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髮花白的貝內特太太站在廚房裏,鼻樑上架着一副無框眼鏡。
左邊鏡片已經被白色麪粉糊得嚴嚴實實,淺褐色的瞳孔只能透過右邊鏡片,看向流理臺上的平板電腦。兩隻飽含滄桑的手,正在跟一盆非牛頓液體,進行着激烈的搏鬥。
視頻裏的麪糰逐漸成型,她似乎意識到是水放多了,便加了些麪粉進去,揉了幾下,又好像太乾了,於是開始加水。
如此反覆了好幾個回合。
只見盆裏的非牛頓液體越來越多。
唐寧終於忍不住,走了過去。
房東太太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唐寧以及她手裏一口沒喝的雞湯,皺了皺眉,卻沒說什麼,只嚴厲地讓她上樓休息。
“準備好午飯,我會上去叫你。”
唐寧聽不太懂,但也從她揮手趕小雞似的動作中看出她的意思。
她把雞湯放在流理臺的另一端,走過去看了眼平板,發現裏面正播放着中式手擀麪的教程。
原來不苟言笑的老太太是在學習如何做麪條。
她戴上耳機,打開翻譯器的自動翻譯功能。
“貝內特太太,我感覺已經好多了,有什麼我可以幫你的嗎?”
“沒有,你只需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不要再給我增加麻煩。”貝內特太太雙手蓋在和麪的盆上,又補充了一句,“現在,請離開我的廚房。”
唐寧看着她彷彿有些不自在的神情,怔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
她把翻譯器放在流理臺上,挽起袖子,微笑道:“生病的時候,我總是很想念家裏的味道,可以讓我自己煮碗麪喫嗎?”
貝內特太太原本是不想同意的,哪有讓生病的孩子做飯的寄宿家庭?
如果被鄰居知道了,肯定會罵她刻薄。
可看到唐寧可憐兮兮又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她低下頭,看了眼沙拉碗裏的不明流體,隨即點點頭同意了。
“看在上帝的份上,只允許你做這一次。”
“謝謝你,內貝特太太。”
成功爭取到廚房使用權,唐寧眼睛一亮,一改上一秒的病懨懨,兔子似的竄到水池前洗手。
貝內特太太趁機把非牛頓液體藏在了櫃子裏。
正要離開廚房,聽到唐寧禮貌的詢問:“這鍋雞湯我可以用嗎?”
貝內特太太轉身看見她正指着竈臺上的湯桶,莫名有點心虛,“可以。”
但又想到什麼,神色一肅:“我需要提醒你,如果你敢弄壞我的廚房,就去跟流浪漢一起睡大街。”
唐寧露齒一笑,乖巧道:“好的。”
貝內特太太兇巴巴地看她一眼,轉身離開廚房。
唐寧在廚房裏環視一圈,發現老太太應該是特意去了一趟大華超市。
偌大的西式廚房裏,居然還有鐵鍋砂鍋木質案板和中式菜刀這種東西,以及各種調味料,例如八角、桂皮、香葉、醬油、黃酒等等,甚至還有香菇木耳乾貝等一系列乾貨。
顯然,老太太學做中餐不是一時興起,而是認真地想給她改善夥食。
一陣陌生的暖意悄然淌過心間,不等她細細回味,肚子立馬傳來“咕嚕嚕”的抗議聲,唐寧收斂心神,開始拯救鍋裏那隻含恨而死的雞。
她先將洗了個熱水澡的老母雞從水裏撈出來,用熱水清洗乾淨,放在案板上分切出來。
爲了讓雞湯清爽不油膩,她將大部分雞皮和黃色脂肪塊剔除,然後切蔥段薑片,重新下鍋焯水,撇去浮沫後,轉小火慢慢煨着。
趁着熬湯的功夫,她想順便拯救一下貝內特太太的非牛頓液體。
但轉了一圈都沒找到在哪,隨即放棄。
她重新拿了一個大點的沙拉碗出來,充作面盆,開始和麪。
唐寧生得窈窕,細長的手臂看起來十分柔弱,揉麪時卻隱隱浮現出漂亮的肌肉線條。
經過三揉三醒,不消片刻,一個光滑而肥嘟嘟的麪糰就誕生了。
生怕唐寧把廚房炸了,去而復返的貝內特太太看到沙拉碗裏憨態可掬的麪糰時,臉上閃過驚訝的神色,轉而想到這本就是中國的食物,唐寧作爲土生土長的華人會做並不奇怪。
她拿了本雜誌,慢悠悠地晃到餐桌旁坐下,一邊假裝看雜誌,一邊偷偷學習。
唐寧仿若未覺,抓起一把麪粉灑在案板上,把揉好的麪糰分成兩個劑子,均勻擀開,摺疊在一起,隨後拿起那把中式菜刀,發現手感還不錯,忍不住在手上挽了個花兒,而後纔開始切麪條。
內貝特太太淺褐色的瞳孔一震,雜誌後的嘴巴已經變成了“O”型。
隨着一陣極具節奏的“篤篤”聲,新鮮勁道的刀切面已然切好,一根根地跳入滾開的熱水中。
等麪條熟了,唐寧用筷子撈出過涼水,盛進碗裏,然後打開湯桶,舀出一勺雞湯澆了上去。
在淺琥珀色的清澈湯底上,碼上金黃的雞絲,翠綠的黃瓜絲,橙紅的胡蘿蔔絲,最中心的位置放上一顆圓潤飽滿的水波蛋。
完美。
她端起碗走到餐桌旁,放在貝內特太太面前。
“貝內特太太,這是我做的雞絲湯麪,您可以品嚐一下。”
貝內特太太整個人還在震驚當中沒緩過來,下意識要張口拒絕,忽然一股香味撲鼻而來,快到嘴邊的“不”,硬生生地變成了“謝謝”。
唐寧回到廚房給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用筷子挑起一小撮面,慢悠悠地喫了起來。
麪條裹着雞絲碰到牙齒的一瞬間,她終於感受到了久違的幸福。
唐寧喫東西的樣子太過享受,貝內特太太沒再猶豫,用叉子挑起根根分明的麪條塞進了嘴裏,勁道爽滑的麪條輕輕一咬就斷開了,小麥粉獨有的香氣與雞絲的鹹鮮盡數灑向味蕾,清爽而鮮美。
“噢,我的上帝,多麼美味的麪條啊。”她不禁回頭看了一眼廚房裏的湯桶,瞪大雙眼,“用的是我煮的雞湯?”
