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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千小說 -> 都市言情 -> 1985:開局大雪封門

第358章 難兄難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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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軍哥,是我!”

“景辰啊,怎麼這麼早?是有什麼事情?”

“嗯,就是上次我跟強哥說的那個事兒.....”

張景辰組織了一下語言,把早上的事從頭到尾地跟宋軍說了一遍...

雪還在下,沒完沒了。

窗外的天色是鉛灰的,厚重得像一塊浸了水的舊棉絮,沉沉壓在屋檐上。風從窗縫裏鑽進來,帶着刺骨的涼意,吹得桌上那張請假條微微顫動。紙角捲起,露出底下壓着的半張泛黃報紙——頭版標題被紅筆圈出來:“省城氣象臺發佈暴雪紅色預警,預計未來七十二小時降雪量將突破歷史極值”。日期是1985年1月17日,墨跡幹得發脆,邊角已微微捲曲。

林建國把搪瓷缸子擱在炕沿,手背試了試額頭溫度,燙得嚇人。他剛咳了一聲,喉嚨裏就湧上一股鐵鏽味,隨即又嚥了回去。炕燒得太旺,汗珠順着鬢角往下淌,可腳心卻冰涼,像踩在凍透的河面上。他掀開被子,趿拉着棉鞋下地,鞋底踩在土坯地上發出“噗”的一聲悶響,震得腳心發麻。

院子裏積雪已經沒過門檻,掃帚斜插在雪堆裏,只露出半截竹柄,像一根被遺忘的骨頭。他推開院門,寒氣劈頭蓋臉砸下來,眼前白茫茫一片,連隔壁趙嬸家掛臘肉的晾衣繩都看不見了。遠處傳來幾聲狗叫,斷斷續續,嘶啞得不像活物的聲音。

他彎腰,伸手摸了摸門框內側——那裏用指甲刻着三道淺痕,最深的一道旁邊還寫着“12”,那是他昨天記下的積雪厚度。今天再量,指尖陷進雪裏,直沒到小臂,雪面離門框只剩一指寬。他沒說話,只是慢慢縮回手,把袖口往下滑了滑,遮住手腕上那道結了薄痂的劃傷。

回到屋裏,他從炕櫃最底層摸出個藍布包,解開,裏面是三張糧票、兩枚硬幣、一本硬殼筆記本,還有個磨得發亮的鋁製飯盒。他打開飯盒,裏頭靜靜躺着半塊黑乎乎的雜麪饃,表面結了一層薄霜。他掰下一小角含在嘴裏,乾澀得刮嗓子,可嚼着嚼着,舌尖竟嚐出點微甜——那是摻進去的半勺糖精,是他上個月在供銷社櫃檯底下撿的,包裝紙都爛了,糖精顆粒混着灰塵,在紙褶裏閃着細碎的光。

他翻開筆記本,紙頁已經發脆,邊角毛糙。第一頁用鉛筆寫着:“1985.1.10,雪始。煤:剩37斤。面:21斤。蘿蔔:6根(蔫)。白菜:4棵(凍裂)。”字跡工整,但“凍裂”兩個字用力過猛,紙背都透出印子。往後翻,每一頁都密密麻麻記着東西:哪天掃了三次雪,哪天聽見北坡塌了半堵牆,哪天看見郵遞員老周騎着自行車衝進溝裏,車把上捆着的《參考消息》溼成一團灰漿……最後一頁是昨天寫的:“1.16,發燒。去衛生所,大夫說‘多喝熱水’。回來路上遇見王會計,他問‘聽說你弟弟在廠裏提幹了?’我說‘沒聽說’。他笑得像吞了只蒼蠅。”

林建國合上本子,手指無意識摩挲着封皮上“先進生產者”幾個紅漆字——那是七九年廠裏發的,如今紅漆剝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他盯着那幾個字看了很久,忽然把本子倒過來,掀開背面硬紙板夾層——裏面貼着一張黑白照片。四個人擠在照相館佈景前,背景是假山和松樹,三個人穿着嶄新的藍布工裝,唯有最右邊那個青年穿着洗得發白的卡其布夾克,領口微敞,嘴角翹着,眼神亮得扎人。照片右下角用藍墨水寫着:“1983.5.1,全家福(缺媽)”。

林建國用拇指肚輕輕蹭過照片上那張年輕的臉,動作很輕,像怕蹭掉一層皮。照片上的人叫林衛國,是他弟弟,也是去年八月從廠裏調走的“技術骨幹”。走那天,林衛國沒回家,託人捎來一封信,信紙上只有兩行字:“哥,我調去市科委了。家裏你多照應。錢我會寄。”

可至今沒寄過一分。

林建國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用鉛筆寫着一行小字:“衛國走後第七天,廠裏通知我停薪留職。”字下面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箭頭,指向另一行更小的字:“原因:曠工三天(實爲高燒昏迷)”。

