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葚猝不及防被推得後退好幾步。
謝錫哮周身縈繞着難以言說的怒氣,扣在桌案上的手收回攥緊,好似如此便能覆蓋方纔那一瞬的失態。
面前人神色茫然,她的懵懂刺得謝錫哮閉了閉眼,下意識要側轉過頭去。
但也就是這片刻的功夫,胡葚復又上前來,直接捧上他的面頰,拉着他低下頭來的同時自己踮起腳,與他額頭相抵:“多謝你。”
謝錫哮呼吸跟着一滯,睜眼時入目的卻是她濃密的長睫,額頭感受到她傳來的微微涼意。
她聲音輕到似是在耳語,但卻透着尋常時都不曾有的歡快:“阿兄說的對,你果然很厲害。”
謝錫哮心口似被撞了一下,他面色驟然變的難看,雙手分別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拉扯下來,對上她晶亮的雙眸,他再一次厲聲重複:“我再說一遍,別碰我。”
胡葚抿了抿脣,不明白他這又是怎麼了。
但這都不要緊。
她順着後退兩步,謝錫哮鬆開了扣住她的力道,面色沉沉沒有什麼變化,卻是神色複雜地盯着她。
胡葚沒把他的態度往心裏去,他總是這樣,時不時就要不高興,她只需要少同他說話,離他遠些就是了。
她聲音悶悶的:“好好,我不碰你。”
反正她只需要知曉自己是高興的就夠了。
胡葚轉身繼續去做自己的事,因着心頭的歡喜動作都輕快不少,方纔他不是說了嗎?或許不日便要拔營回去,她答應了卓麗要帶斡亦的花回去,她趕緊將外氅多套上幾件,直接出了營帳。
草原上冷得很,二月裏也不見暖,她問了營中姑娘哪裏有嫩綠鮮豔的花草,自己獨身一人便朝着所指的方向走。
那地方離營地遠得很,她生生走了很久眼前纔看見綠色,待該採的花都採得差不多,她便開始覺得身上累得厲害。
自打有孕起她便更容易累,還添了嗜睡的毛病,她看着天光不錯,身上穿得厚也不冷,乾脆尋了個乾淨地方躺着。
她也分不清睡了多久,夢裏昏昏沉沉,但也不知怎麼回事,胳膊猝不及防被一扯,她驚地睜開了眼,這才發覺自己已經被人一把撈在懷裏。
她抬眸,對上謝錫哮含着怒意的眼:“不讓你碰你就走是罷?”
他咬着牙,話似是吼出來的:“這裏是能睡覺的地方嗎!”
胡葚靠在他臂彎裏,手裏還捧着採下來的花草,她被抱着身子輕晃,手中的花草也跟着輕晃。
“可是我累了,這地方很平坦也很暖和,睡一會兒不要緊的。”
謝錫哮眉頭緊緊蹙起,壓下心底的煩躁,不想讓她躺在這裏,老實得似那日暈倒在雪地一般。
他直接攬着她將她撈起來:“要睡回去睡。”
胡葚被迫順着他的力道站起身,但她剛一站穩,謝錫哮便不再管她,抬步就往回走,從他的背影都能看出他很生氣,頭上似頂着朵烏雲般,讓她有種一旦靠近便會被雷劈的預感。
他步子邁得本就大,走得很快,胡葚跟得亦有些喫力,她伸手去拉他的外氅,這才發現他穿的很少:“怎麼穿的這麼少,出來的時候忘了嗎?”
謝錫哮撇了她一眼,沒說話。
“你在生氣嗎,爲什麼生氣?”
謝錫哮還是沒說話。
胡葚捧着花草湊到他身邊去:“你是喜歡上斡亦的三王子了嗎?”
謝錫哮腳步頓住,嘶了一聲回頭看她,眼底的火氣翻湧:“你在故意氣我?”
“沒有啊。”胡葚眨眨眼,被他看得有些不敢再往前湊,只得站在原地,“那爲什麼三王子死了,你就開始生氣?”
謝錫哮因她的話而頭疼:“與他無關。”
他繼續邁步向前走:“你不碰我,我便不生氣。”
胡葚真情實感地啊了一聲,也來不及管他這是什麼毛病,只急着加快步子走到他身邊:“那我晚上還能跟你一起睡嗎?”
