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搞砸了。
“羅提格斯,它們搞砸了:它們都已經攤上大事了。”
“我能感覺到,慈父正在生氣:祂正覺得非常的失望,因爲遭到了挫折,還因爲遭到了其他兄弟的嘲笑,以及受詛咒者的火焰灼傷了祂伸向銀河的手指。
“伴隨着祂的怒火,衰亡與重生似乎陷入了停滯:這不是一個美妙的季節。”
扭曲的腐爛樹枝和肆意滋長的藤蔓纏繞在發黴的土地上,嗡嗡作響的蠅羣在那些棲息着休眠惡魔的瘤木樹枝上氾濫成災,它們舔食着那些被玷污的真菌,在烏黑的孢子雲裏來回嬉戲,順着泥濘的河道湧向由腐敗的木材和破碎
的牆壁所構建的臃腫海洋,留下遍佈着腐爛的惡臭。
這裏是混沌慈父的花園,是喜怒無常的至高天中最爲穩定,也是最爲不可被外人所撼動的領域之一,納垢在這座不健康的國度中施展着祂可怕的權力,那是世人所無法想象到的每一種瘟疫和疾病的力量,它們甚至比戰爭本身
更加致命。
古往今來,哪怕是混沌諸神間永無休止的紛爭,也從未在真正意義上干擾到這片由不潔的生命所組成的樂土,在這座沒有活物能奢望生還的瘟疫天堂裏,納垢的力量就如同他身旁的大鍋那般穩固。
這位永遠吹着濃痰口哨的黑暗之神樂於把自己的領土打造成一座真正的,遍佈着疾病泥漿和蠕蟲的樂園,當他在祂的大鍋旁辛勤勞作的時候,納垢也渴望着他的孩子能夠在這座枯萎的住所中,享受到永恆的快樂與安寧,以作
爲它們盡職盡責的獎賞。
於是,一場永無休止的派對成爲了納垢花園中不變的主題:成羣結隊的納垢靈聚集成浪潮,歡快地蹦跳着,穿過那些惡臭撲鼻的矮樹叢,它們的身後則是一羣羣鼻涕蟲般的納垢獸,在沼澤中蹣跚蛇行,尋找下一個被它們抓
住的倒黴玩伴。
若是在平日裏,這樣的遊行隊伍總是會引來各種各樣的追隨者。
耀武揚威的納垢騎士,會騎乘着它們自己的瘟疫蜂羣爲護衛,臃腫的大不淨者們則會拆下自己的腸子,爲它們的小小兄弟吹奏出一首腐爛的頌歌,一次快樂的載歌載舞往往會持續數個日夜,直到所有慈父的子民自發地湧入其
中,共享歡樂。
但這樣的盛況,在今天卻徹底消失了。
沒有歡樂的遊行隊伍,沒有流淌着膿包和汁液的納垢騎士,也沒有在迷霧中若隱若現的大不淨者:昔日總是洋溢着歡樂與笑聲的納垢花園變得靜悄悄的,每一個生物都小心翼翼地閉上了它們的嘴巴。
哪怕是那些傻乎乎的納垢靈,也在遵循着它們心中的本能,惶恐不安地躲在了那些腐爛的枝條下,抱在一起,瑟瑟發抖。
因爲它們感受到了怒火。
那怒火正是來自於在那座黑暗的魔宮中陷入沉默的納垢本身。
在那座吱呀做響的大宅裏,微弱卻兇惡的氣息正時不時地飄散而出,哪怕是最受寵愛的大魔也在爲此而膽怯,因爲它們能夠感受到慈父在輾轉反側中的煩悶,還有那種被極力壓制下去的疼痛感。
大地都在圍着顫抖,行走在黏糊藤條間的每一頭惡魔都需要小心翼翼。
即便它的名字叫庫加斯:所有的納垢子嗣中最受混沌慈父所寵愛的那一個。
“我警告過他們的。”
當悶悶不樂的首席大魔帶領着它那些同樣沉默的納垢靈們,行走在納垢花園中用於盛放失敗者們的區域時,在它那鬆散的眼珠中仍會掉下一滴油膩的、肥厚的,像是它現在的步伐般緩慢的淚水,有時候,這會讓整個眼珠都掉
在地上。
而大魔會撿起它,一邊繼續着嘀咕般的喃喃自語,一邊繼續流着它傷心的淚滴。
它在爲自己的兄弟們感到傷心。
它的那些兄弟,最出色的血親,它們被慈父精挑細選出來,作爲納垢花園的驕傲參加了網道裏的戰爭:出於某些原因,庫加斯沒有入選這個名單,這讓它能以哀悼者而非受害者的身份站在這裏。
