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書籤 | 推薦本書 | 返回書頁 | 我的書架

千千小說 -> 其他小說 -> 荒腔走板

9、生旦淨末

上一章        返回最新章節列表        下一章

崔慧一整日都在縣衙整理卷宗,細細查閱了許奉被害案的細節以及他在任時期的各種文書,發現個弔詭之事。

許奉年輕時可是京城裏響噹噹的人物,出身名門不說,自幼在國子監唸書,自入仕後可謂一路高歌,直到坐上太子太傅的寶座,成了儲君的第一輔佐人,與齊煊感情頗爲深厚。朝堂衆臣提及此人無人不讚不絕口,欽佩其學識淵博,品質高潔。

然而在卷宗的記錄當中,他卻是個行爲乖張之人。

他在鄲玉上任的第一年就因個人喜好命人砸了百年戲臺,並趕走所有戲班子,在城中禁戲。此後他又找了各種罪名處理了城中幾戶富裕人家,但崔慧對比賬目後,發現這幾戶本應充公的家產竟削了一半,與抄家時記錄在冊的數目對不上,並且從那之後,許奉的宅子就在城中建了起來,三進院落,相當氣派,甚至還納了個青樓女子爲妾。

若他當真只是爲官不仁,爲夫不義的人也就罷了,但許奉又十分勤勉。

他數次走訪市井,興建學堂供家境貧苦的孩子唸書,修改了縣中報官需寫訴狀的規矩,凡有冤情皆可擊衙門前的大鼓,更嚴懲盜匪,凡作奸犯科者皆加重量刑——王地主那被當街斬首的兒子已不是頭例。

許奉若是當初獲罪被貶,在塞北受盡苦難從而性情大變倒也可以說得通,但他想憑藉徇私枉法,貪污受賄而過上好日子,回京城復職豈不更好?

鄲玉這個偏遠又貧瘠的地方,再怎麼貪也不過三瓜兩棗,更何況這裏冬季嚴寒時有雪災,夏季酷暑偶發大旱,壓根不是安度晚年的最佳選擇,不知許奉爲何推拒了復職,選擇在這地方上任知縣。

崔慧將卷宗來來回回翻閱,用過午飯後想起那剛痛失愛子的王地主還在大牢裏蹲着,便命人提來審問。

這王地主頂着亂糟糟的頭髮,一進門就跪在地上,哭爹喊娘說自己冤枉。自他愛子被斬首後,他悲痛欲絕一病不起,連着數日都在牀上躺着,好不容易身體好些了,纔剛出門走走,衙役就衝到他家中將他押了過來,說他勾結土匪謀害許知縣。

王地主說自己縱然有一百個膽子,也不敢謀害官員,那些說他曾去千路山找土匪的傳言純屬無稽之談,存心污衊。

崔慧一拍桌子,肅聲問:“難道城中百姓都說你曾是山匪的拜把子兄弟也是污衊?”

王地主哭着說:“大人有所不知啊!當年山匪橫行霸道,在城中肆意妄爲,我們這些市井小民若想安生做生意,只能向山匪定期上交保護費,那些山匪只要收了銀子就會對外宣稱是拜把子兄弟。草民是老實本分的生意人,又怎麼敢跟那等惡匪稱兄道弟?更何況幾年前許知縣將山匪驅逐出城後,我便與他們完全斷了往來,這罪名完全是子虛烏有啊!”

