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伊戈爾來到莊園門口的時候,哈羅德隊長的車隊剛剛進入村子。
足足二十輛馬車,每一輛都裝的鼓鼓囊囊。
其中,前面八輛堆滿了粗細不一的圓木和切割整齊的石料,後面十二輛則覆蓋着防雨的油布,下面隱約露出糧食布袋、皮革和毛氈。
而在車隊後方,還跟着數十頭用繩索牽着的毛色雜亂的牛羊幼畜,正不安地噴着鼻息。
侍衛們風塵僕僕,但精神尚可。
他們驅車穿過村莊時,原本呆在屋裏或聚在角落低聲交談的村民們,紛紛從門後和窗邊探出頭來。
當看清馬車上的貨物後,一雙雙疲憊的眼睛裏,漸漸亮起了難以置信的光:
“是糧食!還有木料!牛羊!”
“魯本叔說的是真的!領主大人承諾的物資……真的送到了!”
“好……好多!這得花多少銀克羅呀!”
低低的議論聲蔓延開來,夾雜着欣喜的低呼。
雪誓莊前。
伊戈爾換上了一身較爲整潔的便服,鬢角的灰白在秋日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卻也爲他年輕的面容平添了幾分沉穩與威嚴。
哈羅德隊長翻身下馬,快步走到青年面前,右手握拳抵胸,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波洛大人!您需要的物資已送達!”
伊戈爾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那滿載的馬車,灰藍色的眼眸有些訝異:
“怎麼這麼多?”
“有一大半是男爵大人送的,男爵大人對您如此迅速地剿滅血狼傭兵團非常滿意,他也聽說了您的難處,特意撥了1萬金克羅的資金,吩咐我多採購了一些物資。”
哈羅德隊長笑道。
伊戈爾微微一愣。
雖然1萬金克羅對於灰港的統治者來說可能算不了什麼,但對於他這個還沒站穩腳跟的新晉騎士來說絕對是雪中送炭。
“替我謝謝男爵大人。”
青年面帶感激地說。
隨後,他又鄭重向哈羅德行了一禮:
“也謝謝你,哈羅德隊長,這一路上你和弟兄們也都辛苦了。”
男爵願意拿出這麼多的支援資金,負責彙報的哈羅德必然出力不少。
伊戈爾的感謝真心實意。
然後,他轉向漸漸聚攏過來的村民們,提高聲音:
“霜語村的諸位!這些木料石料,將用來修繕我們的家園,重建雪誓莊!”
“而這些糧食、鹽、毛氈、皮革以及修復獵具的工具和備件……”
青年的手指向後面幾輛馬車,語氣清晰而有力:
“是男爵大人和我送給每一位領民的……度過今年寒冬的禮物!”
“這些健壯的幼畜,將補充村裏的牧羣!”
“有了它們,加上大家狩獵的本事和已有的牲畜,只要熬過這個冬天,來年我們就能用皮毛和肉乾去交換更多的糧食和生活所需!”
“現在,以戶爲單位,依次上前領取!”
“魯本,你帶幾位鄉親協助哈羅德隊長登記分發,務必確保公平,家家有份!”
短暫的寂靜後,歡呼聲驟然爆發!
“領主大人萬歲!”
