咔嚓”
骨頭裂了。
那人終於慘叫出聲,整張臉一下扭曲:
“收......收賬!”
“順手盯着濟春這邊......若事不對,就先燒賬,再斷線!”
葉霄盯着他。
“賬在哪。”
黑衣人臉色慘白,嘴角顫了顫,終於還是往左側那口黑木箱看了一眼。
葉霄順着他的視線望去。
箱子不大,銅釦上還壓着火漆。
他刀尖一挑,銅釦崩開。
箱蓋掀起。
裏面壓着的不是一冊賬。
是一摞。
最上面那本封皮上,赫然寫着兩個小字——百草。
葉霄眼裏那點冷意,終於沉到了底。
他忽然想起許安妹妹臨死前那句:
哥,我是不是快好了?
那句話像一根針,慢慢扎進入骨縫裏。
葉霄緩緩轉過身,看向地上那人。
黑衣人一撞上他的眼神,一股寒意猛地從心底竄了上來,嘴脣剛一動......
刀鞘已經橫着砸下。
“砰!”
鼻樑塌了。
血一下噴了滿臉。
第二下更快。
“咔嚓”
頸骨斷了。
暗庫裏,徹底安靜了。
葉霄彎腰,單手拎起那口黑木箱,提着刀走了出去。
院裏那幾個護院、夥計、賬房、藥師,一個個臉色慘白,連大氣都不敢喘。
前堂的。
後院的。
能站着的,全都僵在那裏,沒一個敢跑。
更沒人敢和他對視。
葉霄目光掃過院中那一地屍體,血跡、焦賬、碎櫃、藥箱,聲音不高,卻壓得所有人心頭髮顫。
“都看清了。”
“今天開始,濟春沒了。”
門外有人看着那扇碎門,那一地血和藥箱,喉結滾了滾,聲音發澀:
“濟春開在這兒這麼久………………”
“還從沒被人這樣打上門過。”
沒人敢接話。
門外那些看熱鬧的人,也都被這一幕壓得胸口發緊。
濟春沒了。
不是關門。
不是封鋪。
是被葉霄當着整個下城的面,直接打穿了。
葉霄轉頭看向最先跪下的那個夥計。
“去星辰堂叫人。
“封前後門。”
“把藥行裏所有活人、死人、賬冊、藥材,全給我看住。
“誰敢亂碰,誰敢跑,直接打死。”
那夥計渾身一震,連忙大聲應下:
“是!葉堂主!"
葉霄又掃了一眼院裏跪着的幾人:
“你們幾個,都給我跪好。”
“誰敢動,先打斷腿。”
幾人臉色發白,連聲應下,膝蓋一軟,跪得更低了。
葉霄這才把黑木箱往腳邊一放,俯身抽出最上面那本賬冊,隨手翻了兩頁。
翻到第三頁時,他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
那一頁最下頭,壓着一道鮮紅批記。
字跡不多。
只有三個字。
韓柏秋。
葉霄眼神緩緩眯起。
濟春只是表皮。
百草這條下城髒線,纔是後頭真正的東西。
現在連韓柏秋這隻手,也落到賬上了。
這就夠了。
沒過多久,街口那邊便響起一陣急促腳步聲。
星辰堂的人到了。
一行人衝進來,先看見碎門和血,再看見院裏那一地屍體、藥箱和跪着的人,臉色都跟着一變。
最前頭那人抬頭看見葉霄,立刻低頭抱拳:
“堂主!”
葉霄看了他一眼:
“人來得正好。”
“從現在起,濟春封了。”
“前後門都給我堵死,院裏院外都放人。”
“活口分開看,屍體也看住,賬冊、藥材,一樣都不許去。”
“誰敢遞消息,誰敢趁亂伸手,直接打死。
來人心頭一震,抱拳應聲:
“是!”
一連幾道令下去,整座藥行這纔像真正被一隻鐵手攥住。
林歸舟站在門外,看着這一幕,眸子裏那點散意已徹底沒了。
他沒有出聲。
可他知道,濟春這一刀既然已經砍下去,後頭就不會只停在這一家。
葉霄沒再理會外頭那些複雜目光。
濟春這邊剛被封死,他便順着賬上的名字,帶着星辰堂的人掃了過去。
黑木箱裏那幾本賬,記的果然不止濟春。
還有兩間藥鋪,一處藥號,一條專門往下城散貨的偏路子。
名字不多。
卻都還在下城。
也都還夠得着。
後面的幾家,還沒來得及收到消息,就被他帶上門。
有的還想趁亂燒賬。
有的想捲了藥材從後門跑。
還有的門都沒來得及關,掌櫃便先順着牆跪了下去,抖着手把暗賬和印籤一併交了出來。
葉霄就照着賬上那條線,一刀一刀壓過去。
該封的封。
該拿的拿。
該死的,也死了。
等到天色漸漸發暗時,下城東南三條街,除濟春外,另外四處藥鋪、藥號和散貨點,也已經全按住。
到這時候,消息才真正像火星落進乾草堆裏。
剛落下時不響。
可順着風一滾,轉眼就能燒出去好幾條街。
濟春被打穿了。
另外幾處藥鋪、藥號、散貨點,也接連見了血。
到這時候,下城人才真正明白......
