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河東地界。”姜維乘坐大船,來到了東岸,抬頭看了看四周之後,感慨了一聲。
蒼天待他不薄啊,不僅讓他跟隨皇帝進入了長安,還踏上了河東的土地。明明在十餘年前,面對黃皓、譙周,他幾乎絕望了。
河東是三河之一。司隸七郡是中漢的京畿之地,而三河是京畿中的京畿。由三河徵調的武士集團,是當年洛陽的重要軍事力量。
稱“三河武士”。三河這個地方本身,則是土地肥沃的產糧區。是維持洛陽龐大人口的重要根基。高皇帝開國,是因爲蕭何守關中爲根基。光武帝開國的時候,是以寇恂守河內,作爲進佔天下的根基。
還有一個地方。姜維抬頭看了一眼東北方向,當然是看不到的,但地圖上有,那便是能以荊州郡之地,發動襄樊之戰,以水陸大軍威震天下的關羽的家鄉。
姜維的目中泛起了尊敬之色,真是越老,越覺得關羽厲害。他認爲領兵北伐,他不如關羽。
姜維收回了遠眺的目光,回到了當下。衛瓘可真是司馬昭的忠犬,哪怕情況這樣了,還在極力掙扎。
他不僅守了蒲坂,試圖負隅頑抗,在發覺守不住之後,便燒了整個魏軍大營退走了。
以至於無數糧食輜重化作飛灰,連土地都變成了黑色,寸草不生。
“令趙老將軍領兵五萬,直撲河內而去。我來與石苞對峙,經營河東。”姜維收回了目光,轉頭對傳令兵說道。
“是。”傳令兵大聲應是,立即翻身上馬,往先登岸的趙廣軍而去。
姜維又轉身看了一眼長安方向,皇帝以天兵臨攻幷州,天下定了。但也不能完全不把曹魏當一回事。
現在關中境內,有霍弋領三萬南中精兵鎮守長安。有羽林、虎賁出屯潼關前方,同時在長安招募精壯,加以訓練。防止魏潼關軍反撲關中,雙方換家。
有趙廣去河內,河內肯定是定了。石苞擁有精兵,守備城池,他其實沒有把握攻下。但不用攻打,只等石苞絕望南下去與洛陽司馬望會合便成。
他也不會追擊,這一次大漢進攻,止步於黃河。一口氣席捲幷州、青州部分,幽州、冀州整個河北全境,已經是極限了。
“下一戰纔是洛陽。”姜維轉頭看向了洛陽方向,目光中盡是振奮之色。渡過黃河,翻越北邙山,就是洛陽盆地了,司馬昭的能力,絕對守不住。
洛陽啊,姜維想一想就覺得神魂顛倒。
諸葛丞相的“還於舊都”,就是洛陽。
在趙廣軍離開蒲城的同時,大量的漢軍士卒,乘坐一艘艘大型渡船,帶着許多的糧草物資,登上東岸。
登岸後,士卒們搬運軍需物資下船,同時在原來曹魏大營的廢墟上,立起了一頂頂的帳篷,繼而是外圍的營寨。
彷彿無數只螞蟻,正在建設巢穴,井然有序。
幷州,晉陽。
“天子真是好氣魄。”城東,士人王則乘坐車出門,看着漸漸熱鬧起來的城池,發出了一聲感慨。等到出城門的時候,看向表揚的“漢”字旌旗,充滿了尊敬。
太原王氏既是名門,也是望族。人丁十分興旺,只是子孫繁茂之餘,就會分宗。
整個太原到處都是王氏,而細數起來大部分都是太原王氏,也就是王允一家的。
王則家也是其中之一,是個寒門。家門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他讀書二十年,如果出來當官,也只能在郡守府謀個差事,做個不大不小的官吏。
或是給同鄉某一個世家大族子弟,當個輔佐。比如對方做了郡守,或是刺史,他就是主簿,或從事。
他實在是不願,就做個富家翁。反正他也是太原王氏,有這張虎皮在,生活怎麼的也比沒有家門的強。
但世事難料啊。漢軍忽然出現在幷州城下,同樣太原王氏出身的王廣賣了曹魏,讓漢軍入城了。