雞湯給唐寧端過去前,貝內特太太不是沒有品嚐過。
簡直難以下嚥。
她以爲中餐的雞湯本來就這樣,所以當唐寧端着一口沒動的雞湯下來時,她微微詫異了一下,但也沒說什麼,並且十分理解。
可分明是同一桶湯,怎麼在唐寧的手裏,就變成了兩種味道?
唐寧輕輕點頭:“是的,我只是稍微加工了一下。”
“加工?”貝內特太太一臉不可思議:“用魔法嗎?”
唐寧捧着碗,不禁笑了起來,“只是一點小技巧,您想學的話,一會兒我可以教您。”
貝內特太太十分激動,不苟言笑的臉上也露出了罕見的笑容。
她叉起麪條一口接着一口,不知不覺已經從喫變成了嗦,發出貓兒似的呼嚕呼嚕聲。
沒過一會兒,碗裏的面就見底了,黃瓜絲和胡蘿蔔絲也都無一倖免,最後連湯都被她一勺一勺地送進了肚子裏。
喫完一整碗麪,老太太額角已經滲出一層細汗,周身卻有一種極爲熨帖的酣暢感。
貝內特太太情不自禁摸了摸肚子。
自從上了年紀以後,她很多年都沒有體會過這麼輕鬆舒服的感覺了,“寧,你的廚藝真好,是誰教你的?”
唐寧笑着說:“是我奶奶。”
“你奶奶一定是個很溫暖善良的人。”貝內特太太由衷讚歎。
“是的,貝內特太太。”
唐寧腦海中倏爾浮現出原主的記憶。
被唐家找回去前,原主是由奶奶一手養大的。
記憶裏的那位奶奶是一位慈祥和藹的老人,廚藝比不上城裏的大廚,但卻有一種獨屬於她的味道。
從小到大,原主喫飯從來不挑食。
即便是高中住校,都會偷偷帶許多奶奶做的醃菜,生活過得平靜而幸福。
如果半年前奶奶沒生病,原主或許就不會爲了賺醫藥費去城裏打工,被唐家人找到,也不會被假千金送出國,變成書裏那副鬼樣子。
可惜,沒有如果。
唐寧看着眼前精神矍鑠的貝內特太太,誠懇道:“其實,您也是一位很善良的人。”
貝內特太太似是沒想到寧會這麼說,難爲情地把頭轉向窗外,裝作沒聽見她的話,專注地欣賞起院子裏的風景。
剛撿回一條小命,忙活了一中午,現在喫飽了也懶得動。
唐寧索性眯着眼,曬起了太陽。
一老一小仰躺在餐桌旁,頗有種歲月靜好的感覺。
天高日暖,風輕雲淡。
下午,貝內特太太跟朋友約好開車去林子裏採蘑菇,本想邀請唐寧一起去,可惜唐寧身體還沒恢復,只能呆在家裏休息。
蘇珊今年大三,比唐寧大兩歲。
平時白天有課上課,沒課就會跟朋友開車出去玩。
今天也不例外。
給唐寧送完雞湯,她就化了一個美美的妝,揹包出去了。
蘇珊的父母都因交通意外去世了,唯一一個哥哥,是跟她們同校的網球體育生。
哪怕學校離家很近,爲了訓練方便,他一般都住校。
即便如此,他在學校的時間其實也很少,畢竟作爲哈斯頓大學炙手可熱的明星球員,他要經常去各地參加NCAA、ITA等系列錦標賽。
故而,唐寧來到這個家後,一次都沒見過他。
偌大的屋子裏,此刻只剩下唐寧一個人。
到底剛生一場病,加上天氣實在不錯,她便回到閣樓房間,打算好好地睡一覺,讓身體趕快好起來。
再醒來後,天還亮着。
喫完自己做的飯,睡了一頓好覺,她的身體狀態明顯已經好多了。
內貝特太太還沒回來,反正閒着也是無聊,唐寧拿出一本單詞本,準備好好學習一下英文,以免下次上課的時候雲裏霧裏盯着黑板,彷彿一個沒開智的嗎嘍。
翻開單詞本第一頁。
Abandon。
十分鐘後,她默默合上了單詞本。
並且深情地問候了她並不熟識的清朝老祖宗。
在牀上假死半個時辰後,唐寧終於下定決心,找一名老師來教她英語。
否則別說大學四年了,她連第一年的績點都無法達標,與其被退學送回國,在唐家寄人籬下看人臉色過活,還不如天高皇帝遠自由自在的好。
唐寧翻個身子,打開它的現代生活啓蒙軟件——小某書。
翻了一圈,都是給本地小孩當漢語老師的,沒有給留子當英文老師的。
唐寧嘆了口氣。
只好等明天去學校裏找找,看有沒有留子想賺外快。
她又刷了一會兒,有點無聊,就退了出來,不小心滑到了相冊,看見中午做的雞絲湯麪,一時興起,上傳到了自己的小某書賬號上。
怎麼說也是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下廚。
值得記錄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