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張景辰就醒了。
身體各處傳來的痠痛提醒着他昨天的勞動強度,但精神卻比昨天好了些。
大概是因爲身體開始適應了。
他輕手輕腳地穿衣下炕,儘量不驚動還在熟睡的於蘭。
走到外屋,第一眼就看到牆上掛杆上晾着的那身昨天幹活的髒衣服,已經洗得乾乾淨淨,只是棉襖布料上還殘留着一些洗不掉的深色印記。
他輕輕嘆了口氣,心裏又是溫暖又是無奈。於蘭還是沒聽他的,自己偷偷把衣服洗了。
他走到爐子前,打開爐門,看到底火還紅着,便添了幾塊新煤,用鐵鉤子熟練地捅了幾下。
爐火重新歡快地跳躍起來,驅散着清晨的寒意。
他在大鍋裏舀上幾瓢水,坐上去燒着。
然後從碗櫃角落裏翻出那半袋油茶麪,舀了幾大勺在一個大瓷碗裏。
水一滾開,立刻衝進去,快速用筷子攪拌成均勻粘稠的糊狀,一股混合着炒麪、芝麻和花生碎的香氣立刻瀰漫開來。
他又拿出前陣子買的槽子糕,就着這熱騰騰的油茶,大口喫起來。
油茶麪這東西熱量高,飽腹感強,幾口下去,一股暖流就從胃裏升騰起來,迅速蔓延到四肢,是乾重體力活前頂好選擇,
就是喝多了容易燒心。
剛把最後一口槽子糕塞進嘴裏,院門就被“篤篤”地敲響了。
張景辰開門,馬天寶和孫久波幾乎是前後腳到的。
馬天寶依舊穿着那身舊棉襖,袖口扎得利落,眼神裏透着賺錢的興奮勁頭。
久波則明顯還沒完全從被窩裏清醒過來,眼皮耷拉着,不停地打着哈欠。
“二哥!”“景辰!”兩人招呼道。
二人都在這一片住着,本身都認識,就是平時不在一塊玩而已。
“我穿衣服,馬上!”張景辰讓他們進屋,自己迅速換上工裝,戴上棉帽和手悶子。
三人出了門,朝着煤廠走去。晨風寒冽,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
屋裏,
於蘭被關門響驚動,迷迷糊糊醒來。
她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身邊,被窩已經空了,只剩下一點餘溫。
她連忙起身,披上棉襖走到外屋。小桌上放着空碗和半塊槽子糕。
她看着那簡單的早餐,心裏一陣懊惱。
她本打算今天早點起來,給他攤幾張雞蛋餅,或者煮碗熱湯麪的,奈何昨天洗衣服彎腰時間長了,累得腰痠,一覺就睡過了頭。
“這個傻子,就對付一口...”她低聲埋怨了一句,語氣裏滿是心疼。
走到門口,從門斗的籃子裏取下那塊凍得硬邦邦的鹿腩肉,放進一個鋁盆裏,讓它慢慢緩着。
心裏盤算着,今天得多包點鹿肉蘿蔔餡包子,蒸好了凍上,以後張景辰早上熱幾個就能喫,方便又頂餓。
就是家裏沒胡蘿蔔啊...
.....
煤廠裏。
劉管事已經到了,正在窩棚門口和一個面生的年輕人說話。
那年輕人二十出頭,個子不高,看起來有些瘦弱,眼神裏帶着點拘謹。
看到張景辰三人進來,劉管事臉上露出笑容,尤其是看到跟在後面的馬天寶,那高大壯實的身板,一看就是幹活的好手。
“景辰來了!這位是?”劉管事目光轉向馬天寶。
“劉哥,這是我找來幫忙的朋友。馬天寶。”張景辰介紹道。
馬天寶連忙上前一步,憨厚地點頭:“劉管事,叫我天寶就行。”
劉管事上下打量,越看越滿意:“好好。景辰你找的人,一看就不錯!”他拍了拍馬天寶結實的胳膊,“歡迎歡迎!”
幹活的人陸陸續續都到齊了,劉管事把大家叫到一起,簡單開了個小會:
“大家都看到了,今天咱們隊伍壯大了,多了兩位新兄弟——馬天寶,還有這位陳松!”
