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先掃一圈棚內,確認沒什麼熟面孔,才走近。
最後他在葉霄對面坐下,嗓音壓得不高不低,剛好只夠這一桌聽見:
“你挑這兒?不怕人多嘴雜?”
葉霄瞥他一眼:“這裏人多,大部分的人都在交談,話反而容易被淹掉。”
林硯被噎了一下,隨即笑了笑:
“行,還是你會算。”
他把袖口往桌上一搭,指尖輕輕一挑,露出一小段粗麻繩……繩上打着一個不常見的死結。
“先說巨鯊幫,你要的情報,我基本都摸清了。”
葉霄沒去碰那繩,目光落在結上:“這是巨鯊幫的記號?有何特別之處?”
林硯壓着聲:
“沒錯,巨鯊只留麻繩結,這東西叫鯊結,他們盤踞的碼頭搬貨常用。扎包用的結,結法粗,收得死,急拉也不斷,外行學不像。”
葉霄沒有說話,而是端詳着桌上的鯊結,幾息過後:
“細處在哪?外行最容易學錯哪一步?”
林硯將繩結拿過來,解釋道:“你仔細看,差別在受力點。它不是簡單一個結,而是兩股力互相咬住……外行照着樣子綁,結是像了,可一拉就滑,真正的鯊結,越急越死。”
葉霄點頭:“做事風格?”
“狠,但不亂。”林硯道:“他們下刀前習慣先把路堵死,動手快,撤得更快。”
葉霄沉吟片刻,問道:“巨鯊幫如果動天元鏢局的鏢,他們會殺人?”
“除非逼不得已,否則不會。”
林硯笑道:“天元鏢局的勢力不弱於巨鯊幫,單純劫鏢還好說,如果真鬧出人命,那就是兩方勢力的不死不休。”
“況且依照我的探查,天元鏢局跟上城有些聯繫,如果鏢局真有死人出現,也許會驚動護城司。”
“哪怕它們不像鎮城司那般可怕,但下城的勢力還是不願招惹。”
葉霄點頭這與他猜想的差不多,立刻換到第二件事:
“天元鏢局?”
林硯聽到天元鏢局四個字,臉上的笑收了半分,顯然這名字更燙手,但還是把話拋出來:
“天元這趟明面押的鏢是冬料,煤、鹽、鐵件。車三輛,人手明面八到十二,外加前探兩騎、後壓兩人。”
“領隊叫杜萬鈞,鑄骨後期,護鏢經驗老,不貪功,不冒進。”
葉霄問出關鍵:“他們在哪一段最散?”
林硯立刻把一張皺紙推過來,上面只有三段線和一個橋標記:
“根據我的推測,就在橋上,這橋窄,車得單行,三輛車必定拉開,再加上橋頭有一道舊閘欄,過橋前必須停一停。”
葉霄的視線在橋上停了停:“信號?”
“細銅哨。”
林硯道:“風大也能傳,一般在前探或壓尾手裏,橋頭橋尾一吹一應,隊形就能立刻收攏。想下手,就得先斷哨,或者第一時間把吹哨的人按住。”
葉霄收回目光:“他們會設餌嗎?”
林硯點頭:
“一定會,依照鏢局的習慣,有一箱是餌……那會是看着最‘像值錢東西’,封條幹淨,擺位也顯眼,你一撲它,他們就順勢包圍。”
“還有在隊伍裏有個二把手,這是我在他們落腳處聽來的,專壓隊尾,實力是鑄骨中期。”
“至於暗裏還有沒有其他高手,我也無法保證。”
葉霄把皺紙折起,塞進袖裏,雙眼閉上,腦中開始推演全盤。
不知過了多久,他睜開眼,道:
“這情報很詳細,對我很有用。先前你借的銀兩,就當做情報費。”
“怎麼可以。”
林硯連連搖頭:“沒有你那幾兩銀子,我娘就熬不過去。那是債也是命,我一定要還。”
葉霄平靜道:“你不欠我命,你欠我錢。錢我現在收了,用情報抵。”
他停了停,語氣反而輕了一分:
“別覺得佔便宜。真要算,是我佔便宜。”
林硯張了張口,終究沒再爭,只低聲道:“那就照你說的,抵掉欠債。”
葉霄起身,留下茶錢。
林硯對着葉霄的背影叫道,聲音很輕:
“不管你要做什麼,小心。”
葉霄停步,沒有回頭。
林硯嚥了口唾沫,接着道:“你現在走的路……很好、很亮,可太危險。”
葉霄只丟下一句:
“不走,命就沒了。”
棚外霧風一吹,旁座的喧聲與腳步聲正好壓過來,那句話像被揉碎進夜裏。
“你與我說過……我們都身在陰溝裏,卻仍可仰望星辰,這話我永遠也不會忘,哪怕我無法像你一樣。”
林硯站在原地,低聲呢喃,直到葉霄的腳步聲徹底消失。
他心中明白……那條他連想都不敢想的路,葉霄已經走上去了。
這讓他擔心葉霄的同時,又受到了激勵與振奮。
……
霧壓得很低。
內城的路越往外走,石道的整齊就越散,鋪子招牌也從新變成舊。
葉霄沿着邊緣走,步子不快,卻像每一步都在量距離。
前頭不遠,就是內城與啞巷的交界。
橋橫在兩片地界中間,橋下水溝窄黑,水聲被霧吞得只剩一點喘息。橋窄到三輛車必須拉開,過橋時一車一車擠過去,隊形再整,也會被橋身硬生生掰散。
橋頭立着一道舊閘欄。
不是稅卡,也不是官面立的規矩,倒更像久了就默認的關口……夜裏過車,必得停一停。
三輛車一停一走,間距必拉開,人手一換位,視線必亂一瞬。
葉霄站在橋影下看了幾息,目光掠過橋頭、橋尾、閘欄的停點,又掃了一眼橋側矮牆與水溝。
車過橋必停。
隊形必換,窗口就在那瞬間,最散、最亂。
一切都對。
葉霄確認好一切後,收回視線,像只是路過,轉身便離開。
繞過橋邊那條最熱鬧的岔路,喧囂被牆擋在身後。
前方是一處堆料的空院,舊木箱摞得高,風一吹就“吱吱”作響。這裏離主街不遠,聲音混得進去,又不貼着橋。
兩道身影早已等着。
一左一右,站位講究,既能看住巷口,也能看住院門。
他們衣料不差,袖口黑線像鐵絲,硬得發冷,不單單是體面,更是規矩,這是兩名黑袖。
葉霄踏進來,兩人同時抱拳。
左邊那人動作穩得像量過角度,聲音壓得恰到好處:
“葉大人,我是沈盛。”
右邊那人抱拳更快、更硬,像做完一件不得不做的事,眼裏那點不服沒藏住,但也不敢放大:
“葉大人,我是嚴泉。”
葉霄沒寒暄,開口就把話釘住:
“黃堂主的要求,三條。”
“第一,東西要到手。第二,得讓人以爲是巨鯊幫乾的。第三,不能殺任何人。”
嚴泉眼皮一抬,本想要說些什麼,卻被葉霄一句話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