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恆一聲令下,身後的四個按察司差役立刻應聲,握着腰刀大步朝着臺階上的宋昭走了過去。
周圍的百姓瞬間屏住了呼吸。
韓敬之站在一旁,臉上露出了掩飾不住的得意笑容。
宋昭,你不是能嗎?
不是敢跟我韓家作對嗎?
今天我就讓你栽在這裏,永世不得翻身!
孫德彪和趙虎站在宋昭身後,臉色慘白,渾身抖得跟篩糠一樣,想上前攔。
又不敢,只能低着頭,連看都不敢看宋昭一眼。
那些三班衙役,也都紛紛往後退,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
四個差役很快就走到了宋昭面前,爲首的一人看着宋昭,冷聲說道。
“宋知縣,對不住了。
周大人有令,麻煩你跟我們走一趟,配合調查。
宋昭站在原地,臉上沒有半分慌亂,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他沒有反抗,也沒有辯解,只是冷冷地掃了一眼底下的周恆和韓敬之,緩緩抬起了雙手。
差役見狀,立刻拿出鐵鏈,就要往宋昭的手上銬。
“慢着。”宋昭冷冷開口。
差役們的動作瞬間停住,轉頭看向周恆。
周恆皺起眉頭,看着宋昭,厲聲說道:“宋昭!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想頑抗不成?”
宋昭看着他,淡淡地說道:“我是朝廷欽封的三原縣正七品知縣,正兒八經的朝廷命官。
就算要拿我問罪,也不能用鐵鏈銬我。大明律有規定,官員犯事,未定罪之前,不得用刑具加身。
周大人身爲按察司僉事,不會連這點規矩都不懂吧?”
周恆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他心裏清楚,宋昭說的是對的。
大明律確實有規定,官員未經定罪,不得隨意施加刑具。
他剛纔一心想拿下宋昭,倒是把這茬給忘了。
要是真的用鐵鏈銬了宋昭,回頭這事傳到應天城,朱元璋那裏,他也落不到好。
周恆咬了咬牙,對着差役厲聲喝道:“愣着幹什麼?把鐵鏈收起來!好好請宋大人下去!”
“是!”差役們立刻應聲,收起了鐵鏈,站在宋昭兩側,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
宋昭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服,目光再次掃過底下的韓敬之,又看了看周恆,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我宋昭有沒有殺人,你們心裏比誰都清楚。
今天你們在這裏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將來總有一天,會全都回到你們自己身上。
天道好輪迴,蒼天饒過誰。
你們好自爲之。”
說完,他邁步走下了臺階,沒有半分猶豫,徑直朝着縣衙二堂走去。
四個差役立刻跟上,緊緊圍在他身邊,說是護送,實則看管。
周恆看着宋昭的背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心裏卻莫名地升起了一絲不安。
可事到如今,已經沒有回頭路了。他咬了咬牙,對着身後的人厲聲說道:“把屍體,證物都收好,帶回二堂!
所有人,都跟我進去,升堂問案!”
“是!”
按察司的差役們立刻應聲,上前抬起了地上的屍體,拿着玉佩和腰牌,跟着周恆走進了縣衙。
韓敬之帶着韓文、韓叔禮幾人,還有王承業、李茂才這些鄉紳,也立刻跟了上去,一個個臉上滿是興奮。
迫不及待地想看宋昭被審得啞口無言的樣子。
周圍圍觀的百姓,看着宋昭被押進縣衙的背影,一個個面面相覷,議論聲再次響了起來。
“真的是宋大人殺了人嗎?我怎麼總覺得不對勁啊?”
“誰知道呢?可證據都擺在那了,還有按察司的大人親自來辦案,應該假不了吧?”
“宋大人明明是爲民做主的好官啊,怎麼會幹出殺人的事?我不信。”
“噓!小聲點!別被韓家的人聽見了!
