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霄推門出來時,先看見的不是天色,而是燈下那道站得筆直的身影。
嚴泉已經等了一陣,衣角沾着夜露,掌心裏全是汗。聽見門響,他肩背先是一鬆,隨即又細了回去,恭敬道:
“堂主。”
葉霄看了他一眼,聲音很淡:
“出事了?”
“河街口有人等你。”嚴泉把聲音壓得很低,“上城周家的。”
葉霄腳步微頓:“來的是誰?”
“他自稱周顯。”
嚴泉喉結滾了一下,繼續道:
“人已經站到河街東口了,只帶來一個人,深淺看不出來。
“馬武、荒狼、陳睿先一步過去擋着了,沒敢動,也沒敢退。”
院裏一下靜了。
葉霄沒說話,只是眼底那層剛從靜室裏壓下去的熱意,慢慢冷了幾分。
嚴泉盯着他,又補了一句:
“他們天剛要亮就到了。”
“像是算準了您今天會露面,專門挑這個時候堵在河街口。
“擺明了,是衝您來的。”
葉霄沒再開口。
今天這一步,他不能退。
河街這口剛聚起來的氣,他一退,就散了。
嚴泉又低聲道:
“堂主,這是上城周家。”
“馬武他們現在連話都不敢說重,只能先擋着。’
葉霄嗯了一聲,抬腳往外走:
“走。”
嚴泉立刻跟上。
穿過後院時,他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
“還有件事。”
“說”
“今天明面上露臉的,幾乎都是下城的人。”嚴泉低聲道,“河街、碼頭那些常見的都在,幾家有臉面的商行、武館和幫派頭臉,也都來了。”
他頓了一下,嗓音更低。
“不過暗裏......似乎有上城的人也在看。”
葉霄只回了一句:
“知道了。
嚴泉看着前頭那道背影,原本一直攥着的手,慢慢鬆開了一點。
他說不上來。
只覺得堂主今天走在前面,和昨夜已經不一樣了。
像刀進了鞘,鋒卻更深了。
天淵城的清晨,總是從下城先醒。
舊巷裏先有賣湯的火氣,先有挑擔的喘息,先有河街口壓着睏意的招呼聲。
潮、髒、冷、硬。
可也活。
葉霄一路往外走,沒停。
有人正蹲在門口洗臉,一抬頭,看見他從巷子深處走出來,手裏的木盆都忘了往下放。
也有人挑着破籮往河街去,肩上一歪,差點踩空。
那一道道目光貼着他往前走,越聚越多。
還沒走到河街東口,前面那股壓着的氣就先撲了過來。
人太多了。
賣炊餅的攤子剛冒熱氣,挑魚簍的,扛麻包的,守夜剛散的苦力,巷子裏閒着的散腳,一層一層圍在外頭,誰都不敢靠太近,卻也沒人捨得走。
再往外,站着的就不是這些尋常人了。
幾家下城有頭有臉的商行當家都露了臉,平時只在館裏坐着收徒的武館館主,今天也來了三位。
還有幾撥混幫派,看盤口的老人物,分散站在人羣外沿,嘴上不說話,眼神卻都釘在河街東口。
更遠些的茶鋪裏,還多了幾張生臉。
坐着不動,也不喝茶,只隔着人縫往這邊看。
河街東口最顯眼的地方,被空出了一大片。
周顯就站在那裏。
衣袍整潔,袖口一絲不亂,鞋面乾淨。
他身後站着一個人。
那是一個灰衣人,垂手站着,氣息收得很深,腳下卻像釘進了地裏。明明一句話沒說,旁邊的人卻連挪步都不敢挪得太近。
馬武站在對面,抱着刀,肩背繃得像拉滿的弓。
荒狼立在右側巷口,眼神死盯着周顯二人。
陳睿帶着兩個人守在另一頭,臉色難看得厲害,卻誰也沒真動。
兩邊就這麼隔着一段路,在那裏。
馬武胸口起伏得很重,像死死壓着一口火。
他盯着周顯,一字一句道:
“你這臉,擺得夠大。”
周顯這纔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淡得很,像掃過一塊擋路的石頭:
“趕緊讓葉霄出來。”
“你,還不夠資格跟我說話。”
這話一落,馬武臉上的肉都狠狠跳了一下。
荒狼眼底也跟着沉了沉。
四周卻更靜了。
馬武咬着牙,聲音又硬了幾分:
“這裏不是你周家說來就來的地方。”
周顯聽完,嘴角這才動了一下。
那點笑意很淡,分明沒把這句話放在眼裏。
“地方?”
