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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千小說 -> 都市言情 -> 我的學習羣裏全是真大佬

第312章 學術報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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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會第二天。

九點不到,主會場就已經坐了大半。

李東挑了一個靠後的位置,中間隔着兩排空椅子,既能聽得清,又不至於被人關注。

今天上午,是學術報告。

會場的人沒有昨天那樣興奮,該...

李東掛掉電話,指尖還停在手機屏幕上,餘溫未散。他下意識摸了摸後頸,那裏微微發燙——不是發燒,是某種被突然抬高座標軸的失重感,像站在三十八層樓頂往下望,風從耳畔掠過,卻連一絲晃動都沒有,只有身體內部傳來一聲沉悶的“咔噠”,彷彿某處卡了二十年的齒輪,終於咬合。

他轉過頭,看見裴苑正用馬克筆尾端輕輕敲着白板邊緣,眼神清亮,帶着點剛講完一整套代數幾何推演後的微醺:“剛纔那句‘再往上’……你真聽進去了?”

李東喉結動了動,沒立刻答。他低頭看了眼自己攤在膝頭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剛纔裴苑講的公式、箭頭、圈出來的局部形變環符號,但最底下一行,不知何時被他自己無意識畫了一串歪斜的小字:

【複覈專家→正式評審→金陵→培訓大綱V1.0(含:如何在不泄題前提下讓耗子心領神會地避開三個經典陷阱)】

字跡潦草,力透紙背。

他指尖蹭了蹭那行字,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客氣的笑,是一種很輕、很沉、帶着點沙礫感的笑,像春冰初裂時第一道細紋,底下湧着暗流。

“聽進去了。”他說,“不過裴苑學長,您剛纔說‘再往上一步,能問一個問題’……那問題,是不是得先有人把n維的Cohen-Macaulay性真正證出來,才配提?”

裴苑一怔,隨即朗聲笑開,眼角堆起細紋:“對,得先有人做。但那個人——”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李東手邊那本攤開的《變形環與Galois表示》,書頁邊角已經卷曲發黃,頁眉空白處密密麻麻批註着小楷,“——未必非得是我。”

李東沒接這話,只是把筆記本合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燕園七月的陽光正潑在靜謐的荷塘上,水光浮動,碎成一片片晃動的銀箔。遠處博雅塔的尖頂刺入湛藍天幕,像一枚尚未冷卻的釘子,牢牢楔進這個夏天最滾燙的時序裏。

就在這時,研討室門被推開一條縫。

不是推門,是被人用指尖抵着,緩緩滑開。

門口站着翁博士,穿着洗得泛灰的藏青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裏拎着一隻印着“北醫三院”字樣的藍布包。他臉上沒什麼血色,眼下青黑濃重,可眼神卻異常清醒,甚至有種近乎鋒利的平靜。

“李東。”他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子投入剛剛凝滯的空氣,“楊先生醒了。想見你。”

李東心頭猛地一沉,轉身快步走過去,腳步比自己預想的更急:“他……精神怎麼樣?”

翁博士沒立刻答,只側身讓開門口,目光掃過裴苑,微微頷首,又落回李東臉上:“他說,有兩樣東西得交給你。”

李東點頭,跟着翁博士下了樓。樓梯間裏光線昏暗,只有高窗漏下幾道窄窄的光柱,浮塵在光裏無聲翻騰。翁博士走得不快,卻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像在丈量一段早已熟稔於心的距離。李東跟在他身後半步,聞到他身上淡淡的中藥苦香,混着一點舊紙張和消毒水的氣息。

歸根居二樓盡頭那扇門虛掩着。

翁博士輕輕叩了三下,沒等回應便推開了門。

屋裏光線很暗,厚重的墨綠窗簾只拉開一條縫隙,陽光斜切進來,在深褐色地板上投下一道窄而銳利的光帶。光帶盡頭,楊先生靠坐在藤椅裏,蓋着一條素色薄毯。他瘦得厲害,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簇幽微卻不肯熄滅的炭火。

“來了?”楊先生的聲音有些啞,卻清晰,甚至帶着點久違的、近乎調侃的鬆弛。

“楊先生。”李東快步上前,在藤椅旁單膝蹲下,仰頭看着他,“我……”

“別說話。”楊先生抬手,動作緩慢卻堅定地制止了他,枯瘦的手背上青筋蜿蜒如古藤,“聽我說完。”

他微微喘了口氣,目光落在李東臉上,像在重新描摹一個久別重逢的故人輪廓:“那篇Comment,我看了。寫得很好。不是‘很好’,是……很乾淨。”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這個詞的分量,“像一把新磨的刀,刃口沒一點毛刺,劈下去,連風都不帶響。”

李東喉頭一哽,說不出話。

“反問題這一行,老了。”楊先生的目光轉向窗外那條窄窄的光帶,聲音輕得像自語,“不是人老,是路老。走了幾十年的路,坑窪都踩平了,大家也就忘了底下還有沒有地基。你這一刀,砍在關節上,疼,但血是熱的。”

