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唰唰....”
崇禎九年五月二十日,夏至前後,保寧府境內的丘陵漸漸褪去青綠,平坦的耕地上則是長滿了一望無際的燦金。
熱風吹過,麥浪洶湧,響聲如潮。
從北邊的寧羌到南邊的南部、儀隴,所有能揮動鐮刀的人,在此刻都湧向了麥地。
男人們充當着排頭兵,每個人都弓着腰,赤着黝黑的脊樑,手持鐮刀割下,成片的麥稈隨之伏倒。
女人緊隨其後,負責捆紮,她們用膝蓋抵住麥稈,麻利地繞繩、打結,動作快得讓人眼花
老人坐在田埂的樹蔭下,飛快地編着新的草繩,或照看着滿地亂爬的孩童。
同樣是夏收,今年的夏收與往年不同,因爲往年的他們除了要收割小麥外,還需要應付衙門的貪官污吏,豪強士紳......
他們只能眼巴巴看着自己照顧出來的麥子,被這羣人一鬥一鬥的瓜分走,只留下維持生存的少量糧食。
那時的他們,沒有對於豐收的高興,只有對未來的迷茫和惆悵。
受不了的人會選擇在糧食喫光後上吊自己,還有的則是選擇逃入山中,試圖開闢自己的“樂土”。
好在那畜牲般的日子已經過去,如今朝他們走來的,是由他們名下耕地長出的金燦麥子,且全部屬於他們。
“娘......這麼多麥子,都是我們家的嗎?”
“是!都是我們家的!”
扛着一袋麥子來到田埂上的健婦,抬頭便見到了自家幾個娃娃。
這羣娃娃露渴望的望着自家孃親放下的麥子,而健婦則笑呵呵的安撫他們。
“看緊麥子,爹孃把麥子收好,等會就帶你們去曬場,晚上給你們做香噴噴的麥飯喫。”
“好!!”
幾個娃娃聲音不小,眼神透露着對麥飯的渴望。
健婦笑了笑,緊接着連忙返回田裏,繼續熟練收割着小麥。
麥穗可以做糧食,麥麩和秸稈可以賣錢,亦或者留着備荒。
上千畝的麥田與河水兩岸仍綠油油的水稻交相呼應,但很快就在數百人的收割下徹底消失。
男人們開始推着載滿糧食的車前往曬場,而女人則帶着小孩拿着篩子,將田間的土全部篩了一遍。
在他們的勞作下,遠處村裏的曬場便被劃分出來,各家各戶紛紛將麥子鋪滿自己的區域,然後繼續從田間淘取掉落的麥粒。
幾畝地都搜尋了一遍後,手中空蕩蕩的小布袋,很快便裝滿了小半。
“走,娘用這點麥子爲你們做麥飯。”
“喫麥飯咯!喫麥飯咯!”
得到自家孃親的回答後,許許多多的孩童便都擁簇着自家孃親,朝家裏的方向趕去。
相比較他們,村裏的男人們則是聚集到了曬場。
曬場上,除了後方金燦燦的麥子,便只有年過六旬的裏正扶着手杖,坐在凳子上等着青壯們集結。
隨着時間推移,到來的男人越來越多,直到有人突然開口:“三叔公,人都到齊了!”
這聲音嚷出後,那裏正點了點頭,接着纔對面前上百名青壯開口道:
“半個月前,衙門便已經派人來過了。”
“總鎮大人早就說過,每年每畝地徵收一鬥糧食,因此縣衙的大人們,往後每值夏收,秋收前會前來清點耕地數量。”
“待到秋收結束,咱們按照大人們清點的數量,每畝地交一鬥糧食上去就行。”
“今年夏收的糧食,各家把數量報出來就行,等到秋收的時候再收秋糧!”
裏正的話音落下,青壯們頓時譁然。
“真的不收夏糧啊?”
“一畝真的就收一鬥?”
“漢軍好啊,漢軍來了我們總算有好日子了。”
青壯們交頭接耳的討論着,每個人臉上充滿了驚訝,驚喜和感嘆。
這種表情在當初漢軍前來分田時出現過一次,那時是驚訝漢軍竟然真的均田,而現在是驚訝漢軍竟然真的只收這點糧食。
“篤篤篤......”
