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沉沉,壓得四野透不過氣來。
山影憧憧,恍若巨獸蹲伏。猿啼一聲高過一聲,像是哭敗了的寡母。虎嘯則從深澗裏滾上來,低沉沉的,壓着草叢蔓蔓地抖。
山腳下。
旗杆斜插在土中,“鄧”字旌旗垂落下來,宛如鬥敗了的公雞。
魏軍士卒或坐在石頭上喫乾糧,或靠在樹幹上,呆呆的看着天空。每有風吹草動,都能讓他們膽戰心驚。
偷渡陰平的艱辛,到達巴蜀的意氣風發。
攻陷綿竹的狂喜。
似過眼雲煙,只剩下了沮喪,悲涼,恐懼,膽寒。
真是敗軍如敗犬。
兩個親兵一起撲倒了鄧艾的坐騎,不顧戰馬的悲鳴,掏出了短刃,狠狠的刺向了戰馬的脖子。
鮮血噴出,戰馬一時沒有死,身體猛的僵硬,隨即慢慢停止了呼吸。
親兵似庖丁解牛一般,肢解了戰馬的屍體。一個親兵切了一塊最嫩的肉,走上前獻給了鄧艾。
鄧艾坐在一塊石頭上,頭盔已經不見,一頭白髮散落下來,彷彿是蠻夷。
他低着頭微微喘息着,沒有回應親兵。
親兵頓時惶恐,跪下來把肉舉過頭頂。
一旁的鄧忠走了上去,從親兵的手中接過肉,彎腰遞給了鄧艾,說道:“父親。”
兒子的聲音落在鄧艾的耳中,彷彿驚雷一般,驚醒了他。
鄧艾抬起頭來,臉色茫然。過了一會兒後,茫然才漸漸散去。他的魂魄終於歸位,肉體也重新得到控制。
白日的一切一切浮上心頭。
他一度佔據絕對上風,但最後戰敗了。
只因爲漢兵人多,悍不畏死。
只因劉諶身陷沙場,然後漢兵瘋狂了………………
這一戰…………………
鄧艾稍稍閉上了眼睛,內心嘆息,非戰之罪啊。隨即,他睜開了眼睛,目中精芒閃爍,轉頭看向四周,把士卒們的狼狽沮喪盡收眼底。
他知道不行。
他們只是暫時逃出來了,後方一定有追兵。
哪怕沒有追兵,他們也要翻越無數的山,越過無數的溪流,遭遇無數毒蟲猛獸,才能回去雍涼。
軍隊沒有士氣不行。
“哈哈哈哈哈。”鄧艾忽然放聲大笑,笑聲極爲雄壯,眉宇間神采飛揚。
包括鄧忠在內,所有人都滿臉疑惑的看着鄧艾。
如果我們能跟隨你殺入成都,房主,得到整個成都的財富。
那確實應該大笑,不,笑個三天三夜又有何妨?
但現在我們兵敗如山倒,惶恐如喪家之犬,有什麼好笑的?
“父親何故發笑?”鄧忠以爲鄧艾是無法接受慘敗的現實,因而瘋了,很是惶恐道。
鄧艾是大將,他們這些人還要依靠鄧艾,纔有勇氣攀爬無數山峯,回去雍涼。
鄧艾如果瘋了,軍心立馬散了。
一切也就完了。
士卒們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少數士卒互相對視了一眼,臉上露出異色。
敗軍之將,不足言勇。
贏了好說,輸了就是喪家之犬。
現在前有無窮山路,能不能翻越過去,回到雍涼不好說。
就算翻越了過去,又有多少人會死在山上?
不如在這裏宰殺了鄧艾,然後拿着鄧艾的人頭,向蜀主邀功。不僅能活命,還是一場富貴。
他們起了殺心,但又不敢動,把殺心藏了起來,鄧艾畢竟是鄧艾,得軍心。現場忠心的士卒佔據絕對優勢。
鄧艾沒有理會兒子,繼續大笑。等笑的爽了,笑的足了。他才抬頭問鄧忠道:“兒子。我的人頭還在嗎?"
怎麼問出這樣的問題?這是真的瘋了啊。鄧忠先是驚懼,隨即仔細一看,鄧艾的臉上並沒有瘋狂,一雙眼睛非常明亮,炯炯有神,坐姿挺拔端正。他忽然鎮定下來,回答道:“還在。
“哈哈哈哈。”鄧艾再一次哈哈大笑起來,笑的敗軍心神動搖,大大懷疑他是瘋了。
等差不多了,鄧艾才說道:“只要腦袋還在就行了。”他一抖身軀站起,左手握着腰間的劍柄,昂首挺胸道:“自古哪個將軍敢拍着胸脯保證,自己一生不敗的?哪怕大魏武皇帝,也被呂布激戰,差點…………………”
他說到這裏住嘴了,畢竟皇帝還姓曹,不是司馬。頓了頓,他笑着說道:“勝敗乃兵家常事。只要我人頭還在,便有機會一雪前恥。我們怎麼翻山越嶺過來的,就怎麼回去。等回到雍涼,我再組織兵馬南下。”
原來沒有瘋......士卒們互相對視了一眼,心中暗道。那些起了殺心的士卒,把殺心散去。原本沮喪的士卒,都熱血沸騰起來。
說的沒錯,鄧艾大將,位高權重。只要逃出去,便能東山再起。
“是。”士卒們漸漸熱血沸騰,或站起,或挺直胸膛,對鄧艾躬身行禮,大聲應是。
鄧忠一顆懸着的心,也終於落回了肚子裏。
“哈哈哈哈。”鄧艾再一次大笑起來。笑過之後,鄧艾對鄧忠說道:“漢軍不會輕易放過我們。馬上清點士卒數量,加快進食。然後我們進山。
“是。”鄧忠大聲應是,轉身下去了。
“等等。”鄧艾又叫住了鄧忠。
鄧忠回過頭,滿臉疑惑的看着鄧艾。鄧艾指了指他手中的馬肉。
鄧忠這才恍然大悟,連忙把馬肉獻給了鄧艾。
鄧艾拿着尚溫,帶血的馬肉,死死的握住,一口老牙幾乎咬碎。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後,才稍稍平靜下來,他坐了回去,張口去咬生馬肉。
馬肉很嫩,但很腥臭。鄧艾第一口就差點吐出來,以大毅力強行吞了下去。
他把這塊肉當成是劉諶,一口一口的喫下去,然後又喫了點乾糧,喝了點水。
他的內心充滿了恥辱,憤怒,以它們爲燃料,燃燒着熊熊大火。
“好個劉備之孫,黃口小兒。這次算你贏了,但你別得意。等我回去雍涼,組織兵馬再來戰你。”鄧艾內心咬牙切齒。
士卒們或喫生馬肉,或喫乾糧,加緊休息。
鄧忠很快清點人數完畢,回到鄧艾的身邊,神色黯然道:“父親。還有八百六十二人。”
鄧艾本部本有五千餘士卒,都是百戰精銳。是幾十年來慢慢積累下來的雄兵。
現在只剩下這麼點人了。
鄧艾的心肝都在抽搐,以大毅力保持了自己的表情。笑着說道:“還記得當年張遼率領八百士卒,擊破孫權十萬之事嗎?八百人足矣。”
張遼八百破十萬.......聽見這個笑話,鄧忠心情一鬆,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連四周的士卒也都受到感染,有人笑出了聲。
就在這時。
負責戒備的暗哨,往空中射出了響箭。
所有人神色大變,漢兵追來了。
“快進山。”鄧艾迅速站起,頭一個往山裏鑽。
彷彿是敏捷的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