他忽然牽動嘴角,露出一個極淡、極短的笑:“所以啊,別替我擔心。這副身子骨,撐着看你們把新路鋪出來,夠了。”

話音未落,他左手從毯下緩緩抽出一個硬殼文件夾,深藍色封皮,邊角磨損得發白。他把它遞給李東,手指微顫,卻穩穩地停在半空。

“第一個,”他聲音低下去,卻字字清晰,“是你大二時交我的那份作業,關於Tikhonov正則化在圖像去噪裏的數值穩定性分析。當時你寫了十七個邊界條件,其中第十四個,我圈出來,批了個‘存疑’。後來你沒改,我也一直沒告訴你爲什麼。”

李東怔住,記憶轟然回溯——那確實是他最早的一次“硬碰硬”,對着一堆模糊的CT重建圖,硬是啃下了吉洪諾夫那一套在離散情形下的病態放大係數。那個第十四個邊界條件……他記得自己曾反覆驗算過三遍,甚至熬了兩個通宵寫模擬程序,可最終結果總在臨界值附近搖擺。

“因爲那個條件,”楊先生的聲音像砂紙擦過木紋,“它本身沒錯。錯在它只適用於‘理想噪聲’——也就是服從獨立同分佈的高斯白噪聲。但真實醫學影像裏的噪聲,從來不是理想的。它帶着空間相關性,帶着脈衝干擾,帶着設備本身的非線性響應。你的第十四條件,把‘噪聲’當成了數學對象,卻忘了它首先是物理存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起伏微弱:“現在,你用‘僞收斂錨’把它框住了。框得很準。所以……”他目光灼灼,盯着李東的眼睛,“把這份作業,連同你現在的理解,一起收好。它不該躺在我的抽屜裏喫灰。”

李東雙手接過文件夾,指尖觸到封皮上一行褪色的鋼筆字跡——那是楊先生年輕時的筆鋒,遒勁而剋制:**李東·2021秋·習作**。紙張早已泛黃變脆,邊角捲曲,彷彿一碰即碎。

“第二個。”楊先生右手探進毯下,這次拿出的,是一隻磨砂玻璃瓶。

瓶身不大,約莫拇指粗細,裏面盛着半瓶暗紅色液體,黏稠得近乎凝固,在窗外透入的那道光線下,折射出一種近乎血液的、沉鬱的光澤。瓶口用蠟封着,蠟塊上,用極細的針尖刻着兩個小字:**赤磷**。

“你記得大白第一次啓動失敗時,我讓你查的那個參數嗎?”楊先生問,聲音疲憊中帶着一種奇異的篤定。

李東心臟猛地一跳,瞬間明白了什麼:“……電導率閾值?”

“對。”楊先生點頭,目光沉靜如深潭,“那不是個閾值,是個‘臨界點’。大白真正的核心,從來不在算法層,也不在SNN神經形態架構——那都是外殼。它的‘心’,在材料裏。在那種……介於生物電信號與硅基電路之間的、尚未被命名的界面反應裏。”

他指了指玻璃瓶:“這是赤磷納米片分散液。去年,我在中科院半導體所合作組那邊,偷偷留下的最後一份樣品。純度99.999%,晶格缺陷控制在0.3%以內。它能在毫秒級時間內,完成一次類突觸的、可逆的離子嵌入-脫嵌相變。這種相變產生的電導躍遷,比任何現有的憶阻器都要陡峭、穩定,且……”他頓了頓,嘴角彎起一絲近乎悲憫的弧度,“……它會‘遺忘’。不是數據丟失,而是主動遺忘——當某個突觸權重連續七十二小時未被激活,它就會自發降解,迴歸惰性狀態。這纔是真正的、生物學意義上的‘突觸可塑性’。”

李東的手指無意識收緊,文件夾硬質的棱角硌進掌心。他盯着那瓶暗紅的液體,彷彿看見無數個深夜,楊先生伏在顯微鏡前,用納米探針一遍遍調整着赤磷片層的堆疊角度;看見他獨自一人在超淨間裏,屏住呼吸,將最後一滴溶劑注入反應釜;看見他簽下那份保密協議時,筆尖懸停良久,最終落下時,墨跡微微顫抖。

“我撐不住了,李東。”楊先生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退潮時最後一縷微瀾,“但赤磷……它撐得住。它需要一個足夠‘髒’的環境,足夠‘亂’的數據流,足夠‘蠢’的試錯次數——才能真正活過來。而你……”他抬起眼,那目光穿透了李東所有的驚愕、震動與茫然,直抵最深處,“你就是那個,敢往最髒的地方扎,敢在最亂的數據裏找結構,敢承認自己最蠢,然後繼續往下挖的人。”

