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孫久波家出來,張景辰縮着脖子走在冷清的衚衕裏。
風好像比來時更硬了,捲起地上的雪沫子,直往領口裏鑽。
他腦子裏有點亂,原本的計劃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數打亂了。
孫久波來不了這事兒他完全理解,人家家裏有事,換了誰也得先顧着家裏。
這沒什麼好抱怨的。
只是這樣一來,明後天攤子上人手不足的問題就更加迫在眉睫了。
今天下午流失的顧客,那都是眼睜睜溜走的錢。
找誰來頂上這個缺呢?
張景辰一邊走,一邊把腦海裏認識的人過篩子似的過了一遍。
自家人他暫時不考慮。
叫老四張景才?現在還是個學生,目前正放假。他是兄弟裏最有希望上大學的,爸媽肯定不會同意讓他去。
叫老三張景明?老三倒是憨厚肯幹,可叫了老三,大哥張景軍知道了怎麼想?大嫂王桂芬那性子,怕是得生出些不必要的麻煩。
要是都叫上?那這錢怎麼分?到時候聽誰呢?
自己累死累活找的門路、擔着風險,還出着本金!最後賺的錢大家平分?
張景辰捫心自問,他沒這麼無私,也沒有這個能力。
要是大哥和三弟得到了父母的支持,弄到了本金。
張景辰願意爲大哥和三弟去問問範德明,能否多進一些貨。或者自己多進點貨,分給二人去賣。
但這些事情,都要等他把剩下的貨順利賣出去後,才能考慮的。
而且張景辰心裏那本賬清楚得很,他跟父母借的一千五百塊錢的賬還沒平呢。
接下來於蘭生孩子,坐月子都用錢,等孩子生下來更是哪兒哪兒都要錢。
雖然說現在的孩子好養,就是添雙筷子的事兒。
但張景辰是見過“世面”的人,他可不會讓自己孩子再走自己的老路,去喫自己曾經喫過的苦。
現在只能獨善其身,先把自己的小家顧好,把眼前的難關渡過去這纔是最重要的。
思來想去,一個人影忽然清晰地跳了出來。
對,就是他。
雖然年紀小了點,但那股子精氣神讓張景辰印象深刻。
眼下,這似乎是最合適的人選了。
心裏有了定計,他不再猶豫,加快了腳步往家趕。
拉開自家房門,屋裏的暖意讓他凍僵的臉頰感覺柔和了些。
“誰呀?”屋裏傳來於蘭帶着點詢問的聲音。
“我。”張景辰應了一聲,沒立刻進屋,而是轉身進了旁邊的廚房。
竈坑裏的火還沒完全滅,有些微弱的紅光和餘溫。
他湊過去,伸出的手在竈臺邊烤着,感受着裏面散發的熱量。
於蘭撩開門簾進來,手裏還拿着針線:“回來啦,跟久波說好了?他肯定沒問題吧?”
在她印象裏,孫久波對張景辰的事情一向上心,幾乎有求必應。
張景辰搖搖頭,搓着手:“他來不了。”
他把孫久波家裏那攤子事簡單說了說。
於蘭聽完,臉上露出恍然和同情的神色:“這樣啊,那確實沒辦法了,家裏事最大。可咱們這頭怎麼辦?要不......找找老三景明?他那人實在,也能幹活,沒啥花花腸子。”
張景辰還是搖頭,把自己的顧慮說了出來。
叫了老三,大哥大嫂那邊不好交代,而且自家人牽扯到錢上,有時候反而更麻煩。
他頓了頓,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想找史鵬來幫忙。”
“史鵬?”於蘭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你是說李英姐家的那孩子?”
“對。那孩子前陣子來過,你也看到那孩子多懂事了,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啊。
讓他來幫着賣貨也算勤工儉學了,我尋思着一天給個一兩塊錢,也能稍微幫襯他家裏一把。”
張景辰看着竈坑裏最後一點紅光熄滅,直起身。
於蘭想了想,點點頭:“這倒是個法子,那孩子是挺穩當的。就是不知道英姐同不同意,史鵬學習那麼好,別耽誤了他唸書。”
“所以得去問問。”張景辰說,“我就是回來問問你他家的具體地址。上次史鵬來我也沒細問。’
於蘭把李英家的位置詳細說了一遍,離他們家不算太遠,但那邊更偏僻些。
張景辰記在心裏,拍拍手上的灰準備再次出門。
“等等。”於蘭叫住他,轉身回了屋。
不一會兒,她拿着一個蛤蜊殼出來,是剛纔於豔買回來的蛤蜊油。
她用指甲撬開蛤蜊殼,用指甲小心地摳出一點乳白色的膏體,放在掌心,兩隻手快速揉搓了幾下,讓膏體化開。
“手伸過來。”於蘭說着,拉過張景辰的手。
他的手因爲剛纔烤火稍微回暖,但手背上凍出的紅腫和細小的裂口依舊明顯。
於蘭溫熱柔軟的手掌覆上去,仔細地將蛤蜊油塗抹在他手上,特別是紅腫的關節和皸裂的地方,輕輕地揉着。
冰涼的膏體在她掌心溫度和張景辰皮膚溫度的作用下,慢慢化開,滲入乾燥的皮膚,帶來一種清涼又滋潤的感覺。
“萬紫千紅那個太香了,你個大男人用着估計不習慣,也浪費。這個便....滋潤防皴裂最好。”
於蘭一邊揉一邊說,低着頭,動作很輕柔,“天天出門幹活記着抹點,手是自己的,凍壞了多遭罪啊。”
張景辰低頭看着她專注的側臉,燈光下她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鼻尖因爲屋裏溫度高而微微泛紅。
他忽然想到什麼,開口問道:“你不是覺得萬紫千紅太貴,給我用白瞎了吧?”