他放下照片,起身走到窗邊,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冰花。雪光映進來,把整個屋子染成一種青白的顏色。他看見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臉:眼窩深陷,顴骨高聳,鬍子茬青黑,左眉骨上那道疤在雪光下泛着淡粉。這副面孔,和照片上那個穿卡其布夾克的青年,彷彿隔着一條冰封的河。

這時,院門外傳來“咯吱、咯吱”的踩雪聲,緩慢,沉重,帶着猶豫。聲音停在門口,接着是三下輕叩——不是敲門,是用指節關節,一下,停頓,兩下,停頓,第三下拖得格外長。

林建國沒動。他聽見門外有人呼出一口白氣,那氣息撞在門板上,發出細微的“噗”聲。

門開了條縫。

王會計站在雪地裏,棉帽子壓得很低,耳朵凍得通紅,手裏拎着個鼓囊囊的舊布袋。他沒看林建國,視線落在他腳上那雙露着腳趾的棉鞋上,嘴脣動了動,沒出聲。

“進來吧。”林建國說。

王會計低頭跨過門檻,帶進一股雪粒子。他把布袋放在地上,沒系口,裏頭露出幾塊焦黑的煤核,還有半截凍硬的胡蘿蔔。

“廠裏分的。”他說,聲音發緊,“今兒上午發的。說是……困難戶補貼。”

林建國沒接話,轉身去竈膛裏扒拉柴火。竈膛裏餘燼未冷,他往裏添了兩根幹松枝,火苗“騰”地竄起來,映得他半邊臉忽明忽暗。

王會計搓着手,哈出的白氣在火光裏翻滾。“昨兒……廠辦來人了。”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說你那間宿舍,得騰出來。新分來的大學生,倆人一間,擠不下。”

“嗯。”

“還說……你那輛永久牌,廠裏登記在冊,算公物。得交回後勤科。”

“嗯。”

王會計終於抬眼看林建國,目光像鉤子:“建國,你真不打算去找衛國?他現在在科委,管着全市的技術改造撥款。上回市裏批給咱們廠的那筆技改費,就是他經的手。”

火苗噼啪爆開一顆火星。

林建國拿火鉗撥了撥竈膛,松枝燒得更旺了,煙有點嗆。“他經的手?”他聲音很平,“那筆錢,最後進了誰的腰包?”

王會計臉色一僵,嘴脣囁嚅幾下,終究沒說話。他彎腰,從布袋裏摸出個油紙包,打開,是四塊糖餅,邊緣凍得發硬,糖霜結成細白的霜粒。“我閨女……今早蒸的。趁熱喫。”

林建國沒伸手。

王會計把油紙包往前推了推,又推了推,直到碰到林建國的鞋尖。他忽然說:“你記不記得,七九年冬天,咱倆蹲在廠門口啃凍梨?你咬一口,梨汁順着下巴流,你拿襖袖子擦,結果把襖袖子染成紫的。”

林建國撥火的手停住了。

“那時候你說,等以後有錢了,買一筐梨,放屋當擺設,誰也不許碰。”王會計聲音低下去,“後來你真買了,買了一筐國光蘋果,紅得像燈籠。就擺在你家堂屋八仙桌上。可那年臘月二十三,你媽病重,你連夜揹她去縣醫院,路上摔了三跤,蘋果全滾進雪溝裏……第二天你回來,蹲在溝邊,一個一個往外撿。蘋果都凍裂了,汁水混着雪水,流得滿手都是紅的。”

竈膛裏的火弱了些。

林建國慢慢直起腰,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角的紋路更深了。“王會計,”他開口,聲音沙啞,“你當年爲啥沒提幹?”

王會計一愣。

“七九年評先進,你差兩票。廠長找你談話,說只要你在那份材料上簽字,就讓你進廠辦。材料上寫的啥?說我爸偷廠裏的銅線,換酒喝。”

王會計猛地抬頭,瞳孔驟然收縮。

“你簽了。”林建國看着他,“第二天,我爸吊死在鍋爐房後面那棵老槐樹上。繩子是你幫忙解下來的。”

屋裏靜得能聽見雪粒砸在窗紙上的聲音,細碎,密集,像無數小蟲在爬。

王會計肩膀抖了起來,不是因爲冷。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裏只發出“嗬嗬”的聲響。他忽然撲通跪在了地上,膝蓋砸在凍硬的泥土地上,發出沉悶的響。他雙手撐地,額頭抵着地面,肩膀劇烈起伏,卻始終沒哭出聲。

林建國沒攔他。

他走到炕邊,掀開鋪蓋,從褥子底下抽出一把生鏽的扳手。扳手柄上纏着黑膠布,膠布邊緣已經開裂。他拿火鉗夾起一塊燒紅的炭,湊近扳手——鏽跡在高溫下發出細微的“滋啦”聲,冒出一縷青煙。