崔慧見他哭天搶地,一把破鑼嗓子嚎個不停,審問時翻來覆去也就“我冤枉啊”“我可憐啊”這幾句,讓他喊得雙耳嗡鳴,於是提了王家其他人問審。

王地主的家奴俱膽小,稍微恐嚇,他們就如倒豆子般招了個乾乾淨淨。

王地主雖沒說實話,但許奉之死還當真與他沒有關係。

此人多年前的確與山匪頭子歃血爲盟,拜爲異姓兄弟,後來許奉來了鄲玉,着手收拾那些與山匪關係密切的豪紳,王地主爲避鋒芒只得暫時與山匪斷了往來。

只是等風頭過去,王地主再想與山匪重修舊好時,那邊卻不再搭理他,不管他命人送去多少次信和東西,一概原封不動提回來。

前些日子王地主死了兒子,滿心懷恨,打算賠上全身家當去千路山買兇,向許奉尋仇。但他在千路山腳下轉了幾圈,也沒能等到山匪理會,鎩羽而歸。

簡單來說,這幾年王地主想盡了辦法要與山匪恢復來往,但從未成功過,因此他勾結山匪謀害許奉一事,確定爲假。

崔慧將今日所得整理成冊,一直到夜深時才寫完,恰逢隨身護衛歸來,向他彙報今日跟着齊煊、趙恪二人的見聞。

從他們清早會面周幸說起,到青樓審問、與呂鴻接頭、去賭坊探查、義莊驗屍以及與山匪大當家共進晚飯,一整日下來幾人奔前跑後,忙活不少事。

崔慧認真聽着,直到護衛彙報完畢後,他才若有所思道:“趙恪果真有意阻攔嶺王查案。”

護衛低聲問:“大人何出此言?”

“那青樓老鴇所言事關重大,帶回來細審並無錯,但他卻出面阻攔,可晚間用飯時卻要將僅有嫌疑的山匪捉拿,試問青樓女子與兇惡山匪,哪個好審?”

崔慧的手指在桌面輕敲,道:“賭坊東家說姦夫無工卻常賭,任誰都能聽出蹊蹺,何以趙恪充耳不聞,只抓着許知縣的作風爭論,究竟是這趙首輔的兒子蠢笨無腦,還是故意想激怒嶺王,分散他的注意力?且他身旁跟着的陸秀才,連趙首輔都頗爲倚重,豈能是個只會掉書袋的草包,他們不過是在裝瘋賣傻罷了。”

他望着閃爍的燭火,嘆道:“鄲玉果然有鬼,這纔來的頭一日,就能牽出這麼多。涉及鬼神之說暫且不論,又是泠州大運河的貪污,又是無名閒漢私藏金子,還有涉嫌的山頭惡匪,如今看來許奉的死因倒未必是最大的事。”

護衛詢問:“可要修書傳信於御史大人?”

崔慧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站起身緩步行到窗邊,將其推開。寒風呼嘯灌入,零星幾盞燈下,小雪沫飄了進來,落在他的臉上,又融成水珠順着年輕的面容流下。

崔慧出身落沒寒門,由都察院的左都御史一手培養,乃他的親信。

猶記得前夜左都御史親自上門,與他秉燭夜談,言明許奉之死蹊蹺,而趙首輔執意插手,必定是鄲玉藏着不能見人的古怪。

趙首輔與左都御史在朝廷分庭抗禮,因治政意見相左多年來從未停下明爭暗鬥,在得知他將兒子也派往鄲玉查案之後,左都御史便立即提了崔慧隨同。

因此,崔慧從一開始就不是奔着追查許奉之死而來,而是要查趙家人這葫蘆裏賣的到底是什麼藥。雖說他此前並未辦過這種事,但對方是貪歡作樂的紈絝,他自覺能夠應付。

“不必,先盯住了趙恪,看看他究竟想隱瞞什麼。”他轉着肩頭,松泛有些僵的臂膀,問道,“王爺在何處?”

