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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荒謬懸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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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恪的十數隨行侍衛的頭領,是個名爲李言歸的年輕男人。

方抵達鄲玉縣的縣衙,他便立即拿着趙恪的腰牌去調取許奉被害一案的卷宗。

這案子撂在縣衙足有三日,在縣丞極力調查之下,大致情況俱已明朗,衙役多少都有耳聞,是以不必翻閱卷宗,李言歸東西跑一趟,光是豎着耳朵聽,就能知道個大概。

這位許大人的死,相當蹊蹺。他在鄲玉縣置辦了宅子,平日裏並不住在縣衙,被害那日正是休沐,據宅中下人口述,他從外頭回家後就進了書房,再沒出來過,到了夜間用飯時下人喊門沒聽着動靜,推門發現書房的門窗都從裏頭被鎖住。

下人連忙稟報了夫人,最後砸了門闖進去一看,許奉早已死亡多時。他趴坐在書桌前,喉嚨裏插了一柄刀,滿身鮮血淋漓。

他不是死在外面,而是死在了自家的書房之中,門窗皆被緊鎖,且自他進書房後沒有任何人出入。屋內的情況也有些怪異,角落裏擺了只被剁了頭的雞,以及滿地都撒了米麪和碎金銀、銅錢等東西。

衙門接到報官後第一時間前往許宅查辦,攏共收集了幾條線索,俱詳細記錄在卷宗之上。

首當其衝的便是許夫人。據下人所言,因許夫人多年無所出,許奉便在兩年前納了個貌美如花的小妾進門。

兩年來這二人如膠似漆,恩恩愛愛,引發過數次妻妾爭端,而許奉明目張膽偏寵小妾,次次都對妻子疾聲厲色,前些日子甚至動手打了許夫人。倘若許夫人因此懷恨而起了殺心,倒也合乎常理。

可等到衙役提人一審,才知許奉被害那日,許夫人在後院一步未出,甚至連許奉何時從外頭回家都不知。

許夫人出嫁前便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閣小姐,成婚後更是深居簡出,並不與人常來往,就算出門也有一衆家僕隨行,更沒有買兇殺人的可能。衙門也不敢將這位剛守寡的知縣夫人關在縣衙,早早就放回了許宅。

不過很快也有了新線索——許奉那位小妾的貼身丫鬟悄悄來報,言殺害許大人的正是她主子。

她說小妾在兩年前沒進許宅時就有一情郎,此後也藕斷絲連,兩年來偷偷摸摸私會過多次,前些日子不慎露了馬腳讓許大人發現。因臨近年關,且這還是樁天大的醜事,許奉並未張揚,隱忍不發,只說年節一過就將小妾和她的姦夫一同打死。

這小妾心驚膽戰,夜夜難眠,最後決定先下手爲強,在許奉被害前兩日,她寫了信要丫鬟送給姦夫,而信上的內容便是害死許奉的密謀。

聽着倒是像回事,但要那丫鬟拿出證據來指認姦夫,是信也沒有,人也沒有,空口無憑,衙門總不能將那嬌滴滴的女子抓起來嚴刑拷打。

最後衙門只能照着丫鬟所指的住處去抓人,卻撲了個空,衙門跑了幾處他常去的地方,人像是蒸發了一樣,至今日都沒見蹤影。

許宅之內排查過後並無收穫,衙門只得暫時往外查,旋即牽出了兩月前的一樁案子。

且說鄲玉縣傍山而居,因是個小地方也未曾有過駐兵。早年間大齊邊境打仗打得一塌糊塗,境內本就疏於管理,加之當時鄲玉縣的縣官貪污腐敗,竟與山匪沆瀣一氣,山匪打家劫舍成了常有的事,縣衙向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此官匪相護造就惡徒日漸猖獗,與縣內富商皆來往密切,併爲豪強之流。