在青壯們激動的同時,裏正用手杖敲了敲地面,青壯們這纔回過神來,紛紛安靜下來。
見他們安靜,裏正便開口說道:“衙門的大人們說過,現在買賣東西,除了可以用錢買外,也可以去寫有官營的糧店賣糧換錢,然後再去買貨物。”
“三天後,麥子曬的差不多了,各家就把麥子在此地上稱稱重,報往衙門去。”
“是......”
青壯們應下,他們雖然不識字,但裏正和村中幾位擔任過裏正的老人還是識字的。
在這種情況下,青壯們紛紛開始守在曬場,避免晚上下雨,來不及收走麥子。
在守着曬場的時候,兩名十六七的青少找到了裏正,對裏正作揖道:
“叔公,衙門是不是開了官學,我們能去讀嗎?”
“你們想讀書?”裏正倒是沒想到,自家村裏竟然還有想要讀書的人,不免反問起來。
見二人點頭應下,裏正這才撫須道:“衙門確實開了官學,不過只開了三所,聽聞只有父兄陣歿沙場的烈屬子弟能進入其中免束脩就讀。”
“啊?”聽到要烈屬子弟才能就讀,兩名少年人眼神暗淡下來,而這時距離裏正最近的某個少年也好奇開口道:
“叔公,那你們以前是怎麼讀書的?”
他這話吸引到了曬場上無所事事青壯們的注意,所有人都看了過來,而這叔公則是繼續撫須道:“我們這羣老不死的,出生到了個好時候。”
“我出生的時候是隆慶五年,當時衙門的官吏雖說也橫行霸道,但平日裏也不會來我們這偏僻之地。”
“彼時高城鄉上有社學,另有兩處書院,附近的孩童只要父母願意,便可提着肉乾與蔬果前往社學或書院,行贄見禮後便算入了學。”
“入學後,每年八鬥糧食做束脩的學費,此外端午、中秋、年節等三節送些瓜果蔬菜,另賣三石糧食,買齊《百家姓》、《千字文》、《小學》、《童子禮》和《孝經》及筆墨便可。”
“雖說每年負擔不小,但比後來總歸是要便宜些。”
“只是要學習四書五經並參與科舉,沒有十年時間是無法喫透的,我與大部分同窗都是學個三年,將蒙學渡過便罷了。”
“再後來,各村各戶人口多了,蒙學的多了,加上衙門盤剝,想要就讀社學和書院便困難了許多。”
“當初我想送大郎去社學,卻知曉束脩不少兩條肉乾及九鬥米,紙筆硯墨及書本若想備齊,最少要賣五石......”
“自那之後,我便沒有動過送大郎去社學的心思,你們的父輩大多也是如此。”
“再往後,官吏盤剝的厲害,莫說讀書,便是喫飽都成了奢侈,自然也就不曾奢想讀書了。
“不過......”裏正說到此處,突然話鋒一轉,臉上掛着笑意道:
“如今漢軍來了,瞧着對我等農家甚好,不僅分田,賦稅也便宜得緊。”
“雖說官學不招收我等,但興許過個幾年,你們在家攢了足夠多的糧食,便可以自己去尋社學就讀了。”
“如今纔剛剛能喫飽飯,等秋收的糧食收割了,那才能添兩件新衣買點牲口崽子來家中養着,添兩口肉食。”
“讀書的事情,還沒到需要你們如此關心的時候......”
裏正先從遠到近的講解讀書的困難,又將衆人喚回現實,好教他們曉得生活的不容易。
沒等他們回過神來,這裏正便眼底透露着嚮往,不由抬頭道:“肉.......上次喫肉,是什麼時候來着......”