他指了指旁邊那個瘦弱的年輕人,“老趙家裏事還沒處理完,暫時還來不了。
大家今天再加把勁,把昨天的進度搶回來!好了,廢話不多說,開工!”
“好!”衆人應道,然後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這小兄弟真高啊,又高又猛!”
“可不是,一看就是幹活人。”
“這下好了,今天能輕鬆點了,這幾天都累屁了。”
衆人議論着散開,各自去拿工具。
張景辰走到外面,看到那間小平房的煙囪冒着淡淡的青煙,知道呂強兄弟已經到了,正在裏面。
今天張景辰和馬天寶依舊被分配裝大車的煤面。
有了昨天的基礎,加上馬天寶這股生力軍的加入,兩人的配合很快找到了默契。
馬天寶力氣是真大,一鐵鍁插下去,幾乎能剷起小半鍁頭的煤面,腰背一挺,手臂一揚,那煤面便劃出一道又高又遠的弧線,穩穩地落進車斗深處,看起來毫不費力。
張景辰則節奏把控得好,填補空當,兩人一左一右,裝車的速度快了不少。
沒多久,一車煤面就裝得溜尖。
兩人把鐵鍁往煤堆上一插,拍拍身上的灰,鑽進窩棚裏喝水休息,等着空車回來。
旁邊,孫久波和那個新來的瘦小青年陳松在裝小三輪車,速度也還可以,但跟張景辰他們這邊的效率一比,就顯得平平了。
等了差不多有平時一車來回的時間,空車才慢悠悠地開回來。
張景辰和馬天寶正要出去接着裝,劉管事卻走了過來,臉上帶着點無奈的笑:
“景辰,天寶,你倆裝車速度太快,那邊卸車的有點跟不上了。
這樣,你倆換換崗,跟這趟大車去卸煤吧?是送到政府家屬院的。咋樣?”
“行。”張景辰沒意見,活動了一下肩膀。馬天寶也立刻點頭:“聽安排!”
兩人跟司機老趙打了個招呼。
等車斗再次裝得滿滿當當,張景辰和馬天寶便手腳並用地爬上了高高的煤堆,在車斗邊緣找了個相對平整的地方蹲坐下來。
拖拉機“突突突”地吼叫着,噴着黑煙,緩緩駛出了煤廠大門。
車子先沒往鎮裏開,而是拐了個彎,開進附近一家水泥廠的後院。
那裏有一個公用的地磅。
因爲這車這是給政府家屬院送的煤,需要正規的稱重票據回去對賬與結算。
地磅是那種老式笨重的機械磅,磅房是個低矮的小屋。
需要工人手動搬動碩大的鑄鐵砝碼來平衡稱重,開票員在一個油膩膩的本子上記錄重量,撕下一聯蓋了章的票據遞給老趙。
整個過程慢悠悠的,帶着濃厚的計劃經濟時代的印記。
張景辰這才明白,剛纔在廠裏空等那半天,多半是前面有車在排隊過磅,加上兩個工人卸得慢,耽誤了事兒。
稱完重,拖拉機重新發動,這次才真正朝着鎮中心的方向開去。
車斗上,寒風呼嘯,但乾坐着不動反而更冷。張景辰和馬天寶裹緊了衣服,閒聊起來。
“天寶,咋樣?還能適應不?”張景辰提高了聲音,蓋過拖拉機的噪音和風聲。
“還行,不咋累。比糧庫卸糧食得勁。”馬天寶實誠地說,又補充道,“就是灰大,喘氣都是黑的。”
“習慣就好。這活說白了,就是掙個辛苦錢,賣力氣。”
張景辰看着道路兩旁快速向後掠過的屋頂和光禿禿的楊樹,心裏卻在地盤算着下一步。
光靠這樣出死力氣,終究不是長久之計。眼看就要到年關,腦海裏另一個想法也可以嘗試一下了。
“多虧了你叫我,不然我上哪兒找這活去。”馬天寶感激地說。
有人滿足,有人還不滿足。人和人的區別就在於眼界的不同。
“說這些幹啥,互相幫襯。”
張景辰擺擺手,目光望向漸漸出現在前方的成片紅磚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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