“起來。”他說。

王會計沒動。

“我說,起來。”聲音不高,卻像鐵錘砸在冰面上。

王會計慢慢抬起頭,臉上全是灰,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沒落下來。他看見林建國正用那把燒紅的扳手,一下一下,緩慢而堅定地,颳着扳手柄上那些開裂的黑膠布。膠布捲曲、焦黑,露出底下暗紅的鐵鏽。每刮一下,都有一星火花濺起,落在他凍紅的手背上,燙出一點白印。

“衛國走那天,”林建國忽然開口,手沒停,“他把咱廠裏那套《機械設計手冊》帶走了。全套六本,藍皮精裝,扉頁上有咱倆的簽名。他還拿走了你抽屜裏那盒鳳凰牌香菸,二十支,你攢了仨月纔買上的。”

王會計怔住。

“你猜他把書和煙,換成了啥?”

林建國停下動作,把扳手擱在竈臺上,金屬與陶土相碰,發出鈍響。他轉過身,直視着王會計的眼睛:“他拿書換了張調令,拿煙換了科委辦公室主任的一句‘好好幹’。”

王會計嘴脣哆嗦着:“你……你咋知道?”

“因爲那天我發燒,躺牀上,聽見他在院裏跟人打電話。”林建國說,“電話是借的郵局的。他說話聲音不大,可雪靜,字字清楚。他說:‘王主任,您放心,那批設備的事,我按您說的辦……圖紙我改過了,誤差控制在0.3毫米以內,驗收絕對沒問題。’”

王會計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他還說,”林建國繼續道,聲音平靜得可怕,“‘我哥那人,認死理。您要是信得過我,這事就別讓他知道。’”

竈膛裏最後一簇火苗“噗”地熄滅,只餘一捧暗紅餘燼。

王會計癱坐在地,渾身抖得像風中的枯葉。他忽然伸手,從懷裏掏出個皺巴巴的信封,一把塞到林建國手裏。信封沒封口,裏頭露出幾張紙——是幾張銀行取款單,日期全是最近一個月,收款人欄清一色寫着“林衛國”,金額分別是:200元、300元、150元、400元……

林建國沒看,只是捏着信封,指腹摩挲着紙面粗糙的紋理。他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從炕櫃裏取出個鐵皮餅乾盒,打開,裏頭沒有餅乾,只有一疊厚厚的信紙,全是他弟弟寄來的。他抽出最上面一封,是去年九月寫的,信紙摺痕處已經磨得發毛。他展開,目光掃過開頭幾句問候,直接跳到最後:

“……哥,市裏新開了家國營飯店,廚子是從北京請來的。我帶對象去過一次,她愛喫那道鍋包肉。下次我帶你去,你嚐嚐,比咱廠食堂的好喫十倍。對了,你上次說想換個搪瓷缸子,我託人捎了個回來,藍色的,底下印着‘爲人民服務’,比你那個強……”

林建國把信紙慢慢揉成一團,攥在掌心。紙團在他手中越縮越緊,最終變成一顆硬邦邦的小球,棱角硌着掌心。

他鬆開手。

紙團掉在地上,滾進竈膛餘燼裏,瞬間被暗紅的光吞沒,邊緣蜷曲、焦黑,無聲無息。

王會計盯着那團灰,忽然嚎啕大哭起來,不是哀傷,是恐懼,是長久壓抑後崩斷的弦。他一邊哭一邊磕頭,額頭撞在泥地上,咚咚作響。

林建國沒看他。

他走到門邊,拉開門。

雪光洶湧灌入,刺得人睜不開眼。他抬腳跨出門檻,靴子陷進齊膝深的雪裏。他沒回頭,只是抬起手,把那封沒拆的信,輕輕放在門框內側——就壓在那三道刻痕旁邊。

然後他彎下腰,抄起倚在牆邊的掃帚。

掃帚是楊木柄,竹枝扎得結實,帚頭還沾着前兩天掃下的雪渣。他握緊帚柄,手臂肌肉繃起青筋,緩緩揚起——

“唰!”

第一下,雪沫炸開,像一道白浪劈開寂靜。

“唰!”

第二下,積雪飛濺,撞在對面牆上,簌簌落下。

“唰!”

第三下,雪霧瀰漫,遮住了他的身影,也遮住了門框上那封未拆的信,遮住了三道刻痕,遮住了“12”那個數字。

雪還在下。

他掃着,一下,又一下。

掃帚刮過凍土的聲音單調、粗糲、固執,像某種古老而笨拙的節拍器,在漫天大雪裏,固執地,丈量着這方寸天地之間,尚存的、尚未被徹底掩埋的——一線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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