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說實話,男人嘛,隱藏自己的年齡幹嘛。”
“我真18,以後你可以管我叫哥。”
“叔,您真幽默。”
楊超躍不再和江陽調侃,偏頭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
到廠區了。
因爲她聞到這片廠區特有的酸餿味。
路邊的街燈到點亮起。
好幾盞忽明忽滅,閃閃爍爍的,持續大半年了。
大門焊着安全生產四個字。
看着這片熟悉的街景,楊超躍心緒複雜,難以言喻。
兩個小時前還是紡織廠裏的女工,現在天剛黑不久,自己已經是女團成員。
5000元的工資,住帶花園的商品房小區,包喫包培訓,待遇好得做夢都不敢夢。
明天正式去公司上班後,一定要好好努力,留住這份工作。
對了,晚上主臥的另一個女團成員應該回來了,一定是個比自己漂亮,比自己專業的美女。
到時候和人家套套近乎,瞭解公司的情況,最好處成好姐妹好閨蜜什麼的。
推開車門,冷風順着雪紡裙衣領往裏鑽,楊超躍呼出白氣:“江酥,我半個小時就能收拾好,麻煩您了。”
“叫我什麼。”
“叔!江叔!叔字是翹舌音,我記得的。”
“叫什麼叔,叫哥,又被你叫老了。”
“裝嫩呢叔。”楊超躍眉眼含笑。
超躍妹妹對自己的刻板印象很重啊。
換做是前世自己的年紀,楊超躍這麼叫他沒問題,但是自己現在的身體真是18歲,江陽總感覺哪彆扭。
“給你預付的5000元揣好,別露富。”
江陽沒和楊超躍多掰扯,落下這句話,能不能領悟靠楊超躍自己。
他轉個彎往紡織廠停車區開去。
楊超躍聽見江陽車載音箱聲音逐漸減小的新聞播報:“傳聞陳賀,揹着懷孕的妻子許靜出軌,形象從好男人崩塌爲渣男……”
陳賀是誰?
不認識。
提到好男人,楊超躍想起一部叫《愛情公寓》的影視劇。
那是自己輟學前很喜歡看的影視劇,帶給她很多歡樂,裏面的曾小賢就自稱好男人。
聽說已經出到第三部了,還是第四部?不記得了。
兩年前出來打工後就沒時間看電視劇。
審美逐漸跟不上時代,流行的歌也不會唱了。
娛樂記憶還是讀書那會兒。
下班後眼皮打架也捨不得睡,這是唯一的自由時間。
在時間貧困的惡性循環裏,在生存和娛樂之間,漸漸失去表情。
楊超躍抬手看一眼自己右手。
食指指甲蓋是凸起的。
這是她曾經在廠裏截斷拉鍊時,不小心被機器壓穿指甲蓋造成的。
很正常,哪個廠裏幹活的沒點傷。
看過廠區電焊工掌心有洗不掉的黑點。
隔壁廠裏,有個女工耳膜被機器噪音損傷,導致終身耳鳴。
楊超躍看得多,就習慣了。
撕去招聘欄上江陽貼的招聘廣告,折起來揣兜裏,躍邁步踏入。
從前總覺得這味道讓人窒息,如今竟生出幾分懷念。
不再有往常那種忙碌一整天,終於可以歇會兒的心態。
自己終於不再屬於這裏了。
瞧見楊超躍往女工宿舍的方向走,江陽把車開到停車位上。
保安亭裏,帶着工牌的大爺笑咪咪的走過來:“又來啦,小夥子,咋把西裝穿上了。”
“這回沒壓您腳吧?”
“別老提這事,顯得我多丟人。”
江陽推開車門,給大爺點了根菸。
大爺吐出煙霧:“你小子,鬼精鬼精的,還說什麼搞女團,明明就是搞對象嘛,我都看見你和楊超躍一塊兒來的,那姑娘長得好看,我有印象。”
“真就是搞女團,招聘廣告還貼着呢,就在中間那塊位置。”江陽指着外頭的招聘欄。
“哪呢?”
大爺眯着眼睛看過去:“沒看見哪有招聘女團的廣告啊。”
“不曉得被哪個煞筆撕了,還專撕我的,算了,我車就停半小時。”
楊超躍踩着臺階,聲控燈隨着腳步聲逐層亮起,宿舍那一層是黑的,感應器早就壞了。
摸黑來到宿舍鐵門前,楊超躍摸了摸兜裏的5000元,把江陽先前提醒她的話記心裏。
別露富……
推開門,一股混着黴味的空氣撲面而來。
宿舍有人偷偷接了電熱毯,線路老化,頂燈忽明忽暗。
鐵架牀擠滿十二人間。
牀尾堆着工服。
老式吊扇落灰,樓下織布機嗡鳴聲不斷。
“回來啦。”門口牀位躺在下鋪的女工,正在看《花火》雜誌,聽見開門的動靜,頭也不抬:“喫飯了嗎?”
“沒喫。”楊超躍應了句。
“還真是你啊超躍。”女工放下手機,有些驚奇的偏頭看過來,笑道:“難得聽你說話帶翹舌音,差點沒聽出是你。”
“是嘛。”楊超躍笑了聲。
她剛想說自己以後要考普通話證,話到嘴邊,又嚥下,攥緊口袋裏的招聘廣告。
整個廠裏,長得好看的女工,並不少,其中普通話比她標準的,很多。
換句話說,很多同事都能在江陽那裏應聘上女團。
只不過她運氣好,最先應聘,被選上了而已。
如果有人和她競爭,她很有可能被篩選下來。
環顧一下宿舍的環境,再回想一下公司給她租房的環境,以及待遇。
楊超躍努力壓抑住自己心裏的喜悅,終究還是不打算和同事分享這件事。
換做是之前的自己,一丁點開心的事,都要聊上幾句。
“應聘上女團了嗎,躍躍?”借雪紡裙給楊超躍的燕姐問了句。
楊超躍抬頭,發現宿舍裏的女工,有好幾個都往楊超躍這邊瞧。
她來到自己的宿舍牀邊,拿上秋衣秋褲,往衛生間走去,心跳忽然加快:
“哪那麼容易應聘上,主管說得對,這種好工作,成千上萬的大學生會和我們搶,不可能落到我們這種人身上,膝蓋都要凍出關節炎了。”
宿舍裏一陣鬨笑。
推開衛生間的門,把老式拉栓插上。
她盯着牆縫裏的黴斑深呼吸,心跳逐漸平緩。
剛剛是自己第一次和同事說謊。
應該沒有人發覺。
把江陽貼的招聘廣告從兜裏拿出來。
撕碎。
衝進下水道,連續衝了好幾次。
宿舍響起女工的調笑聲:“躍躍掉坑裏啦?沖水這麼頻繁。”
“着涼了,拉肚子。”楊超躍紅着臉應道。
等臉上的潮紅褪去。
楊超躍換上秋衣秋褲,推門出來,換上常服,把雪紡裙仔細疊好還給同事:“燕姐,謝謝了!”
要是沒燕姐借給自己的這件雪紡裙,自己能通過江陽的面試嗎?
還真說不準。
“放我牀頭就行。”燕姐手裏握着一面小圓鏡,擠臉上的痘痘:“同一個宿舍,有什麼謝不謝的,你一天都沒穿到,就還我啊?要不再穿幾天,給了我30元呢,我都不好意思。”
“不穿了,我要走了。”
“喫飯去啊,走,我倆一起去,累一天了回宿舍就睡,剛醒呢,出去嗦碗酸湯粉。”
“不是,我要辭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