不管是不是宋大人乾的,現在韓家勢大,咱們別摻和,小心引火燒身。”
百姓們議論紛紛,卻沒人敢再往前湊,只是守在縣衙門口,等着裏面的消息。
縣衙二堂,已經被臨時改成了公堂。
周恆坐在主位上,身後站着按察司的一衆差役,氣勢十足。
宋昭站在堂下,身板挺得筆直,臉上依舊沒有半分慌亂,平靜地看着坐在主位上的周恆。
韓敬之作爲原告,站在下一側,身後跟着韓家的一衆族老。
周恆一拍驚堂木,啪的一聲巨響,在二堂裏炸開。
他厲聲看着宋昭,開口問道:“堂下何人?報上名來!”
宋昭淡淡地開口:“大明洪武皇帝欽封,陝西西安府三原縣正七品知縣,宋昭。”
“宋昭!”周恆再次一拍驚堂木,厲聲喝道。
“現有三原縣鄉紳韓敬之,狀告你於昨夜三更時分,帶領手下,闖入韓家護院韓大家中,持刀將韓大殘忍殺害,搶走財物!
人證物證俱在,你可知罪?!”
宋昭抬眼看了看他,平靜地說道:“我沒有殺人。”
“沒有殺人?”周恆冷笑一聲,拿起桌上的玉佩和腰牌,舉了起來,厲聲說道。
“這兩樣東西,是你的貼身物件,在殺人現場找到的,你作何解釋?!”
“玉佩是我前幾日在縣衙內不慎丟失的,被人撿去栽贓陷害。
腰牌是仿造的,我的真腰牌,一直在縣衙二堂的抽屜裏放着,從未離身。”宋昭依舊語氣平靜。
“你胡說!”韓敬之立刻上前一步,厲聲說道。
“周大人!他這是狡辯!他的腰牌天天帶在身上,怎麼可能一直在縣衙裏?
這分明就是他殺了人之後,故意編造的謊話!”
周恆點了點頭,看着宋昭,再次厲聲問道:“宋昭!你說腰牌是仿造的,玉佩是丟失的,可有證據?”
“沒有。”宋昭淡淡地說道。
他確實沒有證據。
玉佩丟了就是丟了,腰牌是仿造的,可現在韓家拿着仿造的腰牌當證據,他就算拿出真腰牌,韓家也可以說他是事後僞造的。
在對方已經鐵了心要栽贓他的情況下,這些辯解,沒有任何意義。
周恆聽到這話,臉上立刻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再次一拍驚堂木,厲聲說道:“好!你說你沒有殺人,那我問你,昨夜三更時分,你在何處?!
我在縣衙二堂,處理公務,覈對賬冊,從未離開縣衙半步。”宋昭說道。
“哦?”周恆挑了挑眉,冷笑說道。
“那昨夜三更,從縣衙後門出去,又在天快亮時回來的十幾個黑衣人,是什麼人?!
不止一個百姓親眼看到,這些人往城南韓家的方向去了,你作何解釋?!”
“我縣衙的衙役,奉我命令,出城巡查縣城周邊治安,防備黑風山匪人再次作案,劫掠百姓。”宋昭依舊語氣平靜地回答。
“巡查治安?”周恆哈哈大笑起來,笑聲裏滿是嘲諷。
“宋昭!你這話騙得了誰?巡查治安,需要穿着夜行衣,蒙着臉,半夜三更偷偷摸摸地出去?需要帶着刀槍,行色匆匆?
我看你是帶着人,去殺人劫財了吧!”
“我沒有殺人。”宋昭依舊只有這一句話。
“你還敢嘴硬!”周恆猛地一拍驚堂木,厲聲喝道。
“宋昭!我再問你最後一遍,昨夜韓大被殺,是不是你乾的?!”
宋昭抬眼看了看他,眼神裏沒有半分波瀾,緩緩開口,重複道:“我沒有殺人。”
“好!好一個嘴硬的宋昭!”周恆氣得臉都白了,指着宋昭厲聲說道。
“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敢拒不認罪!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他剛要下令給宋昭上刑,突然又反應了過來。
宋昭是朱元璋親自派來的人,就算現在有殺人的嫌疑,可要是在他手裏被上了刑,出了什麼差錯,朱元璋那邊,他沒法交代。
周恆咬了咬牙,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厲聲說道:“宋昭!就算你拒不認罪,現在人證物證俱在,本案也已經證據確鑿!”
