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平點點頭,目光重新回到張景辰身上,語氣帶着欣賞:
“小張啊,後來我又去過市場幾回,想再看看有沒有野味,可都沒碰上你。
還一直惦記着你那鹿肉呢!品質是真好,我們飯店用了,老師傅都說難得,燉出來的滋味足,客人反饋也特別棒!”
“孫經理您過獎了,是山裏的東西本身好,我也就是碰運氣。”張景辰語氣謙遜。
“運氣也是本事的一部分嘛。”
孫平擺擺手,隨即切入正題,眼神帶着期待,“那最近還有沒有上山打獵的計劃?
要是有的話,不管打到啥,野雞、野兔、獐子狍子都行,提前給我個信兒,我這邊價格上好商量!”
他直接表明瞭意圖,可見對張景辰的“貨源”很感興趣。
張景辰略一沉吟,沒有把話說死:
“最近山裏的雪還沒完全凍硬實,人走上去深一腳淺一腳的,不太安全。
而且我之前也是跟着有經驗的朋友一起進的山,自己一個人不敢亂闖。
等天氣再冷點,路好走了,我看看情況。要是有收穫,一定第一時間來告訴您。”
“哈哈,好!年輕人,謹慎是好事,不驕不躁,穩當!”
孫平聽了更滿意了,他打量着張景辰,雖然此刻一身煤灰,顯得有些狼狽,但身板挺直,眼神清亮,說話有條有理。
“你這是在煤廠上班?正式工?”他隨口問道。
“不是正式工。”
張景辰實話實說,“就是冬天工程隊沒活,家裏又需要開銷,出來打個零工,掙點辛苦錢,補貼家用。”
“哦~打零工,補貼家用。”孫平點點頭,眼神裏流露出明顯的欣賞和感慨。
“現在像你這樣肯腳踏實地、能喫得了苦的年輕人,真是不多見了。
我年輕那會兒,也是什麼髒活累活都幹過,食堂裏幫廚、拉煤運菜、跑腿打雜,一樣沒落下。
都是從最基層一步步幹上來的。老話說得好,喫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嘛!
憑力氣喫飯,憑本事賺錢,一點不丟人!”
他頓了頓,神態變得更加認真,看着張景辰說:
“小張,我看你是個實在人,幹活利索,思路也清楚。
要是煤廠那邊活幹完了,或者你想換個環境試試,儘管來飯店找我。
別的不敢打包票,給你安排個合適的活幹,肯定沒問題!我們這兒正缺踏實肯幹的人呢。”
這無疑是拋出了一個頗有分量的橄欖枝。
北國飯店算是鎮上最好的幾個飯店之一,重點是國營的!
在這工作環境比煤廠強太多,風吹不着雨淋不着,說出去也體面,也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機會。
“來這幹活能給多少錢啊?”馬天寶嘴比腦子快,直接問了出來。
聞言孫平也沒惱,笑呵呵的回答道:“新來的話只能按照學徒工來計價,一個月三十。如果能力夠的話,可以轉成正式職工,一個月最少也有五十塊。”
“我滴個媽啊!”
這工資直接給馬天寶震了個跟頭,他之前喝酒時都總聽人嘮嗑說正式職工待遇好,工資高,福利好。他也沒想到能好到這個地步啊。
要知道張景辰這個集體工,一個月最多賺四十多塊錢,雖然不穩定。但這就已經讓他羨慕的不行不行的了。
說到底還是他眼界太低了。
張景辰知道這都是孫平這都是往低了說的。
要知道這個年代的東北三省在全國範圍內來比的話,工資水平都是頭部的。
在有些地區還喫不飽飯的時候,東北地區的人們已經開始準備攢錢買彩電了。
其根本原因還是東北地區資源豐富與雄厚的工業根基。
尤其是重工業:鋼鐵、軍工、電力、化工、重型機械。
能源:石油、煤炭、鐵礦;此外,木材、糧食等資源豐富。
各種機械製造廠在東北遍地開花——造車,造船,機牀,電機,飛機。甚至是戰鬥機。
鐵路系統在當時是全國最密集的鐵路網,源源不斷的把東北的物資運往全國各地搞大基建。
1985年,東北地區一名普通工人/初級職工:月收入(工資+基本補貼)大約在六十元到九十元之間。
技術工人/中級工(4-8級技工):這是東北工廠的主力。月收入通常在八十元到一百二十元之間。
國有企業幹部/管理人員/工程師:這批人月收入一般都是在一百元起步,上不封頂。
要是誰家從事石油行業,那就更不用說了,他家門檻必被踏破。
不光是來相親的,還有各種上門求人辦事的。
那真是攆都攆不走....