於蘭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沒抬頭,耳根卻有點泛紅。
她輕輕“哼”了一聲,用手指戳了戳張景辰的胸口,聲音壓低了,帶着點嗔怪:
“那我保養得好一點,香香的,滑滑的,到頭來享受的不還是你麼?”
這話像一點火星,倏地落進乾柴堆裏。
張景辰只覺得一股熱流猛地從體內竄起,瞬間燃遍了全身,比旁邊的爐火還要炙熱。
他環顧了一下狹小的廚房,除了他們倆沒有別人。
張景辰手臂一伸,猛地將於蘭摟進懷裏,一隻手託住她的後腦,低頭親了上去。
於蘭驚得“唔”了一聲,然後放鬆下來,手裏的蛤蜊油掉在地上也顧不上了,雙手環上他的脖子,熱烈地回應着。
寒冷的冬夜,燥熱的廚房,外面是隨時往來的鄰居,屋裏面是在聽收音機的小姨子。
半響......兩人才氣喘籲籲地分開。
於蘭臉頰緋紅,眼神水潤,她抬手擦了擦嘴脣上拉絲的痕跡,輕輕推了張景辰一下,氣息有點不穩:
“快去吧,快去快回......回來好早點休息,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呢。”
張景辰深吸一口氣,壓下體內翻騰的燥動,點了點頭。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蛤蜊油塞回於蘭手裏,又用力搓了搓她的小手,這才轉身推門踏入寒冷的夜色中。
按照於蘭說的地址,張景辰在鎮子南邊一片稍顯破舊的平房區找到了李英家。
院子不大,用一些歪歪扭扭的木棍和破木板簡單圍成籬笆。
院子裏的小園子堆積着厚厚的雪,胡亂堆着些劈好的柴火和幾個用破油氈、木板搭成的低矮倉房,把本就不寬敞的院子擠得滿滿當當,更顯逼仄。
唯一亮着燈的那間屋子窗戶很小,上麪糊着一層塑料布,透出的光線十分昏暗。
張景辰走到房門前,猶豫了一下,沒有直接推門進去,而是先抬手敲了敲旁邊那扇的窗戶。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吱呀”一聲打開一條縫。
一個瘦削的女人探出頭來,身上穿着一件打了好幾處補丁的舊棉襖,臉上帶着長期休息不好的憔悴模樣。
她疑惑地看着張景辰,眼神裏有些警惕,又覺得他似乎有點眼熟,卻一時叫不出名字。
“你找誰?”女人聲音很低,帶着遲疑。
“是李英姐嗎?”張景辰問。
女人點點頭,沒說話,依舊疑惑地看着他。
“我是於蘭的愛人,張景辰。”張景辰自我介紹道。
女人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來了,臉上立刻擠出一些熱情的笑容,趕緊把門開大些:
“哦哦,是妹夫啊。快,快進屋!”
李英側身讓開,語氣裏帶着明顯的意外和一絲感激的神色。她想起了兒子上次回來時說的話,還有史鵬身上那件新棉襖。
張景辰道了聲謝,低頭走進屋裏。
一股濃重的中藥味鑽進鼻子,裏面還混雜着一種說不清的氣息。
屋裏沒比外面暖和多少,寒氣彷彿能從單薄的牆壁直接透進來。
顯然爲了省煤,爐子沒有生火。
藉着桌上那盞小煤油燈昏暗的光,能看清屋裏的景象,空空蕩蕩,幾乎沒有什麼像樣的傢俱。
一張舊的炕蓆鋪在土炕上,炕頭蜷縮着一個蓋着幾層被的男人,一動不動,應該是史鵬那個癱瘓在牀的繼父。
牆角立着兩個掉漆的木箱子,可能是裝衣服的。除此之外,就只有一張掉漆的小方桌和兩個方凳。
牆壁被煙燻得發黑,糊着一些舊報紙和年畫,也都泛黃破損了。
整個屋子簡單得令人心酸,透着一股被生活壓榨乾所有的寒酸氣息。
李英很不好意思,手在補丁摞補丁的衣襟上搓了搓,想去倒水,發現暖水瓶是空的,更加窘迫:
“妹夫,你看這......家裏也沒口熱水。你坐,坐。”她拉過一把看起來稍穩當點的凳子。
張景辰坐下,擺擺手:“英姐別忙活了,我不渴。我來是想找史鵬,他在家嗎?”
