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港城主府並不在城中心,而是位於城郊北部地勢最高處,俯瞰着繁忙的港口。
這裏距離伊戈爾的新家並不遠,直線距離還不到五百米。
傍晚時分。
伊戈爾,或者說元素使“波洛”,準時到達了城主府。
伊戈爾沒有拒絕邀請。
他依舊穿着那身洗得發白的傭兵皮甲,外面罩着旅行鬥篷,鬍鬚遮掩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雙沉靜如水的眼睛。
侍衛顯然早已得到吩咐,恭敬地引領他穿過修剪整齊的庭院,步入燈火通明的主廳。
晚宴設在一間裝飾華麗卻不失厚重的餐廳內。
長長的餐桌上鋪着雪白的亞麻桌布,銀質燭臺與水晶杯盞交相輝映,散發出溫暖的光暈。
空氣中瀰漫着烤肉的焦香、香料的濃辛以及淡淡的酒醇。
主位上端坐着一對氣質不凡的中年男女。
男子約莫四十餘歲,面容儒雅,眼神卻銳利如鷹,穿着一身深藍色的貴族常服,肩部繡有代表萊斯利家族的徽記??一座灰色的燈塔與交叉的船錨。
他便是灰港的統治者,萊斯利男爵,一位赫赫有名的高級元素使,多年前便已成功凝聚三重刻印。
他身旁的男爵夫人則氣度雍容,同樣是一位二重刻印使,據說還是影林灣伯爵的次女。
她穿着一身墨綠色長裙,嘴角含着得體的微笑,目光流轉間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除了男爵夫婦,長桌兩側還坐着六位氣息各異,但周身都隱約流淌着魔力波動的客人。
五男一女,衣着比普通侍衛華貴,卻又明顯區別於爵位貴族,正是男爵麾下的六位封地騎士,清一色的一重刻印使。
他們的目光似是無意地掃過伊戈爾,帶着審視和好奇,以及一絲隱晦的競爭之意。
這些人物,放在過去任何一個都足以令伊戈爾仰望,更是絕對不會關注伊戈爾這種連貴族都算不上的私生子傭兵。
但如今,他竟然能夠從對方的身上感受到平視甚至忌憚的目光。
而一切的改變,都源於他不久前才獲得的超凡力量。
這讓伊戈爾微微一嘆,心中對於變強的渴望又壯大了幾分。
“歡迎你的到來,波洛閣下。”
萊斯利男爵站起身,臉上露出熱情而不失矜持的笑容,親自迎了上來。
他優雅地伸出手,伊戈爾也收回思緒,與他禮節性地一握。
在雙手接觸的剎那,伊戈爾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細微卻精純的風屬性魔力從男爵指尖一觸即收,帶着探查的意味。
他心中微動,體內冰寒魔力自然流轉,將那絲風魔力悄然吞噬,未起半分波瀾。
男爵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伊戈爾則面色如常,微微欠身:
“男爵大人,感謝您的邀請。”
“不必客氣,請坐。”
男爵目光微動,笑意更深,引他坐在右側靠近主位的位置,恰好處於燭光最明亮處,也正在男爵夫婦目光的交匯點上。
隨後,他一一向伊戈爾介紹了今晚的來客。
宴會在男爵主導下開始。
他談笑風生,介紹着灰港的繁榮、航路的便利和伯爵領的趣聞,言語間不經意地透露出與影林灣伯爵的密切關係,以及家族商隊遠至北境冰川的貿易網絡。
“北境的環境雖然艱苦,卻經常會有幸運兒在冰霜遺蹟中有所收穫。”
萊斯利男爵舉杯,狀似隨意地說道:
“據說一些古老的冰元素遺物,偶爾會被商隊從冰川遺蹟中帶回,甚至能夠幫助冰元素精靈更進一步。”
“波洛閣下是冰元素的契約者,不知道對此類遺物有沒有興趣?”
