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門右手邊是一長排早餐檔口,
玻璃窗上貼着紅紙黑字:燒餅/酥餅,麻花/油條,大碴粥/小米粥,雖然已過早餐時間,仍有零星售賣。
正是飯點,店裏坐滿了人。
正對大門的一溜櫃檯纔是午餐主場。
一摞摞鋁製飯盒裏裝着固定搭配的“一葷一素”盒飯,
搪瓷大盤裏盛着油光發亮的燻醬熟食、晶瑩的皮凍,櫃檯上還擺着幾種本地白酒。
不少工人拿着自帶的鋁飯盒排隊,基本都是打一份“高粱米飯+白菜燉土豆”,配一碗免費湯,便找張桌子埋頭快速喫起來。
另一邊,幾個穿着護士服的年輕女同志圍坐一桌,她們喫得秀氣,一碗粥,一個燒餅。
就能邊喫邊聊上好一會兒,不時發出清脆的笑聲,引得周圍一些男食客偷偷側目。
孫久波也忍不住多瞄了那邊幾眼,被張景辰用胳膊肘碰了一下纔回過神。
兩人打了份醋溜土豆絲,一份炸丸子,又點了盤辣椒炒肉。
就着暄軟的大白麪饅頭,二人喫得滿口生香,額頭冒汗。
肚子裏有了熱乎氣,孫久波的心思又活絡起來,他咬了一口饅頭,含糊不清地問:
“二哥,下午咱啥安排啊?還逛不?”
張景辰想了想說道:“下午沒啥事,一會去大驢家看看熱鬧?”
“我都行。”孫久波臉上不自覺露出一絲興奮。
從國營小喫部出來,胃裏有了食物墊底,身上也暖和了些。
此時太陽偏西,光線變得渾濁,氣溫明顯又開始下降。
兩人沿着鎮邊覆雪的大路,慢慢地往大驢家方向走。
“二哥,一會到大驢那兒,你是玩麻將,還是打撲克?”孫久波揣着手,邊走邊問。
孫久波本身也愛玩,奈何技術實在一般,總是輸多贏少,最愛跟在張景辰身後看他打牌,能過過賭癮。
在他看來,冬天貓冬,除了去那種熱鬧地方,玩牌侃大山,似乎也沒別的消遣。
張景辰望瞭望前方稀疏的楊樹林,“到了再說吧。”他沒多解釋。
他去大驢家,是想去打聽點事情。至於說玩牌?那是不可能玩的。
路是土路,被車轍和腳印壓得坑窪不平,形成一層硬殼,走起來得格外小心。
剛走過一個堆着秸稈垛的彎道時,前方不遠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緊接着是金屬扭曲的刺耳聲音和重物傾瀉的嘩啦聲!
兩人同時抬頭望去。
只見前方幾十米外,一輛帶掛斗的東方紅牌拖拉機,側翻在路邊的排水溝裏!
車頭歪着,頂在一棵碗口粗的楊樹上,引擎蓋癟了一塊,還在突突地冒着黑煙。
後面的掛斗則完全傾覆在溝裏,黑乎乎的煤塊像黑色的瀑布,從翻倒的車斗口傾瀉出來,灑滿了溝坡和一小片路面。
“出事了!”孫久波驚呼一聲。
張景辰已經拔腿往前跑:“快!”
跑到近前,場面更顯混亂。
拖拉機那爲了保暖而改裝過的駕駛室門歪斜着打開,玻璃碎了一地,駕駛員坐在地上眼神怔怔的。
溝裏,兩個穿着破舊棉襖,渾身煤灰的男人正痛苦地呻吟着。
一個年紀稍大,抱着左腿,臉皺成一團。
另一個年輕些,試圖撐起身體,但右半邊身子似乎不聽使喚,只能用左胳膊喫力地挪動。
兩人的臉上和手上都有擦傷,滲着血絲。
已經有幾個附近的村民和路人聞聲圍了過來,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哎喲,這咋整的?”
“路滑唄!”
“人沒事吧?快看看人!”
也有人的目光,更多是落在了那些散落得到處都是的烏黑煤塊上。
這煤可是過冬的硬通貨,金貴着呢。
張景辰迅速掃了一眼現場——路面有長長的側滑痕跡,顯然是拖拉機在覆冰的路面上失控,車頭撞樹試圖穩住,但後面的重載掛斗慣性太大,直接將整個車身甩進了溝裏。
他立刻跳下不深的溝渠,先和孫久波一起,小心地將那個抱着腿呻吟的老工人架起來。
“慢點,慢點,腿別用力!”
張景辰沉聲指揮着,和孫久波以及一個熱心的中年漢子一起,將傷者抬上了路面。
“謝...謝謝...”老工人疼得直抽冷氣。
接着是那個半邊身子動不了的年輕人。
張景辰伸手探進對方的衣服裏檢查了一下,沒有出血,但他脖頸和肩膀似乎不能動彈。
“可能是摔岔氣或者扭着了,別亂動他身子。”
他讓孫久波和另一個路人託住年輕人的頭和軀幹,自己小心地抬着下肢,幾個人費勁地將他平穩地移到了路上。
忙活完這些,張景辰走到地上坐着的司機面前,在他面前揮了揮手:“哥們?你沒事吧?”
對方沒什麼反應,看樣子是嚇壞了。
“哥們兒!?”張景辰伸拍了拍對方的臉頰。
這一下對方好像纔回過神來,開始四下張望起來。
“哥們兒,你沒啥事吧?你們是那個公司的啊?”
聽到張景辰的詢問,這個司機纔開始回過神來,磕磕巴巴的說道:
“鎮...鎮子邊,備戰道上的小煤廠,我們老闆叫呂強。”
“呂強?”張景辰感覺這個名字很熟悉,略微思考,恍然大悟。
這就是他買煤的那家煤廠的老闆麼!
“你還能走麼?”張景辰將對方扶了起來,眼神檢查對方的身體。
那司機稍微活動一下,原地走了兩圈,沒覺得什麼不適應,然後衝張景辰搖搖頭,“我沒啥事。”
“那你趕緊回去叫人吧,另外兩個人我看受傷不輕啊。”
“啊?這這這...”司機被他的話嚇了一跳,頓時有些慌神,走到同伴身旁發現人沒死,長舒口氣。
“快回去叫人吧!我在這幫你看着!”張景辰在一旁催促道。
“好好好。那個...謝了啊!哥們。”說完,司機跌跌撞撞的撥開人羣,往外跑去。
這時,張景辰才發現,附近圍攏的人更多了。
一些後來的,看到滿地的煤塊,眼神開始閃爍。
已經有人開始彎腰,飛快地將散落在路面和溝邊的煤塊撿起來,塞進隨身的布兜、籃子裏,甚至有人脫下外套來兜。
一個穿着髒兮兮棉猴的瘦高個,居然不知從哪兒拎來一隻鐵皮水桶,明目張膽地往桶裏裝大塊的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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