護衛應道:“義莊。”

“王爺尊師可以體諒,但感情誤事,這麼多年了,這位還沒學會不形於色。”崔慧思及昨夜齊煊對馮宗大發雷霆的樣子,連連嘆息,“你代我走一趟去勸慰王爺,叫他節哀,切莫傷心過度。”

小雪飄了滿天,寒風肆虐,撞在門窗上發出蕭索的聲響。

齊煊沒有回住處,從酒樓出來後直奔義莊。夜深人靜,侍衛守在外面,房中只有他一人,白蠟燭的火苗跳動閃爍,照得他影子忽明忽滅,在空寂的停屍堂來回晃。

齊煊站在棺材前,心生埋怨。他的老師,一位德才兼備,學富五車的智者,生於名門大族,雖然自幼勤勉節儉,晚年也不復當初風光,但也不至於死了之後被置在這樣破破爛爛的棺材裏,祭品也只有一隻雞和幾個饅頭,寒酸得可憐。

十二年前他被誣陷謀害先帝,因而被廢黜太子之位,囚禁於悔過谷。那日像今天一樣冷,大雪紛飛,老師剛病一場卻拄着木棍踏着厚雪,一步一步走到他的屋前,隔着門縫老淚縱橫。

到現在齊煊都還記得清楚,他說:“此去塞北路途千裏,恐怕不能常來探望殿下,萬望保重身體。雖與京城千山萬水相隔,但老夫倘有一息尚存,便會堅持追查陷害殿下之人,只待將來殿下沉冤得雪,春風得意,你我再於東宮相見。”

齊煊在五歲時就將許奉拜爲老師,此後爲人處世的道理,爲君治政的學識,爲官愛民的理念,對這世間所有高尚品德、君子風範、豁達仁愛的理解,皆是許奉十多年言傳身教,一點一點塑成了他。

於是憑藉着那一句“再於東宮相見”,十二年來齊煊咬着牙,撐着一口氣摸爬滾打,受盡磋磨也不願放棄,卻不想當日那隔着門縫所見的一面,竟成了師生二人的永別。

如今來了鄲玉,所有人都告訴他,許奉是個徇私枉法,品行低劣的貪官,是作惡多端,是死有餘辜。

齊煊輕輕摩挲着手裏的木雕小馬,站在棺材前端倪着這位滿面風霜的老人,只覺心中悲痛難忍,一時兩眼熱淚,忍不住低聲問:“老師,這是你對我的懲罰嗎?”

鄲玉的雪頗爲兇猛,短短半刻鐘的功夫,就下得宛如鵝毛,給地上鋪了一層潔白無塵的軟雲。夜下的縣衙燈火通明,趙恪房中傳出琴音輕響,婉轉動聽。

美妾生得沉魚落雁,素手輕撫琴絃。趙恪盤着手裏的珠串,低着頭閉目沉思,左右兩邊分別坐着在燈下看書的陸酌光,和麪無表情的李言歸。

“這幫王八犢子,真是給我們找了不少事兒。”趙恪揉着太陽穴抱怨。他有偏頭痛的頑疾,是從孃胎裏帶出的毛病,一旦思考過度就會發作,疼起來恨不得拿頭撞牆,語氣也滿是煩躁,“那仵作驗出什麼東西了?”

李言歸從袖中掏出一物,打開包裹的麻布,是個方寸大小的瓷瓶,他道:“這瓷瓶是從許大人的腹部剖出來的。”

趙恪接了東西還沒打開,就聽門外傳來輕響,他喚了聲:“長樂。”

美妾停下撫琴,起身將門打開,一名侍衛帶着肩上的碎雪匆匆而入,低身行禮:“大人,屬下比王爺的人先一步趕到,那鄒業並不在家中,屬下仔細搜查後在他的牀底藏着的暗格裏找出個盒子。”

說着他奉上盒子,美妾長樂接過,送到趙恪身邊,順勢坐在他的腿上:“好沉,裏面裝的是什麼東西?”

盒子上了鎖,卻見長樂用蔥白的兩根手指一擰,鎖釦瞬間斷裂,她將蓋子掀開,裏面是或大或小的漆黑石頭,不由撇嘴,不滿道:“原來是幾塊破石頭。”

趙恪沉着臉:“你再仔細看看,這是石頭嗎?”