葉霄這一刀,砍的已經不只是一間濟春。
下城裏的人這才慢慢回過味來——這一回被他掀的地方,竟然藏着一條在暗處的髒路子。
等葉霄回到星辰堂時,天色已經徹底沉了下去。
堂裏燈火未熄。
前堂、偏房、後院全都有人在動。
許安已經被送進裏屋,嚴泉親自守着,門外還站着兩人,誰都不許進。
荒狼帶人把從濟春和另外幾處拖回來的活口分開押着,一個個捆死了手腳,堵了嘴,連彼此看都看不見。
馬武則立在院中,身邊攤開的,是從幾處鋪子裏抄回來的箱子、賬冊、印籤、收貨條、焦賬殘頁,還有那隻黑匣。
另一邊,則是從幾處藥鋪裏單獨挑出來的問題藥。
有的還包着油布。
有的已經拆開,露出裏頭摻雜變色的藥材。
葉霄進門後,先去看了一眼許安。
裏屋燈不亮,藥味很重。
許安躺在牀上,臉色仍舊灰白,胸口起伏微弱,可到底還在喘氣。
葉霄站在牀邊看了兩息,問:
“人怎麼樣?”
嚴泉壓低聲音:
“命還吊着。”
“毒沒解淨,但郎中說,這一關算是先過去了。”
“後面能不能緩回來,還得再看。”
葉霄點了下頭,沒再多問。
只要沒死,就夠了。
他轉身回到院裏,掃了一眼那幾口箱子,那幾本賬冊,還有那堆被單獨挑出來的問題藥。
半晌,葉霄纔開口:
“把東西都收住。”
“人、屍、賬、藥,一樣都別出問題。”
“誰敢亂碰,誰死。”
馬武低聲應下:
“明白。”
葉霄又看了一眼那幾箱挑出來的問題藥,語氣平得聽不出情緒:
“這些害人的東西,別再流到外頭。”
“回頭送到我那邊。’
嚴泉低頭:
“是。”
葉霄知道,這一刀已經夠了。
百草壓在下城的這一截線,已經被他狠狠砍斷了。
再往下,那就是上城的事了。
葉霄沉默了兩息,才道:
“接下來,堂裏只盯兩樣。
“許安不能死。"
"
“誰來試探,誰來遞話,都先記着。”
嚴泉、荒狼同時低頭:
“明白。”
葉霄繼續道:
“這場事,第一刀已經砍進去。
“後面的,不能靠這一口氣硬打完。”
“我要的是他們動。”
他說到這裏,目光從幾人臉上一一掃過,聲音也沉了下去:
“這段時間,堂裏的事,你們先按我剛纔說的去辦。”
“能壓的壓,能拖的拖,能記的記。”
“真有壓不住的,再來找我。”
院裏一下靜了。
嚴泉第一個反應過來,低頭抱拳:
“屬下明白。”
荒狼、馬武也跟着低頭:
“明白。”
葉霄這才把那幾本賬重新收好,聲音冷而平:
“誰敢把這條線放跑了——”
“我拿誰填進去。”
幾人心頭同時一緊,低頭更深:
“是。”
而在另一邊,蒼龍武館後院的冷風吹過。
黑樁一排排立着,檐角往下滴水,地上的青磚被晚風吹得發涼。
白日裏練拳留下的汗氣、皮革氣、藥酒氣,到這時候都淡了,只剩一點沉下去的餘味。
薛嬋把護腕重新纏緊,抬手一拽,指節處那層皮微微發白。
她站在廊下,先朝院門那邊看了一眼。
院門沒動靜。
風倒是從外頭吹進來,把她額前那縷碎髮輕輕拂了一下。
薛嬋眉尖動了動,沒說話,只回身又走到黑樁前,抬手一拳砸了上去。
“砰”
悶響一聲。
拳不重,卻很脆。
像是在試勁。
也像是在壓什麼。
後院本就不是學員能亂晃的地方,這會兒更安靜,靜得連她那點壓着的情緒都顯得更清楚。
她收回拳,站了一會兒,轉身去拿木刀。
刀一入手,腕子剛翻,她動作卻又頓了頓。
沒意思。
她忽然發現,一個人練這些,沒意思。
以前沒覺得。
可自從葉霄開始天天過來,這後院像是慢慢被磨出了一點別的味道。
不是熱鬧,也不是吵。只是你一抬眼,就知道這院裏不只你一個人在往前磨。
現在人沒來,院子還是這個院子。
可就是空了一截。
薛嬋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
她低低吐出一句:
“刀都還沒真練完,人就不見了。
聲音很輕。
像是在說給風聽。
說完,她還是沒走。
反而提着木刀,又往院門那邊看了一眼。
外頭天色早已暗了。
過了一會兒,院門外忽然響起一道不輕不重的腳步聲。
薛嬋抬眼看去。
來的人不是葉霄。
薛無諸揹着手站在院門外,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裏那把遲遲沒動的木刀,眼裏便多了點了然。
薛嬋眉尖一動,先開口:
“爹,你怎麼來了?”