自許奉上任後,用雷霆手段先後處置了縣內橫行霸道之勢,這才讓山匪退至山頭,漸漸不敢再出來作亂。

兩月前,有個整日不幹正事,招貓逗狗的地痞看上了個清白姑娘,硬要強搶回家,那姑娘當場撞柱而死,鬧出了命案。

許奉接到報官後立即將這地痞抓起來,匆匆審問就定了罪,要在大庭廣衆之下將他處以虎頭鍘之刑。

這地痞的親爹是家纏萬貫的王地主,得知自己的心肝兒子要喫虎頭鍘,便將家中的銀錢珠寶如流水般送入許宅中,懇求許奉莫給他兒子喫這麼豪華的“大餐”。

許奉收了銀子,表示我辦事你放心,轉頭就將行刑的刀刃換成了假刀,並宣稱說倘若他脖子鍘不斷就免了他的罪,放回家去。

王地主以爲萬無一失,備好了宴席準備接兒子回家。誰知行刑那日,這刀是假的,脖子卻斷了,那地痞的頭顱在衆人眼下滾了幾圈,恐懼與不甘的眼睛仍瞪着老父親,好像在質問:不是昨晚上還遞話讓我放心嗎?怎麼現在臨時反悔,改成“放頭”了呢?

王地主悲恨交加,放言定要讓許奉付出代價。此後才知王地主早年間與山匪老大來往甚密,據說還拜了結義,是異姓兄弟,日前曾有人看他前往山匪盤踞的山頭,行蹤鬼祟,疑似勾結山匪謀害許奉。

人倒是抓來了,還沒審。不過衙門的人都心知肚明,想來也審不出個所以然。

畢竟要證據也沒有,供詞又都是“聽說”,縣衙不是山野賊寇,哪能憑藉這毫無根據的“聽說”二字肆意給人定罪。

而記錄在卷宗的最後一條,以硃筆批註着,是一條特殊的線索,也是馮宗那句“陰差索命”的荒謬之言的來源。

許奉是個不敬鬼神之人,幾年前還因爲無所出去廟中大罵菩薩,命人將廟砸個稀巴爛,縣衙歷年來操辦的佳節祭祀活動也被他廢除。

並且他從不避讖,言論中不忌諱生死,曾多次揚言倘若神明真能掌管凡人的生死,賞罰善惡,何以世間還有那麼多惡人能高枕無憂,逍遙法外?何以不現身收了他這個大不敬之人?

許是諸如此類的言論太多,最終引來了惡罰,許奉死亡當夜,行街過路的打更人曾親眼看到有一黑一白兩個鬼影在許宅周圍遊蕩,從高牆裏飄出來,一晃眼就化作輕煙消失不見了。

所以縣中皆傳言是黑白無常兩位陰差大人索了這官老爺的命,押回地下問審他大不敬之罪,否則如何解釋許奉分明在無人出入且門窗緊鎖的書房之中,卻被刺身亡之事呢?

這傳聞愈傳愈烈,在城中沸沸揚揚,已經到了人人篤信的地步。

但馮宗並不是傻子,爲官數十載,懸而不決的命案推脫於鬼神之說的情況也並非沒有過,再說若當真是陰差索命,何不大顯神通直接勾走許奉的魂魄,還用得着用凡間的利刃殺人,殺得血液噴濺,滿地狼藉嗎?

他打從接到報案時就雙眼一黑,知道天塌了,這幾日腳不沾地,幾乎沒有睡覺,拼了老命調查兇手,就查出來這麼幾個結果,眼下除了毫無證據、下落不明的嫌疑人之外,就剩下了“陰差索命”和“許大人自己鎖了門窗用短刀自戕而死”兩個選項。