長樂從盒子裏捏了一塊小的,在燭光下一照,裏頭那細細碎碎的光芒就折射出來,她驚訝道:“是金子。”

趙恪將其狠狠攥在手心,勾着脣角冷笑:“父親料事如神,有人想利用許奉的死暗中生事,對方有備而來,算計好了等着我們跳,真是過個年都不讓人安生。”

長樂深知這些金石此時出現對他們百害而無一利,十分要命,她抱着盒子提議:“幸好公子果決,提前一步將這盒金石搶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這東西萬不可叫嶺王他們看見,不如我就地拿去銷燬。”

“慌什麼,目前局勢尚在掌控之中,幾個小小螞蟻翻不起風浪,不必自亂陣腳。這金石我留着另有用處。”趙恪將手中的瓷瓶打開,裏面塞着捲起來的紙,他將其拿出來展開,卻見上方寫着兩行字:

海壓竹枝低復舉,風吹山角晦還明。

“是句好詩呢。”長樂起身繞到後方,輕緩地給趙恪揉頭,莞爾一笑,“許奉爲了嶺王可真是用心良苦,這麼大的瓷瓶都吞得下。”

“裝神弄鬼,當真以爲死了個小縣官,就能把當初的事翻出來?”他玩味一笑,將紙條隨意地丟在桌上,閉着眼睛享受,“今日讓齊煊得了太多信息,不能讓他往下查,倘若查出了幾年前的事,你我都沒好果子喫,派人守着鄒業的家,一旦人露面立即滅口,別給他們機會。”

長樂雖然白日並未跟隨查案,但也從李言歸口中得知大概,道:“既然有人暗中操作,光殺鄒業一人恐怕不夠,怕就怕齊煊在鄲玉追查到底。今日所見數人與周幸皆有關聯,她有意在中間引導,必不可能是局外之人,依我所見,應當將她一同滅口。”

“齊煊哪有釜底抽薪的膽子,他家中還有妻兒等着他回去過年,隨便嚇一嚇應當就會收手了。”趙恪滿不在意道,“周幸不過是個生於市井的賤民,從何處能得知朝廷的事?應是個被使喚的棋子,且她那諂媚奉承的作派,與呂鴻乃一路貨色,不足爲懼,懷疑她倒不如說將其請來的馮宗更爲可疑。”

趙恪今日見了太多的人,稍有不慎腦子就亂成一團。數張面孔在眼前交替掠過,他猜到有些必是一早被安排好的,有些卻是被利用。

於是挑挑揀揀,思考好半晌,他才道:“這些定然與都察院脫不了干係,崔慧恐怕是此局的頭目,所以今日纔不與我們同行,意在撇清關係。賭坊派人盯梢,一旦有異速來報我,我們先按兵不動,看崔慧如何打算,若實在礙事就讓他留在鄲玉別回去了,反正這裏荒地多,多埋他一個也不算擠。”

李言歸點頭,長樂也附和:“言之有理,公子果真聰慧。”

唯獨身旁的人一直不言語,似完全置身事外。

趙恪瞥了瞥他,臉上不見白日裏與他稱兄道弟的熱情,道:“你昨夜回房後在做什麼?”

陸酌光頭也不抬:“練字。”

趙恪嘴角抽了抽:“忙點有用的行嗎?那周幸瞧着對你有意,或可利用,你別過於冷漠,下回見面與她親近些。”

陸酌光不應,單看神色約莫是不贊同的。

他散漫的態度讓趙恪大爲惱怒,發難道:“我在同你說話,你總盯着這破書做什麼?你應該看着我回話!”

陸酌光徐徐抬起頭,他有一張斯文的俊臉,脣角微微上揚,即便面無表情時也帶着零星的笑意:“趙恪,你好像總是忘記,你並沒有長一張令人欣賞的臉。”

竟是與白日裏那溫文爾雅的陸秀才判若兩人。

“你!”趙恪拍案而起。

這是慣常會出現的劇目,李言歸、長樂早已嫺熟應對,同時出言勸道:“公子息怒。”

陸酌光神色如舊,並不覺得自己說了多冒犯的話,無懼於趙恪的怒火。

然而趙恪對其亦有忌憚,尤其出門在外,更不宜與陸酌光鬧得難看,他瞪着眼睛許久還是忍下了怒意,揮了揮手趕客:“都出去!”