謝錫哮深深吸了口氣,胸膛氣得起伏,整個身子都緊繃着,但最後也只狠狠吐出一個字:“能。”
最要緊的事確定了,胡葚便也不再管他,老老實實跟在他後面回了營帳。
*
斡亦那邊損兵折將,一時間不敢再貿然進攻,亦是怕再打下去真要兩敗俱傷叫中原佔了便宜。
當初帶來的兵有一部分折損,剩下的大半都留在了此處,守將之責交給了耶律涯,謝錫哮則帶着剩下的人馬拔營離開。
滿打滿算,現在孩子怎麼着也得四個月了,只有胡葚自己能摸得出來與從前不一樣,待層層衣裳穿上去,倒是也看不出來什麼。
但真坐在馬上,肚子裏揣東西的感覺便明顯了起來,腰本就容易不舒服,坐在馬上一顛簸更是受罪。
胡葚顛簸了大半天,面上血色都顛沒了,等停在休息時又什麼都喫不下去,喝點熱水也犯惡心。
謝錫哮看着她閉着眼,對面前的羊湯連看都不敢看,不由得蹙眉道:“都幾個月了,怎麼還在害喜?”
胡葚埋首在屈起的膝頭上:“我也不知道,我之前也沒懷過。”
說着,她抬起頭:“你呢,你之前有過孩子嗎,她們有孕時是怎樣的?”
謝錫哮垂眸看着碗中的羊湯,冷聲道:“沒有。”
他面色沉沉,很是不願說這種話。
當年出徵前,他不曾娶妻納妾,爹孃總因此絮叨他。
如今他困於敵營,所有的初次都被她強佔去,果真隨了她的意有了孩子,可有朝一日他回了京都,該如何告知爹孃?
謝家他這一脈,從祖父開始便子息不豐,如今他終於有了長子,生母卻是北魏女子,大逆不道四個字早刻在了他身上,洗都洗不去。
他重重嘆了一口氣,再繼續行軍時,看着胡葚正盯着馬發愁,他又是嘆氣一聲:“過來。”
胡葚緩步挪到他面前,卻見他一臉的不耐,俯身下來抱着她的腿彎處將她抱起。
她被嚇了一跳,下意識握住他肩膀處的衣襟,被他察覺到有牽扯後,沉聲訓了一句:“鬆手。”
胡葚只得聽話,他動作很快地將她抬放到馬背上側坐,而後翻身上馬,抬手將她攬在懷中:“坐好。”
胡葚在他懷中動了動,尋了個舒服些的姿勢靠着,上身側靠在他胸膛上,後腰正好靠在他手臂上,雖然也不怎麼舒服,但他控馬更穩,身上也暖和,同他一起總比她自己騎馬要強些。
路硬生生趕了好幾日,越是快到營地,胡葚便越睡的不安穩。
夜裏睡覺,她都是先在自己的被子裏睡,等如廁回來真覺得冷了,謝錫哮才允許她鑽到他被子裏去。
也是因爲這睡不安穩,讓她正好抓到了謝錫哮晚上偷偷出了營帳。
她忙套上外衣悄悄跟上去,迎着冷風躲在不遠處,她耳力很好,即便是隔着有一段距離,但也能將他們的話斷斷續續拼湊出來。
“……三王子死了,謝將軍可真是給北魏立了好大的功。”
謝錫哮沉聲道:“斡亦正逢內亂,死一個三王子不算什麼,拿得他的人頭,亦有了快些回去的理由,讓北魏可汗放人離開。”
黑衣人冷笑一聲:“謝將軍在北魏軍中威望甚重,我看將軍是要在北魏封侯拜相罷?一路上跟北魏女子親親我我,你就沒想過辱沒了謝氏門楣?君子不立危牆之下,謝將軍,若換作你是我,此刻所見你會怎麼想?”
