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寒松沒有先看何東衡,也沒先看葉霄。
他先看後棚前那一地血,看翻倒的賬桌,看散在泥裏的木牌和半開的藥包。最後,才把目光落到兩人中間那段空地上。
何東衡臉色明顯收了收,低頭拱手:
“孟護法。”
孟寒松沒理他。
他目光平平掃過場外衆人,最後才落到葉霄臉上:
“外頭那些髒口,你斷了,我不問。”
“前頭那些髒手,你殺了,我也不追。”
“可這裏,不是你該繼續往下踩的地方。不管你有什麼想法,到這一步也該夠了。”
說到這裏,他才偏頭看了何東衡一眼:
“你也一樣。”
“該收的線,收不好。該壓的場,壓不住。鬧到如今這個局面......”
何東衡喉結滾了滾,道:
“是我大意了。”
孟寒松這才重新看向葉霄:
“葉霄。”
“下城這地方,不是誰拳頭硬,誰就能一句話改規矩。”
他頓了頓,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況且,你的拳頭未必夠硬。”
“今日我告訴你,規矩就是規矩,不管是誰,都不該去動。”
葉霄一直看着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我明白了。”
“你不替誰出頭,你是想守住那套喫人的舊規矩。”
孟寒松眼底寒意一沉:
“無規矩不成方圓,規矩既然擺着,那就該守。
“誰不守,我就按誰。”
話落,他往前走了一步。
不快。
也不重。
可就是這一步,場外不少人背上都冒了汗。
因爲到他這個層次,壓人的從來不是聲音或臉色,而是沉進骨頭裏的氣血。
溶血圓滿的武者,氣血早已熔進筋、骨、皮、肉,五臟六腑也都淬到深處。這樣的人一動,壓出來的就是整副骨架的沉勁。
人羣裏終於有人壓不住,低聲開了口。
“孟寒松真要動手了?!”
“這下沒懸念了......葉霄就算真踏進了溶血,也只是初入,拿什麼跟這種老牌溶血圓滿打?”
“他前面能贏,那是沒遇到同層次的強者,孟寒松不只是溶血,甚至境界比他還高,這根本沒得打。
“葉霄今天鬧得再大,到這兒也該停了,真繼續下去,只會難堪而已。”
一句句低語壓着風,越說越低,也越說越死。
他們都覺得,葉霄今晚已經到頭了。
孟寒松聽見了議論,卻連眼皮都沒動。
他只是盯着葉霄,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
“你可以狠,可以殺。”
“但不能改規矩。”
“看在同是青梟幫的份上,今天你退,前面你做的事,我都可以不追。”
“你不退......”
他抬眼看着葉霄,眸子裏那點冷意沉進了骨頭裏:
“那就是衝規矩,我會親手把你按下去。”
四下死靜。
馬武已經把刀攥得咯咯響,荒狼也壓低了肩,嚴泉也沉下身子,像三頭隨時會撲出去的野獸。
哪怕他們知道自己不是對手,可只要是衝着葉霄來的,那就是他們的敵人。
葉霄忽然往前走。
一步。
一步。
一直走到孟寒松面前七步外,才停下,淡淡道:
“說完了?”
孟寒松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你想說什麼?”
葉霄看着他,聲音平得沒有起伏:
“我只告訴你一件事。”
“今天,不管是你,還是你守的那套舊規矩——都得死。”
最後一個死字落下,孟寒松眼底那點壓了半天的寒意,終於炸開。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話,五指一扣,銅鈴瞬間沒入袖中。
下一瞬,他腳下一沉,猛地踏前!
轟!
石面一震。
人已撞到葉霄面前!
沒有花招。
肩、臂、肘、掌,一口氣全壓上,像一堵裹着氣血的鐵牆,直直撞進葉霄中線。
那股沉,不是單純力大,而是整副筋骨一起壓了過來。
袖口細裂的剎那,他兩條手臂皮下先亮起細密赤紋。
那赤紋不是浮在表面,而是順着筋膜、骨節一路燒開,貼着皮肉遊走,燒紅的鐵絲一寸寸埋進身體裏。只一運血,整個人都像披上了一層暗紅鐵衣。
場邊不少人臉色當場就變了。
他們沒看見什麼精妙招式,只看見孟寒松一步踏出,人就已經壓到面前。
葉霄沒退。
抬臂便架!
砰!