“你也配跟我講地方?”
他往前看了一眼,目光越過馬武,掃過那一張張或緊或怕的臉:
“不過也不用緊張,就這小地方我還沒興趣。”
“今天下來這裏,也不是爲了你們的地盤。”
“我是來讓你們明白......”
他頓了一下,語氣不高,反而壓得更沉:
“下城的人,命輕,眼卻總往高處看。”
“你們以爲葉霄能替你們撐天?”
“可他連自己今天這一關,都過不去。’
人羣裏那點壓低的議論聲,一下就斷了。
馬武牙關咬得咯咯響,終究沒敢接髒話,只啐了一口:
“你周家在上頭待得好好的,跑到這裏來壓臉,不嫌跌份?”
周顯這回是真笑了一下。
只是笑裏沒有半點溫度。
“跌份?”
“葉霄前頭把動靜鬧成那樣,如今人又露了面,我下來一趟,不是正好?”
“總得讓人們看清楚,這傢伙是真有本事,還是隻會虛張聲勢。”
他看着馬武,聲音一點點冷下去:
“順便稱一稱,他到底有多少分量。”
就在這時,人羣后方忽然靜了一層。
最先變的不是聲音,是整條街的氣。
不少人同時回頭。
河街那頭,一道身影正慢慢走來。
衣袍簡單,步子不快。
可人一出現,街口那原本浮着的氣,一下就往下沉了。
葉霄來了。
嚴泉跟在他身後,臉上那點壓着的緊,到這會兒都還沒徹底鬆開。
對面是周家。
這兩個字壓下來,下城九成人都得心裏發怵。
馬武看見葉霄,原本繃得快裂開的肩背,終於鬆了半寸。
“堂主。”
葉霄走到近前,先看了一眼周顯,又看了一眼他身後那名灰衣人,最後才把視線落回周顯臉上。
“你上次下來,可沒今天這麼敢擺臉。”
這句話一出,周顯眼底那抹平靜終於微微動了一下。
別人聽不出來。
他卻聽得懂。
前次見面的事,只有他和葉霄知道。
周顯看着葉霄,緩緩道:
“前次,該帶的話,我已經帶到了。”
“今天我下來,只是想看看......”
他目光越過葉霄,掃過四周那一張張壓着氣的臉:
“你這顆頭,抬起來之後,不撐得住。”
街口一下靜了不少。
連原本縮在人羣邊上的幾道低語,都跟着斷了。
葉霄神色不動:
“看完了?”
周顯盯着他,聲音不高,卻壓得很沉:
“不試試,怎麼看得出來。”
“若你連這一腳都站不穩,那你前頭折騰出來的那些動靜......”
他頓了一下,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也就到這兒了。”
圍在外頭的人,呼吸都跟着一緊。
他們看明白了,周家今天親自下來,壓的不是下城的盤。
壓的是葉霄這個人。
葉霄看着周顯,問了一句:
“那我要是站住了呢?”
周顯沉默了兩息,往旁邊讓開一步。
他身後的灰衣中年人,緩緩走了出來。
這人四十上下,身材不高,也不壯,臉上沒什麼兇相,就是個尋常人的模樣。
可他一站出來,馬武和荒狼的臉色就都變了。
那人只是落腳,整個人就像一塊燒透後又冷下來的鐵,表面不顯,裏頭卻壓着沉沉的分量。
他一句話沒說。
可旁邊原本擠得近的人,已經不自覺往後讓開了些。
連空氣都跟着緊了一寸。
嚴泉喉結滾了一下,沒再開口,指節卻一點點攥緊了。
周顯看着葉霄,語氣依舊平穩:
“站住?”
“你前頭翻起的風浪,還有那點實力,撐不起今天這一腳。”
他頓了一下,眼神淡淡掃過葉青:
“前頭你能出風頭,不代表今天也行。”
“陳家壓不住你,不代表周家也壓不住。”
“這點你很快就會明白。”
話音剛落。
那灰衣中年人已經一步踏出。
腳掌落地的一瞬,青磚“味”地一聲輕響,腳下細灰先被震開一圈。
他還是那副不顯山不露水的樣子。
可下一刻——他肩背一沉,胸膛裏像有一口火爐猛地被人掀開了蓋子。
轟!
一股熱浪當場從他體內衝了出來!
