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的事,本就沒人說得準。”葉霄淡淡回應。
黃堂主笑意一收,聲音落下來:“你的實力與腦子,都比我想的更好。”
他抬手。
秦庸把一卷灰布放到桌上。
灰布一展開,是一條真正的灰袖袖標,線腳細密,暗處伏着青梟紋路,這是灰袖第二識別物。
黃堂主道:“名你有了,既然事辦成,我也信守承諾。從今日起,你是我堂真正的灰袖,擁有一切實權。”
他接着把一本冊簿推到葉霄指前:
“這是你地盤的賬。”
葉霄指腹按住賬簿,沒有翻,只問:“地盤在哪?”
黃堂主抬眼,吐出幾個字:
“碧水街東段,三井巷到柳木口。”
他頓了頓,嘴角又掛回那點笑:“三井有水源,柳木口是車口。油水不算少,但麻煩也不算小。”
“原來管那的人叫趙九,你不只佔了他的名,這次連地盤都佔了。他一定會找上你,但以你的本事,這不算事。”
趙九。
葉霄把這個名記下,是被他取代的灰袖。
黃堂主繼續道:“等你接手地盤後,手下自然會有人手。但你這次表現優秀,我這裏多給你三個人。”
秦庸拍手,門外進來三人。
沈盛、嚴泉葉霄見過,另一個陌生人臉上橫着刀疤,眉眼粗硬。
黃堂主道:“沈盛、嚴泉你熟。疤臉叫馬武,同樣是黑袖,底子不差。”
葉霄掃了三人一眼,沒有寒暄,把三個人的用法在心裏過了一遍。
黃堂主像隨口道:“你的地盤接收後,我要你把那裏的賬查清,確定趙九有沒有作假。”
“可以。”葉霄直接道。
黃堂主眼底滿意更深,隨即又丟下一句:“有一個釘子在你的地盤,是哪一邊的眼,我不清楚。你自己拔,拔不出來,出了事……我不管。”
葉霄平靜道:“半個月內,兩件事都能解決。”
黃堂主揮了揮手:“去吧,半個月後,別讓我失望。”
葉霄收起袖標與冊簿,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時,黃堂主的聲音像從陰影裏滑出來:
“現在只是開始,別忘了我們的約定……三個月。”
葉霄腳步沒停,背卻微不可察一緊。
出了青雲鏢局,陽光落在青石板上,顯出一種刻薄的冷,可他手裏那本冊簿似乎更冷。
趙九、暗地裏的釘子,兩根刺紮在同一條線裏。黃堂主明顯是又一次,在測試與利用他。
不過想起昨夜藏起來的盒子,葉霄心緒平靜了不少。
至少他得到的好處,不比黃堂主少,距離鎮城司的任務,也更近一步。
……
沒過多久。
葉霄帶着沈盛、嚴泉、馬武抵達碧水街東段。
街面不寬,卻比啞巷乾淨太多。
周遭人聲不吵,鋪子門口的燈火也不晃,像一條有錢但不張揚的街,在下城,這種安靜本身就難得。
走到三井巷口,一股淡淡的溼腥撲上來,井水、泥土、擔子磨出的汗味混在一起。
巷口一棵歪柳,樹皮裂得像舊疤,柳條垂下來,細細長長,像一把把刀。
巷裏幾家小鋪賣面、賣油鹽、賣酒,燈籠不新不舊。巷子盡頭就是柳木口,泥邊未乾,車轍壓得深,顯示今天有貨車過。
有車,就有過口錢,有過口錢,就有誰說了算的麻煩。
井邊腳印亂而新,挑水的人多,水牌的爭端就多。
葉霄站在巷口,沒有立刻進去,而是沿着井邊走。
他先看井沿,水繩磨出來的痕一圈圈刻在石上,像一條條舊傷,有人挑水走得急,腳印深,有人站着不動,腳印淺卻亂。
井邊掛着一塊舊木牌,木牌下壓着幾塊薄薄竹牌,這是水牌……拿牌的人能先打水,沒牌的人只能等,等急了就會鬧事。
巷尾那道口子叫柳木口,是這條巷子的喉嚨。貨車要進來卸貨、要出去運貨,都得在口子上交一筆過口錢。
說白了就是過口抽成,這筆錢跟水牌的錢,一直都是青梟幫負責。
最後葉霄看巷口那條黃狗,見他們不叫,只偏頭嗅了嗅就趴回去。
葉霄掌心翻了翻灰袖令牌,沒有亮,也沒有藏,只讓它自然垂在指節間。
懂的人自己會看見,知曉這裏的規矩換了人。
他開口:“馬武,嚴泉。”
兩人上前半步:“葉大人。”
“你們分別去兩頭。”葉霄道:“嚴泉壓柳木口,馬武壓三井口。”
“先別動手,先站住位。今天第一件事不是收錢,是把口子封住,讓這裏的人明白……規矩變了。”
“明白。”
兩人點頭,一重一輕,各自壓向兩端。
沈盛留在葉霄側後,壓聲道:“院裏多半是趙九的人,大人要小心。”
“嗯。”
葉霄邁步,聲音平:“先把過口錢的事解決,再進院。”
話音剛落,柳木口方向傳來車輪碾泥的悶響。
一輛覆着油布的小車慢慢滑進巷口,車後跟着兩個短褂漢子,手插袖裏,步子松,護車,也是收過口錢的。
他們剛進巷,嚴泉就已經站在必經處。
他沒掏刀,也沒吼,只把身子一側,像一塊硬石頭橫在車頭前。
車伕下意識勒了勒繮,車輪“吱”地一聲慢下來。
短褂漢子眉頭一豎,先罵:“哪來不長眼?讓開!”
嚴泉抬眼,聲音不高,卻硬:“車停。”
“停?”
短褂漢子臉一沉,袖子裏那隻手更往裏縮了縮,似乎握着什麼:“你知道這是誰的車嗎?九爺……”
他話還沒說完,餘光一飄,正撞見巷口那邊葉霄走來。
葉霄還沒靠近,可在指尖的灰袖令牌,卻十分顯眼。不晃、不抖,卻像把一條新規矩釘在空氣裏。
那短褂漢子嘴裏剩下的話,硬生生卡在喉嚨裏,聲音立刻壓低:“原來是堂裏的灰袖大人。”
刀疤臉的馬武從三井口那邊慢慢靠過來,臉上沒笑容,光站着就像一堵牆,把退路封住。
葉霄這纔開口,語氣仍平,卻讓人不敢不聽:
“過口錢照舊,一文不加,一文不少。”
“一樣由你們負責,但從今天起,這筆錢先進我匣。”
“還有往後這裏進出的東西,全要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