只是略帶嚮往的一句話,便引得衆人紛紛回憶了起來。
在他們回憶的同時,漢軍境內的各處鄉村也先後開始夏收。
儘管今年的保寧府,仍舊比往年來得酷熱了些,但這種酷熱也有好處,那便是老天爺不會輕易下雨。
雖然影響了水稻,但只要肯賣力氣踩水車,河流縱橫的保寧府與寧羌州,始終能澆灌到稻田。
沒有雨水的麥田,就這樣麥粒飽滿的被收割到了曬場,最後送往了磨坊。
正因如此,磨坊成爲了這個時節除曬場、麥田外,最爲熱鬧的地方。
華夏的農業發展到明代,儘管沒有摸索出風力磨坊,但對於水力的運用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保寧府境內,有着大大小小三十餘座水力磨坊,其中有五座便修建在廣元昭化二縣之間。
依靠嘉陵江帶來的滾滾江水,五座大型水力磨坊可以晝夜不停的運轉,因此當劉峻帶着湯必成等人來到此處時,那些提前收割完麥子的百姓,早已在距離廣元縣最近的磨坊外排起了長隊。
劉峻等人策馬經過時,他們還好奇打量着劉峻等人,直到認出劉峻才紛紛低頭議論起來,人羣中傳來壓低的私語:“是總鎮大人!”
“總鎮大人怎的到磨坊來了?”
“不知道......不過總鎮大人真是年輕英武。”
“那是......”
劉峻策馬來到此處水力磨坊外,熟練翻身下馬,將繮繩遞給旁邊的親兵時,不由得抬頭望去。
只見這座沿河而築的水力磨坊,乃是用厚實的青石與粗壯的梁木修建而成,背後還靠着洶湧而去的嘉陵江。
嘉陵江的江水通過人力修建的渠道湧入,此刻正衝擊着一架巨大的立式水輪。
那水輪直徑近兩丈,由堅韌的硬木製成,輪輻上均勻嵌着數十片方正的水板。
在水流不息的推動下,水輪發出沉穩而有力的“吱嘎”聲,緩慢而堅定地旋轉着,彷彿一個不知疲倦的巨人在原地踏步,將江水的力量源源不斷地吸納進這座建築的心臟。
劉峻仔細觀察了水力磨坊的外觀,接着便抬頭走向了水力磨坊的門口。
在門口兩側,他見到了許多坐在地上,面前擺着兩尺左右石磨的百姓。
從他們茫然的神態來看,可以看出他們大多失明,其中還有不少斷了腿的瘸子。
他們身前的小磨盤在其手中轉動時“咕嚕嚕”地響着,與身後水力磨坊裏傳來的低沉轟鳴形成了鮮明而又心酸的對比。
跟上來的湯必成見劉峻看向他們,旋即解釋:“總鎮,這些都是城裏的殘疾者。”
“雖說可以將他們安置在養濟院,但下官覺得,終日白食,於人於己都非長久之計,反易滋生惰性與怨氣。”
“不如爲他們尋些力所能及的差事,讓他們也有一份產出,換些實在的嚼穀,心裏也踏實。
“因此下官便自作主張,將安排他們來到這磨坊外,借處場地來讓他們自食其力。”
湯必成擔心劉峻認爲自己壓榨這羣人,解釋的同時還介紹着那些人面前的小石磨道:“他們用的都是手搖的小磨,雖說有些費力,出活慢,但總能磨出些麩皮。”
“百姓中不乏心善的,偶爾給他們兩三鬥麥子,他們忙活大半天,便能收穫約莫麥子兩三成重量的麥麩。”
“這些麥麩,軍營的馬料房會以市價每鬥十文的價格收走。”
“手腳勤快些的,一天下來也能磨上三四鬥麥子,掙得一鬥左右的麥麩錢,雖微薄,卻也夠買些自己想要的物件了。”
湯必成說罷,本以爲劉峻會直接誇獎他這“以工代賑”的法子巧妙,不曾想劉峻只是點了點頭,旋即語氣凝重地說:“初衷不錯。”
“人活着,總要有個奔頭,靠自己的力氣掙飯喫,腰桿才硬,不過......”
他話鋒一轉,眉宇間凝重道:“此事雖說是好事,但須盯緊養濟院裏頭那些管事的人!”