這個時期的東北可以說是要錢有錢,要人纔有人才,要資源有資源。
.......
“那經理你一個月得開多少啊?”馬天寶好奇的問道。
孫平笑沒有正面回答,笑呵呵問道:“怎麼,小兄弟你想來這裏上班啊?”
馬天寶很想點頭說是,但是餘光掃向張景辰那警告的眼神,頓時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張景辰能感受到孫平話語中的誠意,連忙起身擋在馬天寶身前,誠懇地道謝:
“謝謝孫經理抬愛!真的太感謝您了!您的話我記在心裏了。要是以後有需要,一定來麻煩您!”
“不麻煩!我看人一向準,你來了肯定能行!”孫平笑呵呵地擺手,很是爽快。
這時,司機趙三也把送貨的單據遞給了孫平簽字。
事情辦完,三人又寒暄了幾句,便告辭離開了溫暖的飯店。
回到拖拉機上,老趙好奇地問:
“景辰,行啊你,不光認識政府大院的人,還跟北國飯店的孫經理這麼熟?
我看他對你可不是一般的客氣,還想讓你去飯店上班?”
張景辰簡單說了下之前賣鹿肉的事。
趙三聽完,嘖嘖稱奇:“你這路子可以啊,交際面挺廣。
孫經理在咱鎮上可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能讓他主動開口請人去工作的,真不多見。你小子,有點門道。”
“趙哥你可別捧我了,人家孫經理就是客氣,看我能喫點苦,隨口一說。”
張景辰語氣平靜,並沒有因爲孫平的賞識而顯得得意。
拖拉機在覆雪的路上顛簸前行,車斗上的兩人隨着車子搖晃,各自想着心事。
寒風依舊,但張景辰心裏卻因爲孫平的話,悄然打開了一扇新的窗戶。
機會與機遇,都是圍繞着人轉的,說到人的話——他還真想起一個人來!
.....
下午二人又跟車跑了兩趟,卸了一車煤面,一車煤塊。
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冬日的白晝格外短暫。
最後一車卸完,回煤廠的路上,張景辰和馬天寶坐在空空的車斗裏,隨着拖拉機的顛簸搖晃。
路過鎮中心,百貨大樓已經亮起了昏黃的燈光,下班的人羣裹着厚厚的冬衣,行色匆匆。
自行車鈴鐺聲、人們的說話聲、遠處隱約傳來的廣播聲,交織成小鎮傍晚特有的喧鬧。
拖拉機笨拙地拐過一個彎,前面就是鎮中學。
正好趕上放學時間,一羣羣穿着臃腫的棉襖,揹着帆布書包的學生湧出校門,打打鬧鬧,嘰嘰喳喳。
有男生勾肩搭背吹着口哨,也有膽大的小男生小女生趁着天色昏暗,悄悄拉着手,低着頭快步走開。
“景辰,你看那邊,圍那麼多人幹啥呢?”馬天寶忽然指着學校外圍牆邊的一處說道。
張景辰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幾十個學生圍成了一個圈,裏面似乎有推搡叫罵的聲音。
起初他並沒太在意。半大小子打架,在這個年代、這個年紀,太常見了,多半是些雞毛蒜皮的口角。
但當他目光掃過人羣縫隙,隱約看到一個被推搡的瘦高身影時,心頭猛地一跳——
那身影,還有那件熟悉的棉襖,像極了他的四弟張景才!
“停車!”張景辰猛地站起身,顧不得車斗顛簸,用力拍打駕駛室頂棚的鐵皮,發出“哐哐”的響聲,“趙哥!停車!快!”
司機老趙嚇一跳,以爲出了什麼事,趕緊一腳剎車踩下去。
拖拉機還沒停穩,張景辰已經縱身跳下車,朝着人羣大步流星地衝了過去。
馬天寶反應也快,二話不說,緊跟着跳下車,跟在張景辰身後。
張景辰撥開圍觀的學生,擠進內圈。
眼前的景象讓他火氣“噌”地一下躥了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