“來人!”
“屬下在!”
“將嫌犯宋昭,押入縣衙大牢,嚴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探視!
待本官整理好案卷,上報佈政使司和按察使司,再做定奪!”周恆厲聲下令。
“是!”
差役們立刻應聲,上前走到宋昭身邊。
宋昭依舊沒有半分反抗,只是在被押走之前,再次轉頭,看了一眼周恆和韓敬之,緩緩開口說道:“我還是那句話,今天你們做的一切,將來都會回到你們自己身上。你們好自爲之。
說完,他轉身跟着差役,大步走出了二堂,朝着縣衙大牢走去。
韓敬之看着宋昭被押走的背影,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對着周恆深深躬身行了一禮,恭敬地說道:“多謝周大人爲民做主!將殺人兇手宋昭拿下!大恩大德,我們韓家沒齒難忘!”
周恆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了一絲不耐,淡淡地說道:“行了,案子已經審完了,人也抓起來了。
你們都散了吧,別在縣衙裏待着了。”
韓敬之愣了一下,還想再說幾句奉承的話。
可看着周恆冰冷的臉色,也不敢再多說,只能再次躬身行禮,帶着韓家的人和一衆鄉紳,灰溜溜地退出了二堂。
等人都走光了,二堂的門也被關上了。
周恆臉上的嚴肅瞬間消失,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狠狠啐了一口,罵道:“這個韓家,真是一羣廢物!”
坐在旁邊的,是陝西按察司經歷司經歷劉成,正七品,是周恆的心腹。
他看着周恆,苦笑着說道:“大人,您也別生氣。
要不是韓家這羣廢物辦事不利,把事情搞成這樣,也不用我們親自跑這一趟三原縣,來擦這個屁股。’
旁邊還坐着西安府同知陳斌,正五品,分管西安府的刑獄,也是這次跟着周恆一起來的。
他也皺着眉頭,開口說道:“周大人,劉經歷說的是。
這個韓敬之,真是個沒腦子的東西。
本來讓他自己找個由頭,把宋昭搞下去,結果他倒好,搞出這麼一個殺人栽贓的案子,漏洞百出,差點就兜不住了。”
周恆放下茶杯,臉色陰沉地說道:“可不是嘛!一羣飯桶!
連這點小事都不明白!要不是宋昭手裏握着我們所有人的把柄,這次科舉舞弊和貪墨的事,一旦被他捅到應天城,我們所有人都得掉腦袋,我才懶得管這破事!”
劉成連忙點頭,說道:“大人說的是。
現在宋昭雖然被我們抓起來了,可這事還沒完。他畢竟是陛下親自派來的人,陛下對他信任得很。
要是我們不能把這個案子做死,讓他翻了案,那我們就全完了。”
陳斌也跟着說道:“沒錯,劉經歷說的對。
周大人,現在我們必須藉着這個殺人案,直接把宋昭按死,讓他永世不得翻身!絕對不能給他任何翻案的機會!”
周恆點了點頭,手指輕輕敲着桌面,眼神陰鷙地說道:“這還用你們說?我心裏有數。
現在人已經被我們關起來了,接下來,就是把案卷做得嚴嚴實實,鐵證如山。
就算宋昭不認罪,我們也能零口供定案,上報給按察使司和佈政使司,直接定他的死罪。
就算陛下那邊有疑問,可案子證據確鑿,人證物證俱在,陛下就算想保他,也得顧及大明的律法。
到時候,就算不殺他,也得把他罷官奪職,流放三千裏,他再也翻不起什麼浪花了。”
劉成和陳斌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放心的笑容。
只要宋昭被定了罪,就算不死,也沒辦法再查他們貪墨和科舉舞弊的事了,他們就安全了。
就在這時,二堂的門,突然被輕輕推開了。
王莽走了進來。
周恆、劉成、陳斌三人,看到王莽走進來,瞬間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三人快步上前,對着王莽深深躬身行了一禮,態度恭敬到了極致,齊聲說道:“見過王公子!”