謝錫哮沉默下來。
他理應說這些都是權宜之計,但他話到嘴邊,竟開不得口。
頓了頓,他只道:“我知曉你們在北魏有暗樁暗營,他們五人若無人護送,光靠幾條腿根本回不去中原,若是可以,還望諸位能護衛他們平安回去。”
黑衣人靜默一瞬,似是不願同他再多言,只是含沙射影道:“若他們不曾背叛南梁,我們必捨命相護。”
眼看着他們有分開的意思,胡葚先他一步回了營帳,縮在被子裏裝睡,而謝錫哮則似什麼都沒發生一般,躺回來很快便喘吸平穩。
可胡葚卻有些睡不下。
也不知是不是有孕的緣故,她有時候會胡思亂想,從前不曾細想過的事,在此刻盡數冒了出來。
比如,謝錫哮回去後,是會安心被收降伏,還是會無後顧之憂後,想盡辦法逃離。
那她和孩子呢?好像對她最好的路只剩下一條,那便是謝錫哮安生投降,然後好好在草原上過日子。
她心境難平,翻了個身,實在是沒忍住,推了推他。
謝錫哮即便是睡時也很敏銳,她的力道很輕,卻仍舊惹得他眯起眼看她。
但也僅僅只這一眼,而後便重新闔上雙眸,習慣地抬手將被子掀開。
胡葚沒動,但謝錫哮對她的耐心一直都不足,僅這一瞬的功夫,他便蹙起眉頭:“磨蹭什麼?”
胡葚看着他的胸膛,輕輕嘆了一口氣,稍稍朝着他的方向挪動一下,但這在他看來仍舊覺得慢,乾脆直接抬手將她撈過去,手環在她腰上將她往胸膛上壓,不耐煩道:“快睡。”
這倒是將她本就沒想好怎麼問的話,徹底給堵了回去,她在他胸口處蹭了蹭,環上他的腰,尋了個舒服的姿勢盡力睡去。
又趕了四日的路,終是回了營地。
抵達營地之時,謝錫哮斬殺斡亦三王子的事與之同時傳開,他也不說去拜見可汗,下了馬徑直就要去看他那五個被俘的弟兄。
胡葚緊緊跟在他身後,隨之一起進了齊刻風的營帳,打簾掀開,瞧見卓麗來送飯,她高興極了,當即向卓麗奔撲過去,卻在靠近時被卓麗拉住。
“別,輕些,我有孩子了。”
卓麗避開肚子輕輕抱了抱她,貼了貼她的面頰,黝黑的麪皮上泛着紅:“是我現在男人的。”
胡葚怔了怔,當即爲她高興起來:“你們盼了這麼久,終於有了。”
話音剛落,她便察覺到謝錫哮冷颼颼的視線朝她看過來,她趕忙壓低了聲音不去打攪,拉着卓麗到旁邊的火堆旁坐下,先掏出布兜裏的花拿給她。
而謝錫哮則是走到齊刻風身側,看着他身上已經沒有乾涸後黏上的血跡,卻仍有一雙眼睛空洞的眼,眼眶內皮肉都軟爛在一起。
他聲音有些啞:“這幾個月過的可還好,可有人薄待你?”
齊刻風仰躺着,多年來的習慣讓他的瞳眸下意識動動,但他眼眶的血肉攪在一起,早沒了瞳眸,只能看到眼眶處的肉糜微動。
他不忍再看下去,袖中的手緊緊攥起,強自忍耐起伏的心緒,儘可能讓語氣如常:“我已與北魏可汗商議,不日便可——”
“還沒祝賀將軍得勝歸來。”
齊刻風扯起脣笑了笑:“將軍還如從前一樣神勇,但我卻不同了。”
謝錫哮薄脣微動,但最後連一句“日後會好的”都說不出來。
齊刻風亦是自幼習武,武舉時誰不稱呼一句少年英才。
可旁處受傷尚可以尋醫來牽調出盼頭,沒了雙目怎麼辦?
世上沒有法子能叫失了雙目的人重新生出來,他的眼睛,沒有了就是沒有了。
謝錫哮閉了閉眼,抬手將他扶起來,把碗遞到他手上,將未說盡的話說完:“且再等等,馬上便能回中原。”
齊刻風朝着聲音的方向微微轉頭,沉默片刻,喫着手中東西,並未理會他的話。
謝錫哮靜默立在他面前片刻,只留下一句:“先好好休息。”
言罷,他僵硬地轉身,似逃離般出了營帳。
胡葚沒繼續跟着他,留下來同卓麗說說話。
卓麗懼怕謝錫哮,待人走了纔敢開口:“他這段時間有打你嗎?”