陸酌光直接合書起身,徑直離開。他的身份與其他二人不同,他少年時就被趙首輔收作義子,取名陸斂,因此身份上與趙恪是平起平坐,並非下屬,只是平日方便行事纔對外宣稱門客。

外面已是鋪了滿地的銀紗,大雪紛飛,陸酌光撐起傘徐徐前行,留下一排腳印。李言歸行了禮退出來,看見他在雪中的身影,便提着燈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去,與他並肩而行。

二人的住處並不在縣衙,爲了辦事方便在城中另租屋舍,因而順路。

陸酌光沒有半點要與別人共享紙傘的意思,方走出縣衙,李言歸就已經淋了滿身的雪,像披着一身白衣。他突然開口,對陸酌光問道:“你對今日之事有何看法?”

陸酌光不知什麼時候順走了一塊小金石,此刻正捻着手裏慢悠悠地看着,並未回答問題,而是說了一句不相乾的話:“新建好的戲臺,都有個破臺的規矩。”

陸酌光愛聽戲不是祕密,閒暇時他便跑去京城的戲樓外聽戲,有時還會因爲搶不到戲票而生氣,甚至連離京出發那日,他都要站在戲樓外面等着人去接他。

李言歸問:“這與我方纔所問有何干係?”

陸酌光繼續道:“破臺需將一隻活雞斷頭,在地上灑滿米麪銅錢,再有黑白二鬼遊臺,除穢破邪,以求日後演出能順順當當,紅紅火火。”

李言歸一愣,立即回味過來。陸酌光口中所說與許奉遇害的地方一模一樣,那被嚇慘的更夫也曾說親眼看見一黑一白兩個陰差從許宅中跑出來,如此一對,正合破臺儀式。

陸酌光:“有人以許奉遇害之地爲戲臺,辦了破臺儀式,拉開帷幕,給我們唱了一齣戲。”

李言歸:“誰?”

“不要張口就問,”陸酌光瞥他一眼,“多思考,想想你今日都見了什麼人。”

於是李言歸開始思考。若要唱戲,必少不了生旦淨末醜各種角兒,而從今早進青樓開始,所見貌美老鴇陶纓、俊生東家蕭涉川、年邁仵作隗穀雨、健壯山匪袁察,細細一思量,竟然與各種角兒都一一對上了號。

提燈之下,李言歸望着陸酌光手裏拿閃着光的金石,立即意識到他方纔沒有在趙恪面前開口說這些,致趙恪想錯了方向,是刻意爲之。

李言歸驚覺上當,懷疑方纔陸酌光是故意走得磨磨蹭蹭,等着他追上來。

趙恪因先天不足,養成了專橫獨斷,剛愎自用的性子,與他表字中的“謙”半點不沾,倘若現在回頭告訴他方纔的猜想都是錯的,只怕今夜難以安寧。

李言歸頓覺進退兩難,要不要往下問都是個問題,看心機頗深的陸酌光更是覺得其面目可憎起來。

陸酌光等了片刻,果不其然開口催促:“怎麼不說話?”

李言歸在心中將陸酌光與趙恪略作衡量,覺得陸酌光更爲難對付,便繼續問道:“倘若他們俱爲一夥,那誰爲頭領?”

“你可聽說過‘無醜不成戲’的說法?醜角在戲班裏向來舉足輕重,功夫深,地位高,多是統領戲班子的存在。”陸酌光淡聲道,“這場大戲的醜角,一早就與我們相見了。”

李言歸:“你是說馮宗?”

