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進去看看。”
周老頭話還沒有說完,靠在門口邊上的桑延白,比謝長離速度還快,直接鑽進門口。
謝長離:“……”
隨之,他眸色一沉,抬腳進去。
牀榻上的秦綰已平躺着沉睡過去,往日安然的小臉上此刻依舊白得像一張紙,沒有任何血色。
周老頭跟着進來,狠狠瞪了謝長離一眼:“她受了驚嚇,又突發心疾,緊繃的心緒過後難以承受,一下子就暈了過去。”
“我已爲她施過針,睡一覺就好。但是……”
話說到一半,他抬眼掃視一圈屋子裏的人,欲言又止。
謝長離沉默不語,看了眼牀上昏睡着的小姑娘:“沒事就好。”
緊接着,他循例囑咐幾句,抬腳走出屋子,周老頭緊跟其後。
回到謝長離營帳,周老頭跨入門口便不解地開口:“她的脈象有些奇怪!”
“奇怪?”謝長離蹙眉,將脫下的大氅遞至凌羽手中。
周老頭垂頭來回走了幾步,沉思半響:“按理來說,她身上的寒疾就算再毒,也不至於每次都這樣毫無徵兆地暈厥過去,並且昏睡不醒。”
之前幫秦綰解情絲繞的時候,他就覺得有些奇怪。
不過,那時他並未將秦綰這個病患放在心上,也就沒有多言。
這一段時間她服用他特意熬製出來的藥丸,身上寒疾應不會再加重纔是。
但不知爲何,還愈發嚴重了些。
“驚嚇暈厥,寒疾,這些都是可以調養的,偏偏她喫了藥,不但沒有半點成效,反而出現一條隱性的脈,像是……”
周老頭偏頭沉吟大半晌,繼而重重地拍了下腦袋,手指豎起:“離魂之症!!”
“離魂之症?”謝長離蹙眉。
“寸脈沉如細,往來澀帶,心神內斂閉藏,舊事如封於心底,不得而出。”
周老頭簌簌叨叨一堆醫學術語,謝長離挑眉。
“直接說。”
“我徒弟有沒有以下這種異常,比如忘記某段經歷過的事情,某些東西,亦或某些人。”
“忘記?”謝長離眉眼緊蹙。
“她好像心脈受損,神思受創,心神內斂閉藏,舊事亦或舊人如封於心底,不得而出,此爲離魂之症。”
“簡單來說,就是她在遭遇某些東西或者事情過後,腦子會選擇性地忘掉一些東西還有人。”
比如,人要是失去最親的人,一時間無法接受,就會選擇性忘掉這段經歷,以爲那人還在。
再有,要是遭遇過極大的恐懼,或者腦子受過重創,都會有這種後遺症。
謝長離驀地抬眼,眸底染上一抹不知名的情緒。
忘記?
難道……
周老頭看向謝長離:“我檢查過丫頭腦袋,表皮上看似沒有受過任何的損傷。”
“那麼就是她曾遭遇過與旁人不同的經歷,那段經歷對她傷害至深。”
謝長離忽地想起一件事:“她曾經篡改親弟弟的藥方,令他生命截然而止,算不算?”
周老頭搖搖頭:“不太像。”
“她這種情況更像腦子被人砸過,可腦袋瓜子又完好無損……”周老頭喃喃道,“又像被人下了某種特殊的藥,怎麼會這樣?”
離魂之症與失憶不同。
它往往缺失的是某一段記憶,或者關於某個人的所有,亦或選擇性地忘記對自己不好的。
沉默半晌,謝長離直視周老頭。
“能否治?”
“得追本溯源,找到真正的緣由。”
“可是她已脫離褚家,又拿到了救心丹,最近只忙於行商,並無其他事。”
“所以,得找秦家人。”
“秦易淮?”
周老頭點頭:“可行。”
“她今日暈厥,可是遇到什麼難事,或者跟往日不同的事情?”
他並不知道秦綰遭遇刺殺一事,只以爲秦綰是突發寒疾。
謝長離劍眉攏起:“她遭遇了刺殺,我們二人跳下懸崖,在崖洞中過了一天一夜,方纔纔剛回來。”
說到此處,謝長離才驚覺心口發燙,腦子有些發暈。
“難怪!”周老頭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剛纔你怎麼不早說?”
語氣有些責怪。
“回京後立刻去長公主府問問秦易淮,她之前是不是遭遇類似的事情。”
謝長離這纔將這兩日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知周老頭。
片刻後,他凝眉,不顧越來越滾燙的身體:“你說她失去了其中一部分的記憶,忘記某些人某些事。
但我看着不太像,她對幼時很多事情都記得,無論是陶清月,褚問之,國子監那些上學幼時之事,亦或是她弟弟、還是大哥秦月白和嶺南生活的那些幼時之事,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唯獨忘記了他。
也忘記了,幼時說要嫁給他的那個她。
謝長離記憶一下子倒退回到當年。
小姑娘拎着一條剛從海上撈上來的魚,蹦跳着跑到她面前炫耀。
“小哥哥,你看,這魚新鮮,等會我給你燉魚湯好好補補。”
那時的他,被謝家丟到嶺南骸骨城訓練,遭遇重傷,卻被她撿了回去,安置在海邊一個小莊子上。
每天看着她跟着漁民們出海,落日而歸,覺得甚是無趣,便多數保持着沉默,不願搭理她。
小姑娘也不惱怒,樂呵着給他煮魚湯,昂着頭盯着他一直看,最後才慢悠悠吐出一句。
“小哥哥,你長得真好看!長大後,我要嫁給你。”
他記得自己當時並沒有笑,只當童言無忌。
小姑娘卻來了興趣,像個叨叨着沒完的喜鵲。
“阿孃說了,找夫君一定要找好看的。要不就像像隔壁豬肉大叔,肥膩過了頭,看着都不下飯。”
說着小姑娘嘴角撅起,狀似嫌惡,可他看着卻笑了。
周老頭全然沒發現,脣角勾起淺笑的謝長離,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
“丫頭選擇性地忘記了一些東西……”
“嗯,無論是本督亦或是幼時海邊相處之事,對她來說都是空白的。”
謝長離籠回思緒,順其自然地接過周老頭的話頭。
他沉默了片刻,又說道:“或許還有別的。”
比如當年秦煦與長公主之死,秦月白離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