“現在也沒打呢,我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纔會打我。”
卓麗輕輕呼呼一口氣:“許是打斡亦人打累了,打過了他們就不打你了……對了,他可真厲害,那斡亦的三皇子多狠的人啊,誰成想就這麼被砍了頭。”
胡葚點頭附和:“是呀是呀。”
“可汗肯定是高興壞了,今晚上應當能賞你們不少好東西,你阿兄有本事,男人也有本事,日後一定能越過越好的。”
胡葚點頭附和:“會的會的。”
“唉,這幾日營地裏也不太平,大王子與二王子處處都要爭搶,可汗也不管束他們,他年紀大了,可汗早晚得換人,可惜胡閬要難做,他以前可給那兩人得罪挺狠,希望你男人日後能幫襯幫襯。”
胡葚嘆了口氣:“希望罷。”
卓麗拉上她的手:“是你阿兄把他擒回來的,他面上再怎麼樣,心裏也肯定有氣,男人都這樣,不找你阿兄撒便要撒在你身上,他有多厭恨你阿兄,定是就有多厭恨你,你要小心他,他要是打你,你要快些跑,別讓他抓住你。”
胡葚垂了眼眸,剛要開口,身後便傳來東西摔在地上的聲音。
她猝然回眸,便見是碗已倒扣在地上,喫食灑落一地,矮榻上坐着的男人面向她,空洞的眼眶失了泄露情緒的機會,只帶着顫意的聲音混着陰惻惻的滋味。
“你阿兄是拓跋胡閬?”
“是……”
“你被謝錫哮收房了?”
胡葚有些不明白收房是什麼意思,但想着,或許也就跟男女在一個營帳的意思差不多,她應了一聲是。
齊刻風不再說話,脣緊緊抿起,她起身重新給他盛了碗喫的放在他手上,他卻只僵硬地捧着沒繼續動作。
胡葚轉過身來同卓麗繼續說話:“還沒告訴你呢,我也有孕了,但算日子應當比你要晚上一個月。”
卓麗當即拍手:“好事好事,這可是好事,有了孩子說不準他就不打你了。”
胡葚點點頭,又陪着她坐了一會兒不見謝錫哮回來,只得先同她告辭分別,起身出去尋他。
她順着這五個人的營帳一個個走過去,直到走到最後一個,纔看見謝錫哮面色哀慟緩步走了出來,戾氣與悲痛混在一起在他周身縈繞。
他餘光發現了她,也只是冷冷掃上一眼,提步便向他們的營帳處走。
胡葚不敢在這個時候開口同他說話,只得在他身後一步步跟着,回了營帳他也依舊沉默。
待到她將火生起來,飯做好,試探地喚他過去,他面色才慢慢緩和,似從沉思中回過神來,閉上眼狠狠吐出一口濁氣,這才起身靠近她,坐在她對面。
帳中安靜了好一會兒,他突然開口:“你兄長與去中原,選一個。”
胡葚將口中的肉嚥下去,想也沒想就道:“選我阿兄。”
謝錫哮沒抬頭,似是這個答案並不讓他意外,他接受的同她回答的一樣快。
她不解看他:“怎麼這樣問,我和阿兄不能一起去中原嗎?”
她覺得他又開始說夢話,好似這種事,她選了就能成一樣。
難道有朝一日真的攻入了中原,他還能把阿兄擠兌到草原不讓他進中原?
謝錫哮喉結滾動,繼續喫飯不再開口,外面卻突然響起中氣十足的一聲:“阿妹!”
胡葚倏爾抬眸,一雙眼睛當即亮了起來,猛地起身就要往出跑。
謝錫哮亦因她的動作驚詫抬頭,視線落在她的腰腹上,不耐道:“莫跑跳。”
但他的話半點沒進胡葚耳中,他蹙眉起身,緩步跟了上去,便看見拓跋胡閬站在外面,笑着對她張開雙臂。
胡葚喚了一聲阿兄,直接衝過去撲到他懷中。
胡閬穩穩將她抱住,然後雙臂用力,也不知道勒着何處,抱着她轉上一圈。
謝錫哮看着額角直跳,倒也不必他開口提醒,更是來不及提醒,胡葚便已經被放落回了地上。
胡閬捧着她的臉,仔仔細細端詳:“瘦了。”
她看着臉倒確實是清瘦了不少,前段日子害喜,這段日子趕路,要麼吐得多要麼喫得少。
提起這個,她眼眸亮了起來,迫不及待告知他這個好消息:“阿兄,我有孕了。”
胡閬怔愣住,但旋即眼底染上歡喜:“真的?”