兩條手臂撞在一起,悶響炸開,像兩塊鐵石正面硬砸。
葉霄整條小臂當場一麻,骨頭縫裏都像被震得發酸。
孟寒松眼神不變,第二下已經貼了上來。
掌根順着葉霄手臂往裏一壓,另一隻手同時扣向肩頸,手法不花,卻很得直接。
先壓塌站位。
再鎖死中線。
把人整副架子一口氣釘進地裏。
可葉霄更狠。
孟寒松壓進來的同時,他不拆,不讓,不轉,反而順着這股壓力整個人迎面撞了上去!
轟!
肩掌相頂,骨肉齊震。
腳下石渣一下被擠得四處亂蹦。
孟寒松臉色第一次變了。
因爲葉霄這一撞,不只是硬。
還兇。
一頭根本不講退路的獸,貼上來就是要分生死。
更重要的是,這股氣血的渾厚和沉勁,竟不比他弱多少。
下一瞬,葉霄右手已扣住他小臂,左手一翻,拍開壓來的掌根,身子猛地貼進去,膝蓋驟然上提!
砰!
這一膝頂得太近,幾乎是貼着胸腹炸上去。
孟寒松胸口猛地一問,整口氣都亂了半拍。可他腳下不退,反而肘鋒一沉,照着葉霄鎖骨狠狠砸下!
啪!
衣料炸開。
葉霄肩上瞬間紅了一大片。
場邊有人看得頭皮一炸,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可葉霄連哼都沒哼一聲。
藉着這一肘砸落的力道,他肩背再沉,腰胯一擰,又一次頂了進去!
砰!
這一下更狠。
葉霄肩頸到手臂的皮下,也有赤紋一寸寸亮了起來。不同於孟寒松那種鋪開的赤色,他的赤紋更深,更緊,像一股闇火鎖在皮肉底下,平時不顯,氣血催動時才猛地透出。
孟寒松終於退了半步。
只退半步。
可就是這半步,讓場邊所有人的眼都一下睜大了。
馬武胸口那口氣一下頂了上來,忍不住吼出聲:
“堂主!打穿他!”
這一嗓子一出,場邊人羣像是被火星點着了。
“退了!”
“孟寒松退了!”
“葉霄真能頂住?!”
“他不是剛踏入溶血嗎,怎麼會硬成這樣?!”
那些原本只敢屏住呼吸的人,這一刻眼神都變了。
他們太清楚孟寒松是什麼人。
那是真能替舊盤口壓場的人,在青梟幫高層沒死前,也是僅次於幫主的存在。
可如今,這樣的人退了。
孟寒松自然也聽見了那一片壓不住的驚呼。
他臉上那點平靜徹底沒了。
退那半步,不是亂,是卸。
可場外的人不會管這些,他們只會記住一件事。
你退了。
孟寒松腳跟一沉,氣血立刻回身,整個人再一次貼了上去。
這一回,他不再想着壓住葉霄,也不再想着把人按住後再講舊規矩。
這一回,他只想把葉霄當場打死。
“你既然想讓舊規矩死。”
“那我就先打碎你這口膽!讓你死在前頭!”
最後一個字落下,孟寒松整個人都變了。
脖頸、肩背、雙臂,乃至胸腹兩側,皮下赤紋大片亮起。那不是炫目的紅,而是一種沉到發暗的赤色,像燒透的鐵胚壓在皮肉底下,隨他一呼一吸,血氣滾滾而動。
掌、肘、肩、膝,全部貼身硬砸上去。
沒給人喘氣的空檔。
煉血三境走到溶血圓滿,強的就是這副被氣血熬透的身體。
血入筋,筋鎖骨,骨帶肉。
人一動,就像一塊反覆錘打過的赤鐵。
孟寒松此刻就是這樣一塊鐵。
他每一掌每一肘,都沉得駭人。
葉霄卻無懼。
他不退,不閃,不拉距離。
孟寒松怎麼貼,他就怎麼貼回去。
孟寒松一壓中門,他就一臂橫架,另一隻手直取喉口。
孟寒松肘鋒下砸,他就用肩背頂住,膝蓋順着縫往裏送。
孟寒松想把葉霄活活壓塌。
葉霄就用更蠻、更兇,更不講道理的法子,把人往死裏打。
砰!
砰!
砰!