等天子入了城池,幷州就傾覆了。現在整個幷州,曹魏的官吏不是投降,就是逃去山上,或是被殺了。
河套的拓跋蠻,長城內的匈奴五部,並其餘雜胡,凡是有一點勢力的人,都派人來到晉陽宣佈效忠。
被天子全部收降,並加以整編,大部分派去了幽州作戰。各胡騎兵都派遣了郎中持節作爲監軍,以防止胡騎貪暴,傷害漢家百姓。
在局勢穩定之後,天子就下令開了城池,允許百姓操持百業。
讓商人南來北往,一點也不怕曹魏反撲,或是蠻夷作亂的。
而在過去......王則收回了目光,輕嘆了一聲。因爲蠻夷不斷內遷的事情,幷州當地的大族,百姓都是不安的。幷州籍貫的官吏,曾經無數次上表朝廷,說出了不安。但曹魏朝廷都置之不理。
司馬昭就不止一次說過,這是癬疥之疾。幷州人無奈,只能繼續在不安中與蠻夷共存。
現在漢軍強盛,皇帝坐鎮晉陽。就像是撥開雲霧見天明一般。清掃了幷州人的不安,使得心胸爲之寬闊。
漢這個字遠比魏沉重,民心歸附啊。
而且幷州歸附漢軍,河北呢?中原呢?天下一統就在眼前了。
從此之後,大部分的民壯都可以在家老斃,而不至於因爲當兵,或是運糧,死在外頭。
鄉野不會再有那麼多的寡婦,沒有爹的孩子,沒有兒子的老頭老嫗。
漢字當頭,鴻運高照。天下百廢待興啊,他打算出仕了,先做個郡吏,漸漸做官辦事,沒準有朝一日,能擔任兩千石高官。
世家的時代過去了。寒門要崛起了。
想到快樂處,王則哈哈哈大笑了一聲,說道:“真是快哉。”
正如王則所想。
晉陽城剛剛敞開,當然不能立即恢復原本的熱鬧繁華。但無論是百姓還是商人,都格外的有幹勁,彷彿連空氣都是甘甜的。
刺史府,書房內。
劉諶跪坐與王廣、張勝說話。說完之後,二人站起齊齊劉諶一拱手,隨即握着劍離開了書房。
劉湛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各方的事情進展的很順利,幷州已經成爲腹地。
他打算明天帶兵直接去冀州,與羅完合力,席捲太行山以東。
王廣是極有能力的,手中還有一些民兵,穩住晉陽不成問題。但晉陽實在是太重要了,無論是城池還是城中的糧草,他安排張勝領兵萬人鎮守晉陽,讓王廣的負責供應軍糧。
一文一武,穩定幷州。
劉諶搖了搖頭,讓太監去準備被褥,隨即前往臥房歇息。
他從涼州到達幷州,再兼程到達晉陽,其實身體還十分疲勞。但兵貴神速沒辦法,很快又要翻越太行山,不好好養精蓄銳不行。
次日一早。
劉諶沒有讓王廣、張勝送行,帶上了大隊人馬,離開城池向東而去。
依舊是精銳在前,涼州羌胡的輕騎兵押糧在後。他們帶來的牛羊還剩下很多,再一路殺,一路喫,甚至連馬匹都殺了很多。
他們帶來的馬太多,太多了,不宰殺了喫,就得負責馬料,實在供養不起。
許多羌胡步行,與牲畜一起押運糧車。
隊伍翻山越嶺,於這日上午,艱難的踏上了冀州的土地。
“涿郡、常山。”劉諶屁股都快裂開了,翻身下馬歇息,抬頭看向了北方,臉上露出了笑容。
太監立刻取來了水與乾糧隨時待命。
但劉諶只看休息了一下,便又翻身上馬,先到達了大路,然後帶兵向南,直奔鄴城而去。
幽州之事,他全權交給了羅憲。而冀州的情況與幷州一樣,其他地方都不僅要。他已經派遣了無數郎中,前往各郡縣招降曹魏官吏。如果得逞,立即佔了城池,建立府衙展開行政工作。如果不得逞,讓這些郎中就地組織起兵
馬,去進攻縣城或郡城。
冀州豪傑會響應大漢的。他的郎中也是爲此準備的,都很優秀,他很放心。
但鄴城......此城是曹魏的五都之一,是曹操經營了無數年的曹魏的真正老巢。
史書上記載的次數極多。“公還鄴。”曹操還把很多大族都遷徙到了鄴城居住,比如大將李典全族。