他比尋常的孩子親爹還要高興。
他還想抱她,但此刻卻有些束手束腳,不敢在胡亂作爲,只能捧着她的面頰貼上她的額頭:“阿妹真厲害。”
謝錫哮有些聽不下去這種話,沉聲打斷道:“有事?”
胡閬似是這才注意到他,視線朝他看過去,眼底沒了之前的敵意,反倒是含着笑,熟稔地喚他:“妹夫。”
謝錫哮攥緊的手骨節按的直響:“我不是你妹夫。”
胡閬不在乎他自欺欺人的嘴硬,畢竟勝者看起來總會更大度更從容。
他摸了摸胡葚的頭,而後對着謝錫哮道:“你立了大功,可汗要爲你辦宴接風。”
“不必了。”謝錫哮冷冷打斷他,“何時放人?”
胡閬眯着眼:“明日,北魏不養閒人。”
謝錫哮得了想要的答案,不想再理會他,轉身便要回營帳去,但胡閬卻再次叫住他:“妹夫,我勸你不要駁了可汗的顏面,出了北魏地界便是草原,死兩個人輕而易舉。”
謝錫哮腳步頓住,壓抑着的怒意成了在他周身縈繞着的暗流,倔強挺立的背脊卻被反覆重壓:“你們出爾反爾?”
“妹夫,話別說的這麼難聽,可汗答應了你放人便沒人敢違逆,但你若惹了可汗不悅,自會有人替可汗給你長教訓。”
謝閉了閉眼,沉默不語。
胡閬沒再管他,拉着胡葚便走:“他都給你養瘦了,我那有剛從中原帶回來的菜,綠葉子的,還有米和麪,你跟我去喫。”
胡葚腳步本能地跟隨阿兄走,可是行了幾步,還是下意識回過頭去看謝錫哮。
他背對着她,高大的身影卻透着蕭索的意味在,孤零零的,有點可憐。
阿兄營帳裏的菜很好喫,有孕到現在她終於能不逼着自己喫葷腥。
阿兄很在意這個孩子,也因爲這是她的孩子,與他亦是留着同一條血脈。
她能感覺得到,與她相比,阿兄很厭惡草原人,或許是因爲孃親,亦或許是因爲多年的臣服低頭。
他一邊竭力隱藏身上所有的漢人習性,一邊厭惡融入草原的一切,他從來沒打算給她許給草原人,即便之前確實有還不錯的草原將領提出過要她。
可汗的接風宴阿兄也要去,他陪着她說了好一會兒的話,又問了許多在斡亦邊界的事,這才終於帶着不捨離開。
胡葚回了謝錫哮的營帳,躺回了原本在火堆旁的地鋪上,這會兒自己睡還很不習慣。
待到謝錫哮回來時,夜已深,他打簾進來,胡葚先一步聞到的是寒氣與酒氣。
他依靠在矮塌旁邊,一條長腿曲起,脖頸因醉酒而透着淡紅,胡葚走過去蹲在他身邊,看着他朝着自己抬頭,泛紅的眼尾讓她恍惚想起此前他在她身下的樣子。
胡葚的心跳有些快,低聲問他:“你還好嗎?”
謝錫哮好似醉的很厲害,眼底沒了以往看她時的或不耐或煩躁。
人生的清俊就這點不好,凌厲褪去,剩下的便是任人採擷的溫順。
胡葚想到了自己離開時他那孤零零的背影,心裏也跟着有些難過,但下一瞬她的手腕被扣住,整個人被驟然拉入他懷中。
他力道很大,撞過去時幸好她先將頭偏過去,才只是叫耳垂擦過他的脣瓣。
他應當是真的醉的很厲害,同過往的夜裏一樣,將她壓在懷裏抱緊,沉啞的聲音響在耳邊:“重新選。”
他說話時,脣瓣反覆擦過她的耳垂:“你兄長與去中原,重新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