伊戈爾心中微凜,意識到這是對方的試探,面上卻只是端起酒杯,用略帶沙啞的傭兵口吻回應,言語間帶着一絲絲惋惜:
“冰元素遺物確實罕見,但可惜……對於契約了本命精靈的我來說並無價值。”
男爵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而男爵夫人則適時接過話頭,語氣溫柔如春風:
“說起來,五年前公爵大人舉辦的元素競技大賽上,奧萊恩家族那位年輕的男爵也展示過冰霜之力,聲勢倒是不小。”
“只是……若論起力量的純粹與內斂,似乎仍不及閣下所蘊含的這份寒意。”
她眼眸含笑,彷彿只是隨口一提家常。
伊戈爾微微一頓。
沒錯,奧萊恩家族擁有的幾隻元素精靈裏,有一隻也是冰元素精靈。
那是七年前奧萊恩子爵從西部公爵那裏獲得的賞賜,但他從未親眼見過。
而那隻精靈的契約者,則是伊戈爾的堂兄,奧萊恩子爵的侄子。
他也是近年來奧萊恩家族最受矚目的天才,僅僅差一點就凝聚出了兩道法則輝光,被家族傾盡全力培養。
“大人,奧萊恩家族名望顯赫,而我只是一個流浪傭兵而已,遠遠不能和他們相比。”
伊戈爾搖了搖頭。
他應對得滴水不漏,扮演着一個謹慎寡言、略帶拘謹的自由傭兵。
晚宴持續着,氣氛看似融洽,實則暗流洶湧。
伊戈爾能感覺到,自己彷彿置身於一個精心佈置的舞臺,每一道目光,每一句話語,都在試探着他的底細。
當甜品被撤下,紅茶奉上時,萊斯利男爵輕輕擦拭嘴角,目光掃過六位家臣。
無需多言,六人整齊劃一地起身,躬身行禮,沉默而迅速地退出了餐廳。
門被輕輕合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
餐廳內頓時只剩下三人。
燭火噼啪作響,先前所有的熱鬧頃刻間消散,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沉重的壓力無聲地籠罩下來。
伊戈爾放下茶杯,指尖在微不可查地輕點桌面,陰影中的面容蒙上了一層微不可查的陰霾。
“波洛閣下。”
萊斯利男爵身體微微前傾。
他雙手交叉置於桌面,那雙儒雅的眼眸此刻銳利如刀,彷彿能剝開一切僞裝:
“灰港雖小,卻是影林灣的門戶,信息靈通,也難免人多眼雜。閣下以爲,這裏如何?”
伊戈爾迎着他的目光,聲音帶着一絲勉強維持的平靜:
“是個好地方,繁華,機會也多。”
“機會確實有,但風險也不小。”
男爵輕輕嘆息一聲,語氣帶着一種推心置腹的誠懇:
“尤其是對於……身懷珍貴之物,卻又缺乏根基與庇護之人而言。”
“影林灣並非沒有法紀的領地,但某些規則,比明面上的律法更殘酷。”
“比如,一隻野生的、可塑性極強的元素精靈,就足以讓許多看似體面的人撕下僞裝……”
他話語中的暗示已近乎明示。
伊戈爾眉頭微蹙,放在膝上的手稍稍握緊。
男爵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繼續緩緩道:
“波洛閣下,我萊斯利家族在灰港已經傳承了五代,一直以來都認爲人才纔是家族的核心。”
“尤其是像閣下這樣,憑藉自身能力與運氣踏入超凡的正統刻印使,更是家族渴求的支柱。”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伊戈爾:
“不知閣下,可願接受我的招攬,受封騎士之位,成爲我的家臣?”
伊戈爾的表情微微凝固。
但他很快就低下頭來,帶着歉意道:
“男爵大人,您誤會了,我只是一個得到了元素石僥倖孵化本命精靈的幸運兒而已。而且我自由慣了,喜歡無拘無束的生活,怕是……”
“自由,有時候也意味着孤立無援。”
男爵打斷了青年,聲音依舊平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尤其是……當一個人的祕密行藏已被人窺破之時。”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浮沫,動作優雅,言語卻如冰錐般刺入伊戈爾的要害:
“你說,對嗎?伊戈爾?奧萊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