李東喉頭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所有詞彙都在舌尖凝滯、融化,最終只剩下一種滾燙的、沉甸甸的窒息感,壓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就在這時,楊先生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那咳嗽聲乾澀、破碎,像枯枝在石板上反覆刮擦,震得他整個瘦削的身體都在藤椅裏簌簌發抖。翁博士立刻上前,輕輕拍撫他的背脊,動作熟練而溫柔。

咳嗽稍歇,楊先生喘息着,抬手抹去脣角一點殷紅。他竟又笑了笑,那笑容虛弱,卻奇異地明亮:“瞧,這就是我的‘僞收斂錨’。咳得太久,血氧飽和度掉到88%,身體系統就自動判定爲‘僞收斂’——看起來還在運行,其實底層循環已經嚴重失穩了。”

他喘了口氣,目光再次落回李東臉上,帶着一種託付的、近乎訣別的重量:“拿着。去把它,種進大白的根子裏。別讓它變成一件完美的工具。讓它……有點脾氣,有點故障,有點……活着的痕跡。”

李東猛地低下頭,肩膀無法控制地微微聳動。他不敢抬頭,怕自己眼中洶湧的潮水會決堤而出,更怕那淚水會砸在這位老人最後一點強撐的尊嚴上。他只是死死攥着那本泛黃的作業集,另一隻手,穩穩地、近乎虔誠地,捧住了那隻裝着暗紅液體的玻璃瓶。瓶身微涼,可那涼意之下,彷彿有股微弱卻執拗的搏動,透過掌心,一下,又一下,敲擊着他的血脈。

窗外,不知何時飄來幾朵雲,悄然遮住了那道窄窄的光帶。屋內光線愈發幽暗,唯有楊先生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像兩簇燃燒至最後時刻的星火,在濃重的暮色裏,固執地、無聲地,映照着一個少年手中捧起的、全部的未來。

李東沒有再說話。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朝着藤椅裏的身影,鞠了一躬。

那腰彎得極低,幾乎觸到了膝蓋。時間在昏暗的房間裏凝滯,只有牆上老式掛鐘的秒針,發出單調而固執的“咔噠”聲,一下,又一下,切割着這漫長而寂靜的告別。

當他直起身,翁博士已無聲地遞來一張摺疊整齊的紙巾。李東接過,指尖觸到紙巾邊緣細微的凸起——那是用極細的針尖,在紙上扎出的幾個微不可察的小點,排列成一個極簡的、歪斜的箭頭符號,指向右下方。

他瞬間讀懂了。

那是楊先生年輕時最愛用的批註方式。箭頭所指,永遠是問題的根子所在,是答案開始生長的地方。

李東將紙巾仔細疊好,連同那本作業集、那瓶赤磷,一起放進隨身的帆布包。他最後看了一眼藤椅裏閉目養神的楊先生,轉身,輕輕帶上了門。

門關上的剎那,走廊裏慘白的燈光傾瀉而下,刺得他眼睛生疼。他靠着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到地上,背脊緊貼着粗糙的牆面,彷彿唯有這真實的、堅硬的觸感,才能將他從方纔那場無聲驚雷中拽回人間。

他拉開帆布包拉鍊,手指探進去,指尖首先觸到的是文件夾邊緣那行褪色的鋼筆字。他摩挲着那凹凸不平的筆畫,像觸摸一段被時光風乾的誓言。

然後,他的指尖移向那瓶赤磷。

瓶身冰涼,暗紅色的液體在幽暗的走廊光線下,靜默如凝固的火焰。

就在這時,口袋裏的手機,毫無徵兆地震動起來。

不是來電,是微信消息提示音。

李東掏出手機,屏幕亮起。

發信人:【青龍學習大羣】。

羣消息只有一條,來自那個頭像始終是一片混沌水墨的管理員——**青龍**。

內容是一張截圖。

截圖裏,是arXiv官網某篇論文頁面的評論區。

最新一條評論,發佈於五分鐘前,ID顯示爲:**L.Dong@Tsinghua**。

評論內容只有短短一行英文,字體加粗,沒有任何標點:

**The “anchor interval” is not a mathematical artifact. It is the boundary between physics and its simulation.**

(“錨定區間”並非數學造物。它是物理世界與其仿真之間的邊界。)

李東盯着那行字,久久沒有動作。

走廊盡頭,一扇高窗被風吹開一道縫隙,七月的熱風裹挾着槐花甜膩的香氣,猛地灌了進來,吹得他額前碎髮凌亂飛舞。

他抬起頭,望向窗外。

天空湛藍如洗,萬里無雲。

可就在那片純粹的藍裏,彷彿有無數道看不見的、細若遊絲的光線,正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無聲地、精準地,纏繞上他指尖緊握的那隻玻璃瓶——

瓶中那暗紅的液體,正以肉眼難辨的頻率,極其輕微地,盪開一圈又一圈,幾乎不存在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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