“他們的心腸是紅是黑,直接關係到這些可憐人的死活,故而要嚴格選拔、時時督察,萬不可讓那些黑了心肝的蠹蟲混進去,藉着管理的名頭,對這些殘疾人盤剝豪奪,甚至......做出更傷天害理的事情來。”
劉峻前世沒少看那些被禍害的殘疾人,有的人是僞裝,有的人是自幼就被折斷手腳,弄瞎雙眼後沿街乞討爲生。
儘管劉峻相信經過漢軍清理過後的養濟院不會做出這種事,但“採生折割”這種從人性最黑暗處滋生的罪惡,就是從宋代開始逐漸成形,到了蒙元統治時期則更是登峯造極,與某些畸形的宗教習俗混雜,變得恐怖而怪誕。
由於元代以蒙古貴族爲尊,加上雪域佛教受苯教、印度教部分極端祕法影響而變得畸形,因此民間竟出現了“造畜”和“採生折割”這等駭人聽聞的殘忍手段。
造畜,顧名思義,便是將正常孩童用藥物或暴力致殘,刻意斬斷手腳或割去五官,甚至縫合畜牲的器官並設法保證其活下來,以此製造出“人熊”、“人狗”等怪誕之物,供人獵奇觀賞,牟取暴利。
除此之外,還有更爲陰暗邪惡的採生折割,例如將特定時辰、特定八字出生的童男童女拐走,通過邪惡詭異的儀式殘害,製成所謂能“補益元氣”、“延年續命”的邪藥,專門欺騙宮中那些身體殘缺又渴望彌補的宦官。
至於雪域某些密宗流派傳聞中,用人體器官或骨髓煉製的“大藥”、“甘露”等等,就更不用多說了。
正因元代遺留的這類荒唐殘暴之事太多,流毒深遠,明太祖朱元璋開國後,對此類罪行深惡痛絕,定律極嚴。
對於普通拐賣人口者,明律規定杖責一百並流放三千裏;而對於犯下“採生折割”、“造畜”等罪行的元兇,則一律凌遲處死,其同謀,助手皆斬首示衆,家產抄沒。
此外,朱元璋大力恢復並在全國推行養濟院、育嬰堂等福利機構,亦有滌盪前朝污濁、彰顯新政仁德的深意。
由於律法嚴酷,明初百年間,採生折割等事確實漸漸減少,近乎銷聲匿跡。
只是時間一長,律法執行難免鬆弛,養濟院等慈善機構中也漸漸混入了不少利益燻心,欺上瞞下之徒。
這羣人藉機剋扣錢糧、盤剝孤殘、虐待幼嬰的事情仍是層出不窮。
劉峻不希望看到自己親手締造的漢軍治下,再滋生這種吸吮弱者骨髓的蛆蟲。
最少在他活着的時候,他決不允許出現這種事情。
他想提高生產力和推動科技,不僅僅是爲了開創一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強大國家,更是爲了讓最普通的百姓,尤其是這些掙扎在生存邊緣的弱者,能過上更有尊嚴、更少恐懼的生活。
只有整體生活變好了,社會監督有力了,這種根植於人性貪婪與冷酷的惡,纔會漸漸失去土壤,真正消失。
“總鎮放心,養濟院的人,大多都是戰場上負傷,但不影響活動的將士負責。”
“他們負傷後,衙門派人前去爲他們掃盲,隨後將他們安置在了各處的養濟院。”
“有他們監督着,便是募了些來幹雜活的雜工,卻也不敢苛待這些可憐人。”
湯必成想的十分周到,這令劉峻很滿意,不由得誇讚道:“湯知府於我而言,如高祖之蕭何,乃左右臂膀也。”
“總鎮謬讚了。”湯必成心中十分高興,但又覺得劉峻這麼說,彷彿在自比高祖,而將自己比作蕭何。
雖說心裏高興,但總覺得多少有些抬高自己兩人了。
“走吧,進去瞧瞧。”
在湯必成自謙想着的時候,劉峻則是邁步走進了水力磨坊的內部。
湯必成見狀,連忙帶着龐玉跟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