“小鵬啊。”
李英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換成擔憂和無奈,“他不在,喫完飯就出去了。”
她猶豫了一下,想到自家的情況也沒什麼可隱瞞的,“這孩子懂事,基本晚飯後就去旁邊林子邊上撿點枯樹枝回來燒......估摸着這個點,也該回來了。”
李英說着臉上露出愧色,“上次孩子去你們家,真是太謝謝你們了,又借錢又給拿喫的,還有那棉襖......我都不知道說啥好......這錢可能一時半會還不上你們了....”
話沒說完,眼眶就紅了,連忙用袖子去擦。
張景辰心裏也不是滋味,只能寬慰道:“英姐別這麼說,都是親戚能搭把手誰也不能看着。
史鵬那孩子懂事,我和於蘭都看在眼裏。我今天來也是想看看能不能讓他幫我個小忙。”
“幫忙?”李英止住淚,驚訝地抬起頭,她以爲張景辰是來要錢的。
“小鵬他能幫你啥忙?他一個半大孩子………………”
張景辰簡單把自己的情況說了說,在農貿市場擺攤賣炮仗,生意最近很忙,缺個幫手。
想請史鵬去幫着看攤賣貨,一天給兩塊錢工錢。
李英聽完眼睛亮了一下,一天兩塊錢,對她們家來說絕對是一筆可觀的收入。
但隨即,那點亮光又黯淡下去。
史鵬學習那麼刻苦,成績也好,她雖然沒文化,但也知道讀書是孩子改變命運和改變這個家庭的唯一機會。
她不能因爲眼前這點錢,就耽誤了孩子的前程。
就在李英內心掙扎,不知該如何回答時,外面院門傳來了響聲。
兩人透過窗戶模糊地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拉着一個爬犁進了院子,爬犁上堆着些亂七八糟的枯樹枝。
是史鵬回來了。
李英連忙對張景辰說:“妹夫你坐着,孩子回來了,我去跟他說。”她匆匆推門出去。
張景辰坐在冰冷的屋裏,能隱約聽到院子裏壓低的聲音。
不一會兒,腳步聲快速靠近,木板門被推開,帶着一身寒氣的史鵬走了進來。
他看到張景辰,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驚喜和親近:
“姨夫!您怎麼來了?快坐坐,我給您倒點水......”說着就要轉身去廚房。
“不用忙,史鵬,我不渴。”張景辰叫住他,打量了一下這孩子。
比上次見時好像又瘦了點,但眼睛依舊很亮,臉上帶着紅暈和疲憊。
身上的棉襖不是他之前送給對方的。
張景辰把自己的來意又說了一遍,問史鵬願不願意去幫忙,一天兩塊錢。
主要是問會不會耽誤他學習?
史鵬聽完,激動得臉更紅了,連連擺手:“姨夫,我去,我能去。不要錢。
也不耽誤學習的,真的!我現在的課程全都掌握了,在學就得買書或者是請老師輔導了。”
他聲音低了下去,隨即又鼓起勇氣看着張景辰,“姨夫,我能把錢換成書嗎?”
看着少年眼中對知識的渴望,張景辰會心一笑:“傻小子,這肯定行啊!
要是你學累了,就出來跟着姨夫乾乾活,見識見識社會,就當換換腦子勞逸結合了。”
史鵬高興得差點跳起來,用力點頭:“嗯!姨夫,我願意去!”
這時,李英也放好柴火走了進來,看到兒子興奮的樣子,她抿了抿嘴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門邊看着張景辰。
張景辰對史鵬囑咐道:“那咱們就說定了。明天早上七點半到我家集合。
估計得忙活到下午四點左右。明天穿厚實點,特別是腳。腳不冷身上就不冷。帽子、手套都戴好。”
“哎!我知道了,姨夫!”史鵬認真地記下。
張景辰又轉向李英:“英姐,明天孩子在我那兒喫早飯就行,晚飯也在我那兒喫,你就別準備了。”
李英連忙上前一步,不安地說:“這怎麼行,太麻煩你們了!幫點小忙,怎麼還能………………”
“英姐別客氣了。”
張景辰打斷她,語氣溫和,“跟着我幹活都是這待遇,家裏管飯。這事兒就這麼定了。”
李英看着張景辰,又看看滿臉期待和興奮的兒子,知道對方今天來,純粹是看她們不容易,變着法兒地幫襯他們。
這份情意她心裏明鏡似的。
她不再推辭,只是低下頭悄悄抹了下眼角,再抬起頭時臉上滿是感激:“給你和蘭子添麻煩了。”
事情談妥,張景辰不再多留。
在李英和史鵬一連聲的感謝中,走出了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