導致鄴城的人口衆多,大族遍野,糧食輜重極多,實力不可小覷。
但現在司馬昭在整個河北都沒有多少兵力,鄴城也是一樣。
目前鎮守鄴城的是司馬昭的兄弟司馬亮,麾下精兵二萬人。
劉諶把探子散出去,且看司馬亮的行動。如果司馬亮聯合大族,招募精壯守城,他就把城池圍起來,把司馬亮給困死,順便圍點打援。如果司馬昭敢來救援的話。
而如果司馬亮棄城而走,那就更簡單了,入城便是。
他覺得司馬亮會棄城而走。
河北守不住了,留在河北是死路一條。但是守着黃河,佔據中原還有一戰之力。
曹操當年就是以中原起家,滅亡河北袁紹的嘛。
總之,劉諶對冀州很樂觀。
“這就是幽州地界了,今漢的帝鄉。”一個很尋常的上午,比劉諶先行翻越太行山,來到了幽州的羅憲勒馬停下,望瞭望北方,深呼吸了一口氣。
他心裏頭怪怪的,原本按照諸葛丞相、大將軍等人的謀劃,不,原本以大漢的情況,無論怎麼打,都應該是最後打到幽州,幷州這樣的邊陲之地。現在反而是幽州,幷州先平了。
隨着羅憲停下,他所部的數萬之兵也停下了。郎中張德勒馬停下,對羅憲行禮道:“羅將軍,既到了幽州地界,我們便依計分頭行動。”
劉諶帶來的郎中以及郎中的隨從,至少五千人。羅憲佔幽州,分了三分之一。
由張德統領,他姓張,但不是張飛家的,而是蜀郡成都人,才幹出衆。而且到達幽州之後,他就自動轉職爲幽州刺史了。他麾下的郎中也一樣,都是郡守,縣令。
當然這是臨時的,之後朝廷會在幽州進行調整。等安定下來,會錄取大量的幽州本地的士人,無論寒門還是世家。
建立學校,普及洛陽官話。
當然,幽州這個地方也很特殊。這個地方的蠻夷比並州還離譜,不是數量,而是人口比例。當年漢武帝遷徙大量的烏桓人到達幽州,作爲看門犬,防備匈奴人南下。後來烏桓漸漸壯大,佔據了幽州一半的土地。
到了東漢時期,徹底做大。在東漢末年,烏桓經常燒殺搶掠,與公孫瓚這樣的人交戰。
袁紹選擇安撫。
曹操則在柳城,以張遼爲先鋒,斬殺了烏桓最強首領蹋頓,但之後曹操不得不繼續安撫。因爲烏桓人太多了,殺不完的。
現在烏桓人強的離譜。但各部各自爲政,首領稱大人。劉湛的郎中,需要分散出使這些烏桓部落,加以安撫。
安撫能安撫的部落,再帶領這些部落,去討伐中立,或反對漢朝的部落。就像是劉諶在南中、涼州乾的事情一樣。
這種事情上行下效,郎中們按照規矩辦事就行了。
羅憲點了點頭,道了一聲保重。二人便分頭行事。之後漢軍的進展非常的順利。
曹魏在幽州的刺史,與幷州刺史荀明相比,沒有好到哪裏去。但他至少保住了性命。幽州刺史在得知漢軍到達之後,第一時間就向南跑了。
幽州羣龍無首,加上郎中們的努力,大部分都縣、烏桓部落都降了。
不,不僅如此。
幽州士民,果然如劉諶所料的一般。很多父老都是帶領子弟,前來慰勞漢軍,喜形於色。
在曹魏治下,天下州郡的百姓都苦哈哈。但這不是幽州士民歡迎漢軍的主要原因。
當年漢高帝定天下,永遠免了家鄉的稅賦、徭役。
光武帝平定天下,家鄉南陽郡就是天下第一郡。
現在漢軍來到了幽州,幽州士民當然能過上好日子。
真是個“王師北伐,父老簞食壺漿。”
漢軍軍紀森嚴,對百姓秋毫無犯。同時,羅憲派人感謝了所有送來米糧的幽州士民。
終於,羅憲軍在這日到達了涿郡涿縣。與先到達的幽州刺史張德會和。
之後,羅憲分兵去攻討那些不服的城池,烏桓部落,平定火星之餘。與張德一起,去搜尋劉諶一家的祖墳。
這是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