人羣湧了上來,又在魯本和其他幾位老人的喝令下迅速排成了歪歪扭扭、熱熱鬧鬧的隊伍。
每一戶當家人走到馬車前,報上姓名和家中人口,便有侍衛或村民協助,將相應份量的糧食,一小袋寶貴的鹽,一塊厚實的毛氈或鞣製好的皮革,以及一些修復弓弦或磨利獵刀的工具和材料遞到他們手中。
而獵戶家庭還會額外得到幾捆堅韌的弓弦材料和幾塊打磨用的礪石。
村民們緊緊抱着那些粗糙卻結實的口袋,撫摸着那厚實擋風的毛氈,眼眶迅速泛紅。
有幾個婦人直接拜倒在地,向着伊戈爾行禮,又被旁邊的同伴慌忙扶起。
喧囂仍在繼續,但氛圍已然不同。
伊戈爾真切地感受到,那種籠罩全村的陰霾正在被眼前實實在在的物資和希望驅散。
村民們相互低聲交談着,比較着領到的東西。
商量着如何修補屋頂,用新得的毛氈加固門窗抵禦寒風。
盤算着有了鹽和工具,這個冬天能醃製多少肉乾,修復多少張弓。
青年靜靜地望着這一切,胸中充盈着一種難以言喻的踏實感。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某種無形卻至關重要的責任,真正落在了這片土地上,也落在了他的肩頭。
他……終於成爲了真正意義上的霜語領主。
……
物資分發持續了近一個下午。
當最後一戶村民千恩萬謝地抱着東西離開,太陽已經西斜,在天邊潑灑出一片溫暖的橘紅。
哈羅德隊長指揮着侍衛們將剩餘的建築材料卸在莊園前的空地上,堆成了幾座整齊的小山。
做完這一切,他才走到一直在一旁協助安排的伊戈爾身邊,臉上帶着完成任務後的輕鬆:
“波洛大人,物資交接完畢。我們明日一早便押解那些傭兵俘虜返回灰港。”
他頓了頓,問道:
“您……是否與我們一同回去,向男爵大人彙報此間事宜?男爵大人想必很關心這裏的結果。”
伊戈爾的目光掠過開始升起裊裊炊煙的村莊,搖了搖頭:
“村子剛剛穩定,很多事情需要善後,雪誓莊也需要立刻開始修繕。我暫時脫不開身。”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遞給哈羅德:
“這裏面的文書,詳細彙報了霜語領發生的一切,包括前任領主凱里騎士的不法行爲,血狼傭兵團的罪行,以及……那位在遺蹟中‘犧牲’的白騎士的結局。請你代爲轉呈男爵大人。”
哈羅德雙手接過信件,鄭重地點點頭。
他沉默了片刻,回頭看了看正在收拾行裝的部下們,臉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哈羅德隊長,還有什麼事嗎?”
伊戈爾敏銳地注意到了他的異樣。
哈羅德彷彿下定了決心。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壓低,語速卻快了幾分:
“波洛大人,回來之後,我也從手下那裏聽說了您的那場戰鬥。雖然他們記不太清細節,話語也有些混亂,但大致情況我瞭解了。”
他抬起眼,目光坦誠地直視伊戈爾:
“說實話,我也沒有想到原來貝特朗大人竟然變成了怪物,我也聽說了霜語村的流言……村民們認爲白騎士的死是源於貴族的陷害。”
“英雄已逝,真相是什麼,已經沒有人知曉,但我想說……請您相信,哪怕當初貝特朗大人真的是被人陷害,男爵大人也絕沒有參與。”
“萊斯利男爵大人……或許並不喜歡特立獨行的白騎士,但他有着傳統貴族的驕傲和底線。”
“據我所知,多年來他從未參與過任何針對白騎士的欺壓,甚至……私下裏曾評價貝特朗是一位‘可惜了的真正騎士’。”
哈羅德的語氣變得有些複雜:
“反而是那位凱里騎士……他早年曾在北方遺蹟附近的村子裏劫掠,被路過的白騎士狠狠教訓過,折損了不少人手,名聲丟盡。”
“我想……這或許纔是凱里騎士針對白騎士,甚至針對整個霜語領的私人恩怨所在。”
“我這次回去後也特地打聽了一下,當初關於凱里騎士的任命,也並非男爵大人親自下達,而是他搭上了影林堡的關係。”
“男爵大人只是按照命令,順勢懲罰他而已……恐怕也沒有想到他會把霜語領搞成這樣。”
他停頓了一下,懇切道:
“我告訴您這些,並非爲男爵大人辯解什麼,只是希望您……不要因爲個別人的惡行,而對整個王國貴族,或者對男爵大人產生不必要的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