但真正讓它感到傷心欲絕的,是他的副官塞普迪庫斯,它作爲庫加斯的代表參與到對於科摩羅的戰爭,而首席大魔則已經習慣了這位兄弟陪在自己的身旁,也習慣了它時不時會在戰爭中倒下:混沌諸神的兄弟相爭總會伴隨着
部下的死亡。
可這次不一樣。
在洋溢着慈父偉力的復生池裏,庫加斯沒有感受到賽普迪庫斯的氣息,它同樣沒有感受到其他兄弟的氣息:整整六頭納垢發大魔和數之不盡的慈父的子嗣,它們的氣息原本應該在這裏縈繞,像是一場足以將整個星區滅殺殆盡
的瘟疫。
但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這不是放逐,這不是以往在混沌諸神的搏殺或者對於現實的冒險中表現太過差勁後的暫時懲戒,這是徹底的死亡,就像是枯萎的樹木被火焰燒的乾乾淨淨一樣,引以爲傲的永恆被徹底踐踏了。
對於庫加斯這樣的惡魔來說,這是一種從來沒有過的,令它恐懼的全新體驗。
慈父的一部分被永遠地燒燬了,每一頭大魔都是它所信仰的主人的碎片,諸神本應對其擁有絕對的掌控權,不可能失控,更不可能遺落在外面,但現在,受詛咒者的火焰卻已經打破了這一金科玉律。
想到這裏,庫加斯忍不住地發抖。
但它還是在繼續前進,因爲它剛感受到了這場可怕的災難後唯一倖存下來的氣息。
七頭大魔,有六頭死去:但有一頭的氣息雖然微弱,卻回到了納垢的花園。
庫加斯尋着氣息,找了過去。
然後,它的心情更差了。
“雨父羅格提斯:納垢所有受寵者中的第二名。”
大摩喘着粗氣,看到了那個正在池水中勉強恢復到了一小半兒的身影。
它頂着鹿角,戴着骯髒的兜帽,一隻長着的手正虛弱的抓在邊緣。
“庫加斯。”
羅格提斯看向了他的競爭者,充滿虛弱的向庫加斯露出了一個笑容。
然後,它咳嗽着,向着自己的身體上吐出了一團又一團的蛆蟲和粘液,遮蔽住了那些遍佈在全身的疤痕:它們正在以不可阻擋的態度流淌着鮮血和膿湯,每一次遺失都讓羅格提斯變得更加虛弱。
“你活了下來。”
庫加斯一屁股坐在池水邊緣,顧不得有些納垢靈在它的身下發出垂死的慘叫。
“這是怎麼回事?”
“慈父恩寵於我。”
羅提格斯笑了笑,不斷從它的嘴裏掉出來的蛆蟲在池水裏打着圈兒。
“當受詛咒者將那顆包裹在滅亡裏的恆星從天上拖拽下來的時候,我正好站在了會被波及到的最邊緣的位置。”
“於是,當其他兄弟都死了的時候。”
“我能夠被慈父及時地救回來:但祂無法救到那些處於核心處的兄弟。”
“那種火焰:慈父沒有辦法去對抗。”
庫加斯不滿地嘟囔着。
它感覺,羅格提斯只是爲了自己和自己所在軍團的無能做辯護而已,這世上又怎麼可能存在慈父無法對抗的力量?
“你是說:你在別的地方?”
“是的,我沒有和整個軍團站在一起。”
羅格提斯點了點頭。
“因爲慈父給我的任務,是在戰爭爆發的時候找到那個名爲伏爾甘的基因原體。”
“當受詛咒者無暇他顧時,我要向他和他的軍團發出來自慈父的邀請。”
“原本是這樣的。”
“慈父鍾愛他,他獨特的生命力和在此之前所遭遇的那些事情,讓慈父注意到了他能夠做爲花園的強大守衛。”
“但很不幸,這一次失敗了。”
“也許下一次,慈父會要求你或者其他的那個兄弟去再一次邀請伏爾甘。
“說謊!”
庫加斯小聲地咆哮着。
“慈父不會看中伏爾甘的。”
“他看中的是莫塔裏安。”
“你怎麼知道?”
“很簡單。”
大魔得意地哼哼了幾聲。
“你知道,爲什麼慈父沒有將他最鍾愛的我放在這場戰爭的名單當中麼?”
“因爲我有更重要的職責。”
“慈父給予了我祂的大鍋,他要求我用那口大鍋熬製出一種最爲致命的瘟疫。”
“很快,這種瘟疫就會有效果的。”
“它會讓納垢花園中,多出一位無比強大的守護者。”
“你是說莫塔裏安?”