可許大人活得好好的,前一日還勤勤懇懇地在官署辦公,轉臉就在自家書房自戕,說出來任誰都無法相信。

且堂堂一知縣自戕,此性質非同小可,盤查起來整個縣衙都要問審,擺在他面前的,赫然是“等死”兩個大字。

馮宗不敢將這麼個結論交上去,於是此身形圓鈍而頭腦尖銳的縣丞便咬着牙,厚着臉皮交上了“陰差索命”這一答卷。

火爐燒得熱浪翻滾,溫暖的室內,幾人聽馮宗說完後都陷入了沉默。

在馮宗的彙報當中,許奉儼然是個貪贓枉法、作風不正的昏官,這與朝中頗負美譽的“許大人”相差甚遠。嶺王在聽起老師被害的細節時本就心痛難忍,更是無法忍受別人這般侮辱老師,當即動了大怒。

他的手掌重重拍在桌上,發出“咚”的悶響,怒容滿是迫人的威嚴:“放肆!本王的老師乃是兩袖清風,剛正不阿之人,豈容你中傷詆譭,你辦事不力便以這麼個荒唐的理由爲自己開脫,本王看你是活膩了,存心找死!”

馮宗雙腿一軟,忙跪在地下連連求饒,嚇得老淚縱橫。

眼看着齊煊想要抽刀將馮宗砍死在屋內,趙恪只得出言相勸:“王爺莫動怒,這小官怕是不敢胡言亂語,應是另有隱情,況且我們奉皇命查案,初到鄲玉縣尚人生地不熟,還要靠這小官從中忙活,若是日後查明他確有胡編亂造之事,再殺了泄憤也不遲。”

雖說是勸告嶺王,但這“大逆不道”的發言立即就讓都察院的崔慧想掏出冊子記上一筆。他暗暗翻了個白眼,站起身拱手道:“王爺,大齊有律,朝廷官員若要定死罪需過三法司會審,由皇上斷決,還望王爺切莫衝動。”

趙恪對這種一張口就拿“大齊律法”壓人的楞頭棒槌也十分看不上眼,怕這話更讓嶺王生怒,就朝陸酌光詢問意見:“酌光兄可有見解?”

屋內燈火通明,照得此人面如潤玉。進屋後幾人都喝了熱茶驅寒,只有他的茶水一口未動,不知是聽得認真還是一直在走神,此刻被點了名,他反應也十分慢,溫吞地稍一轉頭,望向馮宗,遲了片刻纔開口:“我方纔聽你說,許大人被害之地有一隻斷了脖子的雞,還撒了滿地的米麪銅錢,當真?”

馮宗忙應:“正是,千真萬確!”

陸酌光眼眸輕動,濃黑之中好似落進了瑩瑩火光,微微一亮。他又問:“案發之後,書房經人打掃過嗎?”

“沒有,許大人的屍身被抬去了義莊,其他都保留了許大人被害之時的樣子。”

陸酌光嗓音溫和而輕緩,恰有幾分安撫之意,慢悠悠道:“依陸某拙見,知縣被害事發突然,衙門趕去書房時或許因驚嚇並未仔細搜查,還需我等再去一趟,方能查出別的線索。”

“另外,雖說許大人的夫人、妾室,以及對許大人懷恨在心的王地主都尚無作案的時間和明確證據,但外因就這麼幾條,總能從中挑出一條,直通許大人死亡的真相。”

齊煊雖氣得雙眼發紅,但心中也明白查案是首要,倒沒有真要當場殺朝廷官員的意圖,不過是一時急火攻心之語,見三人都勸,他也順驢下坡,壓下怒意,對馮宗道:“本王奉皇上之命徹查許大人被害一案,必須押個兇手回去,若是再從你口中聽到什麼‘陰差索命’之類的荒謬言論,必嚴懲不貸!”

馮宗顯然對當下的場景早有預料,見王爺隱隱消了火氣便趕忙磕頭謝恩,並將早已準備好的後招請出,以做將功補過之用:“下官尋了一位奇人,約好明早相見。此人在鄲玉縣頗爲神通廣大,可謂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得之相助定能早日將許大人被害一案查個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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