薛無諸邁步進院,站到廊下,目光仍落在她臉上:
“天都黑了,你還不休息?”
薛嬋臉色沒什麼變化,語氣也穩:
“剛好多站一會兒。”
薛無諸聽完,沒拆穿,只淡淡“嗯”了一聲。
然後他往院門那邊也看了一眼,像是隨口提了一句:
“你等的人,今天大概不會來了。”
薛嬋眼神頓時冷了幾分。
“誰等他了?”
“我只是今天剛好多練一會兒。”
薛無諸看了她一眼,神色平平:
“行。”
“你沒等。”
“是我多嘴了。”
這句一落,薛嬋反倒更不痛快了。
她把木刀往旁邊一放,語氣硬了一點:
“你到底過來說什麼?”
薛無諸這才把後話落下來:
“外頭剛傳回來的風聲。”
“濟春藥行還有幾處跟它有牽連的地方,都讓人掀了。”
院裏靜了一瞬。
薛嬋抬起頭:
“誰?”
薛無諸看着她:
“葉霄。”
只兩個字。
薛嬋心口卻像被什麼猛地撞了一下。
先前那股等不到人的悶氣,一下散了大半。
怪不得沒來。
不是忘了。
也不是故意晾着。
是外頭又出事了。
可這口氣剛松下去,另一股更沉的東西立刻頂了上來。
濟春藥行,她並不陌生。
薛無諸看着她,繼續道:
“範掌櫃死了。”
“現在外頭都在傳,說葉霄這一刀,不只是砍人,是把髒東西的整層皮都掀了。”
薛嬋聽完,沒說話。
只是手指一點點收緊。
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剛剛還松着的肩背,這會兒已經重新繃起來了。
薛無諸把她這點變化都看在眼裏,卻沒點破,只淡淡道:
“人沒來,原因你也知道了。”
“現在還要繼續站在這兒生悶氣?”
薛嬋臉色一僵,嘴還是硬的:
“誰生悶氣了?"
薛無諸“嗯”了一聲,也不跟她爭。
過了兩息,才慢慢開口:
“我就是來告訴你一聲。”
“那小子今晚動靜太大,外頭不會太平。”
“你若只是氣他沒來,現在也該消了。”
“你若是擔心…….……”
他說到這裏,停了一下。
薛嬋冷冷接了回去:
“我擔心他做什麼?”
“他自己愛折騰,就
這話說得很快。
也很硬。
他自己折騰去。”
可薛無諸只看了她一眼,便知道這話裏有幾分真。
他淡淡道:
“行。”
“你說不擔心,那就是不擔心。”
“不過我還是得說一句,如今的他已今非昔比,想死也沒那麼容易。”
這句話一落,薛嬋眼底那點緊繃,才終於鬆開一點。
可她還是沒接。
只把臉微微偏到一邊,像是不想讓人看見自己這一瞬的神色。
薛無諸又看了她一眼,終於還是多補了一句:
“不過濟春背後那條線,不淺。”
“他往後的麻煩不會小。”
薛嬋眼神微微一動。
她沒接話。
薛無諸看她不說話,也就不再往下說,只轉身往外走。
走到院門前,才停了一下:
“早點休息。”
“風涼。”
說完,人便出了院子。
院裏重新靜下來。
風從院門吹進來,把廊下那盞小燈晃得輕輕一顫。
薛嬋站在原地,半晌沒動。
過了一會兒,她才低低吐出一句:
“誰管你。”
聲音不重。
落地便散了。
可說完以後,她人卻還是沒走。
只是站在那兒,安安靜靜又等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