羅格提斯在池水中艱難地翻着身。
“我聽說他讓慈父感到不高興。”
“沒錯,但慈父不想放棄他。”
庫加斯抓住一把骯髒的泥土,放在自己的嘴裏慢慢地咀嚼着。
“很快,很快,那些塔蘭上的死亡守衛就會因爲他們的基因之父的傲慢,而受到來自於慈父的懲罰。”
“他們的軍團馬上會崩潰,慈父會讓給他們感受到被拒絕的怒火:在這支軍隊即將遭遇到的瘟疫和死亡面前,他們在塔蘭上投下那些毒氣和炸彈就像是飄蕩在銀河中的一粒塵埃那般渺小。”
“而當他們在瘟疫中崩潰時,慈父會耐心地等待莫塔裏安趕到塔蘭的戰場。”
“然後,就到了我出手的時候了。”
“我們那爲有些叛逆的兄弟,他將再也不能抵擋慈父贈與他的善意。”
“真是完美的計劃。”
羅格提斯真心實意地讚歎道。
“但我覺得你應該快一些,庫加斯。”
“一旦受詛咒者反應過來,或者你在動手的時候不幸遇到了他,那麼你的下場恐怕不會比我好的太多。”
“就像賽普蒂庫斯一樣?”
庫加斯有些憤怒的喊道。
“告訴我,它怎麼了?”
“一樣的,庫加斯。”
雨父將它鬆弛的雙臂垂在池水裏。
“它死了,像其他五個兄弟一樣。”
“它們並不是被像慈父的軍團那樣被那顆恆星所砸死的,所有的兄弟都不是,它們是被一種更詭異的力量殺死的:我親眼所見。”
“那是一種,無法想象的力量。”
“當受詛咒者拖拽恆星的時候,他其實也在唸誦一句咒語,那句咒語是如此可怕,在恆星落下之前,我們所有的兄弟就已經因爲那個咒語而被直接殺死了:恆星摧毀的不過是他們的肉身,他們的靈魂早在恆星被拖落的時候,
就已經四分五裂。”
“你是說,一句咒語?”
“他動了動嘴皮子,就殺死了慈父精挑細選出來的六頭大魔?”
“你以爲呢?”
羅提格斯不屑地笑了笑。
"
“別不相信,庫加斯。”
“我可以跟你保證,他念出的那種咒語並非是我們所瞭解的力量。”
“當他唸誦咒語的時候,他的瞳孔中燃燒的並非是那種黃金色的火焰,而是黑色的。”
“但也不是純粹的黑色。”
“那既不是太陽,也不是終結與死亡。”
“而是一種無法理解的力量。”
“但我相信,這種力量能做到只需要碰碰嘴皮子,就足以殺死數頭大魔。”
“而且,不僅僅是那些大魔。”
“我親眼所見,就連慈父本尊,祂試圖將我從那句咒語的威力面前拖走的時候:祂的手被那句咒語所刺傷了。”
“皮膚被劃破,流下了鮮血,我不確定那道傷口究竟什麼時候才能癒合。”
“因爲我從未見過,慈父居然會被一種外器所傷害到。”
“我也無法想象,受詛咒者到底爲什麼會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
“而且......如此突然。”
“在之前,我們從未發現他如此棘手。”
"
“可能......我有一個答案。”
面對羅格提斯的自我抱怨,庫加斯陷入了詭異的沉默,然後突然開口。
“你說什麼?庫加斯?”
“羅提格斯,兄弟。”
“你恐怕不知道,就在你們的軍團出發前往網道的同時,網道裏出現了另一件事情。”
“什麼事情?”
“一個原體,也出現在了網道。”
“原體?”
“是的。”
庫加斯嚴肅地點了點頭。
“你知道羅嘉麼?”
“他的靈魂現在就在網道中遊蕩。”
“所以,這和受詛咒者有什麼關係?”
“關係?”
庫加斯笑了起來。
那是巨大的,虛僞的笑容。
“你知道他是怎麼來到網道的嗎?”
“就在不久之前。”
“他向那個終結與死亡的王座。”
“獻祭了整整十三個星區的靈魂。”
“而你知道,我們爲什麼能夠覺察到這一點嗎:羅嘉從來不是我們關注的核心。”
“可這一次,他剛剛完成獻祭,慈父就感受到了他的存在,和他潛在的威脅。”
“因爲十三個星區的靈魂,並非是一次性的交易:而是一種長久的買賣。”
“事實上。”
“十三個星區,是一次。”
“是每一次都需要達成的標準。”
“而他剛剛完成的那一次是第七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