“不。”陸酌光輕斂眸光,想起今夜在酒樓包房裏,那喝得醉醺醺的人摔上來,不安分的爪子在他身上亂摸,冰冷得像是死人的手,幾乎感知不到溫度。

然而那雙琥珀一樣的眼睛看似醉了,卻又滿是清明。

“是周幸。”

大雪掩了鄲玉縣,街道已無行人,一片漆黑。兩個侍衛打着燈籠,將周幸送到了仍亮着燈火的風月樓。

周幸喝得醉醺醺,深一腳淺一腳,鞋子底壓實了厚厚的雪,整個人看起來高了一截。她站在門口蹭了蹭鞋底,邀請侍衛進去喝兩杯再走。侍衛忙着回去覆命,擺手拒絕。

周幸沒有強求,摸出了一塊碎銀子塞侍衛手中,嘿嘿笑道:“天氣太冷,我就不多留了,二位大哥路上當心。”

她說完,便像一尾小魚鑽進了青樓中,侍衛卻並未立即離開,而是探頭進去,悄悄查看。

就見周幸對青樓的姑娘們十分熟識,一路進去都在跟不同的姑娘打招呼,摸一下這人的小臉,掐一下那人的小腰,上樓時還順手扶了一把險些沒站穩的姑娘,被反手塞了一顆葡萄,笑得滿面春風。

她那模樣好似浸淫銷金窟多年,幾分酒意上頭便樂不思蜀,縱情徹夜,風月無邊。

侍衛只嘆同人不同命,收回羨慕的雙眼,頂着風雪回去覆命了。

周幸嘴角噙着吊兒郎當的笑,一路與姑娘們鬧着上了二樓,隨後往最偏僻的角落走去。

那地方隔了一道走廊門,一進去就隔絕了所有吵鬧的聲音,琴音與笑鬧聲漸消,取之而代的是從房中傳出來的爭吵聲。

“你整天研究這些亂七八糟的藥做什麼?也沒見哪個能派上正經用處。”

“信不信我一碗藥就讓你養的那些母雞下不了一個蛋。”

有人勸架:“別嚷嚷了,小聲些。”

有人將二胡拉得肝腸寸斷,催人淚下,恨不能自戳雙耳以求清靜。

周幸推門而入時,這些吵雜的聲音在瞬間消失,迎面一股暖流襲來,帶着淡淡的清香,她倒抽幾口氣,罵道:“真是冷死了,這賊老天到底要下幾場雪,是打算把所有人都凍死不成?”

所有人同時站起身,低下頭做出恭敬相迎的姿態:“少主。”

陶纓立即迎上來,從水盆裏擰出熱毛巾遞給她擦臉和手,還拽了一件裘絨外衣套在她身上,同時塞了個熱乎乎的手爐給她,一邊爲她清掃發上的雪茬,一邊關切道:“夜太深了,何不讓那些當官的用馬車送你回來。”

“沒多遠的路,走兩步就到了。”周幸不以爲意,往裏走至最前方的座椅處,一屁股坐下去,像沒骨頭一樣癱在椅靠上,隨意擺了擺手,其後屋內的其他人纔跟着坐下來。

長桌兩邊依次坐着抱着二胡沒事就折磨人耳朵的蕭涉川、前後忙活從中勸架的陶纓、肩膀上站着一隻黑羽鸚鵡的袁察、以及面前擺着各種草藥的隗穀雨。

他們不約而同地沉寂,注視着周幸。

周幸含一口熱茶漱口,散了散嘴裏的酒氣,又喝了一口,暖意從喉嚨滑進肚子,順着血液遊過四肢百骸,將骨頭縫裏浸透的冰碴慢慢融化,快要凍僵的手指也總算有了些知覺,身軀逐漸回溫。

再一抬眼,她的面容就褪去了白日裏的奉承之色,市井小民的氣息也跟着散了個乾乾淨淨,一雙褐眸在燈下顯得過於凜冽分明,清澈沉靜:“各位辛苦,先說一個好消息。”

她的目光從幾人身上掠過,淡聲道:“我們遇上了個懂行的人。”

沒看完?將本書加入收藏

我是會員,將本章節放入書籤

複製本書地址,推薦給好友好書?我要投推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