先是脖頸,後是手背,再是兩臂與額角,一道道暗紅紋路從皮肉底下浮起,像燒紅的鐵絲一點點頂上來,沿着筋絡迅速爬開。
緊接着,皮膜之下那層翻騰的氣血,直接蒸出了一層赤色薄焰!
不高。
不亂。
卻把整個人都點着了。
街口先是一死。
隨即,人羣裏猛地炸開一片倒抽涼氣的聲音。
“赤紋加赤焰......那是......沸血?!"
“沸血?!”
“周家竟然帶了沸血武者下來?!"
原本還往前擠的人,呼啦一下又往後退了半圈。
連站在人羣后頭的武館館主,臉色都一下變了。
其中一人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眼神死死釘着那灰衣中年人身上的赤紋與赤焰,喉結滾了兩滾,聲音都發幹了:
“真是沸血......”
“周家這是想壓死葉霄!”
話音剛落,周圍一下陷入死寂。
後頭有人下意識往後退,腳跟踩到別人腿上都沒察覺。
也有人把肩上的擔子直接卸到了地上,連眼都不敢多眨一下。
那層赤紋和赤焰一起翻出來時,整條街的呼吸都跟着發緊了。
馬武的手一下攥死了刀柄,掌背青筋暴起。
荒狼眼神也沉到了極點,嘴角細得發白。
嚴泉喉結狠狠滾了一下,指節一點點捏緊,掌心瞬間全是冷汗。
這已經不是他們平日裏能碰到的層次了。
周顯看着葉霄,眼神更淡了些。
他已經把葉霄看成了一個站在牆角的人,退無可退。
那灰衣中年人沒說話。
只是抬了抬眼。
那雙原本還算平淡的眸子裏,此刻也被那層氣血赤焰點着了,整個人往前一壓,連周圍的風都跟着燙了幾分。
然後——他一步踏出!
沒有廢話。
沒有試探。
人一動,便直撲葉霄!
赤焰翻卷,熱浪撲面,整個人如同一塊燒紅的鐵直接砸了過去。
四周呼吸驟緊。
所有目光都在這一瞬縮成了一點。
葉霄站在原地,眼神冷靜得嚇人。
直到那灰衣中年人逼到近前,他才抬手,一拳砸了出去。
沒有花。
沒有半點多餘動作。
就是直直一拳。
砰!
拳臂相撞,悶響沉得像一口厚鼓在街口被人擂了一記。
那灰衣中年人臉色微變。
因爲這一撞,他先感受到的不是蠻力。
而是一股極沉,極熱的血勁。
那不是亂炸的熱。
是穩的。
沉得發悶,熱得發燙。
那灰衣中年人整條手臂一麻,腳下竟被震得往後滑了半步。
街口瞬間安靜得連風都像停了。
馬武瞳孔猛地一縮。
荒狼手裏的刀柄差點被他生生捏響。
那幾位原本臉色已經難看到極點的武館館主,此刻更是一下抬起了頭,目光死死釘在葉霄那隻拳頭上。
不對!
這不是溶血該有的勁!
而就在衆人震驚,灰衣中年人被震退半步的同時,葉霄小臂之上開始變化。
然後是手背。
再是腕骨。
再沿着小臂、肩背一路往上。
赤紋浮現!
下一瞬,氣血翻騰,一層比對面更沉、更穩的赤色血焰,直接從他皮膜下蒸了出來!
轟!
這一下,整條河街口一下惜了。
“葉堂主......也有赤紋與赤焰?!”
“他也是沸血?!"
“不是說他還只是溶血圓滿嗎?!”
有人嗓子都鹹劈了。
有人臉上滿是難以置信,還有人一臉興奮。
剛纔只是看到周家擺出一個沸血,他們就已經心驚得發麻。
現在葉背身上竟也炸出了赤紋與氣血赤焰。
這一瞬間,別說那些散腳苦力,就連外圍站着的武館館主,幫派頭臉,商行當家的,腦子都嗡了一下。
嚴泉張了張嘴,喉嚨卻堵得發緊。
他這才反應過來。
堂主今天不是氣血更沉。
是已經破境了。
馬武眼都紅了,刀鞘在掌心裏攥得咯吱作響。
周顯眼底那層平靜,終於徹底裂開。
他原本以爲,今天這一腳踩下來,葉霄就算不倒,也得當街低頭。
可現在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今日這趟下城,周家可能不是來壓葉霄的。
是親手把他的分量,當着整條河街,重新抬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