要知道,周恆和陳斌都是正五品的朝廷命官,在陝西地界,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可在王莽面前,卻謙卑得像下屬見了上官一樣,連頭都不敢抬。
王莽笑了笑,抬手虛扶了一下,淡淡地說道:“三位大人不必多禮,都坐吧。”
“謝王公子。”三人再次躬身,才小心翼翼地坐回了椅子上。
王莽坐在了主位旁邊的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才緩緩開口問道:“事情辦得怎麼樣了?宋昭那邊,處理好了?”
周恆立刻站起身,躬身回話,態度恭敬地說道:“回王公子,事情已經辦妥了。
我們已經藉着韓家的案子,把宋昭拿下了,現在已經關進了縣衙大牢,嚴加看管,任何人都不得探視。
接下來,我們就會整理案卷,把案子做死,定他的死罪,絕對不會讓他有翻案的機會。”
王莽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淡淡地說道:“辦得還算不錯。
不過你們記住,宋昭這個人,不簡單,不能掉以輕心。
一定要把案子做得嚴絲合縫,不能留下任何漏洞,明白嗎?”
“是是是!屬下等明白!一定按王公子的吩咐辦,絕對不會留下任何紕漏!”周恆三人立刻齊聲應道,頭點得跟撥浪鼓一樣。
王莽又抿了一口茶,話鋒一轉,看着三人,緩緩開口問道:“對了,宋昭身邊那個叫虎妞的女護衛,去哪了?怎麼沒看到她?”
周恆三人瞬間愣了一下,對視了一眼,臉上都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周恆連忙說道:“回王公子,屬下......屬下沒注意到那個女人。
今天來縣衙的時候,就沒看到她在宋昭身邊,還以爲她一直在縣衙裏......”
劉成也連忙說道:“是啊王公子,我們剛纔審案的時候,也沒看到那個女人,還以爲她是躲起來了......”
王莽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手裏的茶杯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發出哐噹一聲響。
周恆三人嚇得渾身一哆嗦,立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王莽冷冷地看着他們,厲聲說道:“一羣廢物!連一個人都看不住!
虎妞是宋昭最信任的人,現在她不見了,你們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嗎?
宋昭從韓家搶來的那些賬冊,那些記錄着你們所有人貪墨、賄賂的證據的東西,根本就不在縣衙裏!早就被虎妞帶走了!
她現在,肯定是帶着這些東西,快馬加鞭往應天城去了,要親手交給朱元璋!”
這話一出,周恆三人瞬間臉色慘白,渾身抖得跟篩糠一樣,額頭上瞬間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們終於反應過來了!
宋昭爲什麼這麼淡定?爲什麼被抓了也不辯解?
因爲他早就把最核心的證據,讓虎妞送去應天城了!
一旦這些東西落到了朱元璋手裏,別說是他們,就算是整個陝西的官場,都要迎來一場滅頂之災!
周恆腿一軟,差點直接癱在地上,聲音都在抖,對着王莽急聲說道:“王公子!那......那現在怎麼辦?!
要是讓虎妞到了應天城,把東西交給了陛下,我們就全完了!”
王莽看着他們這副沒出息的樣子,冷哼了一聲,緩緩開口說道:“慌什麼?現在還來得及。
從三原縣到應天城,快馬也要走一個月的路程。
虎妞就算是昨天夜裏出發的,現在也剛出陝西地界沒多久。
你們立刻下令,派人快馬去追!
沿着三原縣到應天城的官道,所有的驛站、關卡,全都設卡攔截!
一定要把虎妞攔下來,把她手裏的東西截住!
記住!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東西必須拿回來!絕對不能讓她帶着東西,踏入應天城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