一聲接一聲。
每一下都像兩塊赤鐵狠狠撞在一起。
地上碎石亂跳,泥灰四濺。
兩個人的衣角一截截崩開,肩頭、手臂、胸口,全在轉瞬間腫起一片片淤紅。氣血激盪之下,兩人皮下赤紋明滅不定,遠遠看去,像兩團燒到極處的闇火在近身廝殺。
葉霄嘴角先見了血。
孟寒松胸口也越來越悶。
場外那些原本只敢遠遠看的人,這時候一個個都看傻了。
他們見過狠人砍人。
也見過武者搏殺。
可沒見過這種。
這是兩個溶血層次的武者在拿命硬撞。
誰先松。
誰就死。
何東衡在旁邊看得臉色越來越白。
他本來以爲孟寒松一到,場子就該按下去。
可現在他看明白了,葉霄實力不弱多少......這下未必按得住。
他也看出來了,葉霄不是那種能被一句話,一個名號、一個強敵壓回去的人。
這人從一開始就沒想退。
想到這裏,何東衡背後都開始冒涼氣,手指也一點點往後縮。
而場中,孟寒松已經打到紅眼。
他一步逼進,掌根壓住葉霄左臂,肩背同時頂上,肘鋒直走下頜。
這一套硬手連成一線,分明是要把葉霄整副架子當場打碎。
葉霄眼底寒光一閃,非但沒避,反而身子猛地一沉。
先前他一直在硬頂,這一瞬卻忽然卸了半邊勁,像是故意讓中門空出一線,整個人順勢往前貼進半步!
孟寒松眼底寒光暴漲。
他等的就是這個口子!
打到這種地步,最值錢的一瞬,就是對方架子一鬆,氣口一亂的那半拍。
孟寒松幾乎是本能地再壓下去,想把這一線直接打死。
可就在他壓下來的那一瞬......
葉霄先一步動了。
左手如鉤,先扣住孟寒松肩骨。
右手一翻,死死攥住他喉口前襟。
腳下扎地,腰背猛地一擰,整條脊骨像是在這一瞬被人一下組成滿月弓弦。
剎那間,他後背到雙臂的赤紋齊齊亮起,像一股闇火順着筋骨一路竄進肩、肘、腕、指。
那不是把勁散在皮肉上的硬撞。
也不是單純借力摜人。
而是把先前一路死死蓄在體內的氣血和整勁,順着這一扣、一擰、一沉,猛地透了出去!
化勁!
孟寒松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因爲這一瞬,他感覺塌下去的不是肩,不是喉。
是整副架子連着那口剛提起來的氣血,一起被這一下生生打散了。
轟!
孟寒松整個人被葉霄硬生生砸翻在地!
地面狠狠一震,碎石都跟着跳了一下。
後背着地那一瞬,孟寒松嘴角的血當場湧了出來,胸口猛地一問,眼前都黑了一瞬。
場外一片死寂。
有人連呼吸都忘了。
“砸......砸翻了?!”
“孟寒松被砸翻了!”
“這怎麼可能?!"
馬武眼睛都紅了,刀柄攥得咯咯輕響,嗓子都啞了:
“堂主!壓死他!”
可孟寒松終究不是普通人。
人被砸下去的那一瞬,他腰背猛地一挺,胸腹鼓起,皮下赤紋一陣亂跳,竟還想硬把葉霄彈開,再強行翻身站起。
可這一樣,他心裏反而更涼了半截。
喉門被鎖,肩骨被扣,胸口那口剛頂起來的氣血,更是早被葉霄那一記化勁直接打散。
這時候再想燃血,已經晚了。
不是燒不起來。
是這一口火真敢點,先炸掉的只會是他自己這副已經散開的架子。
孟寒松心裏第一次生出一絲悔意。
若早知道葉霄不只是硬,還狠到這種地步,甚至連戰鬥本能與技巧都在他之上………………
先前那一瞬,他就該直接燃血。
可現在,遲了。
也就在這一剎那!
葉霄一步踏下!
膝蓋重重壓住孟寒松胸口!
左手扣住咽喉,右手死死鎖住他一側肩骨,腰胯猛地一沉,整個人像一塊鐵鑄的重閘,生生把他打死在地上。
孟寒松眼裏第一次真正露出了怒,也露出了驚。
他死死盯着葉霄,脖頸青筋一根根暴鼓起來,平時的冷漠與平靜都沒了,喉嚨裏艱難擠出一句沙啞到發裂的話:
“葉霄!規矩不能斷!”
葉霄低頭看着他,眼神冷得發平:
“我說過了。”
“今天不管是舊規矩,還是你——都得死。”
最後一個字落下。
咔嚓!
骨裂聲又脆又狠,像一下敲在所有人心口上。
孟寒松整個人猛地一僵。
眼裏的怒意、寒意,還有那股死死攥着不肯松的勁,也在這一瞬徹底散了。
那些先前還在皮下瘋狂跳動的赤紋,也像被人一把掐滅,迅速暗了下去。
場外死寂。
真正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