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渝某小區內,0u0彎着腰洗完了今天最後一個盤子,忍不住捶了捶腰,可可愛愛的小臉上寫滿了憤怒。
要不是阮深深那個混蛋綠茶,她又怎麼會被暴怒的林媽一頓數落,爲了平息川渝老牌母暴龍的怒火,甜妹小姐姐...
江溯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喉結上下滾了滾,彷彿吞下了一整顆沒剝皮的青橘——酸得發苦,澀得發麻,還帶着刺兒。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可話剛到舌尖,就被聶觀瀾一個抬眼釘死在原地。
那眼神不兇,甚至算得上溫柔,可偏偏像把薄刃,輕輕一劃,就把所有虛張聲勢的表皮挑開,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實來。
“……媽。”他啞着嗓子,聲音幹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您這話說得……太實誠了。”
“實誠?”聶觀瀾放下筷子,指尖慢條斯理擦過脣角一點油光,笑意浮上來時,眼角微彎,卻無半分暖意,“你當着我爸媽的面說‘我這輩子只認聶觀瀾一個人’,轉頭又在我生日當天,跟溫知白一起改了三次PPT,還陪她去試婚紗店看樣衣——這叫實誠?”
溫知白手裏的湯勺“噹啷”一聲磕在碗沿上。
她沒說話,只是睫毛極快地顫了一下,像被風吹歪的蝶翅。阮深深悄悄伸手,用指尖碰了碰她手背,溫知白沒躲,也沒回握,只是把湯勺攥得更緊了些,指節泛出青白。
Ou0卻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甜得發膩的笑,而是有點啞、有點軟,像被熱水燙過的糯米糰子,表皮微微綻開,裏頭熱氣騰騰地冒出來。
“原來……是這樣啊。”她輕輕說,剝開第二顆橘子,動作比方纔更慢,果肉一瓣一瓣分明,晶瑩剔透,“那江溯同學,你當時……有沒有拍照片?”
江溯:“……”
聶觀瀾:“……”
滿桌寂靜,連窗外飄進來的風都頓了頓。
“你問這個幹嘛?”江溯下意識反問,話音未落就後悔了——這種問題根本不需要回答,問就是心虛。
Ou0卻已經把橘子遞到了他嘴邊,眼尾微翹,聲音軟得能滴出水來:“怕你記錯了呀。萬一你記成是陪別人試的呢?畢竟……你身邊總有人主動湊上來嘛。”
這話像一根細針,精準扎進溫知白耳膜裏。
她猛地抬頭,目光如刀,直直刺向Ou0——可Ou0壓根沒看她,只盯着江溯的嘴脣,等他張口。
江溯沒動。
聶觀瀾忽然低笑了一聲。
不是嘲諷,不是譏誚,倒像是聽見了什麼久違的、荒誕又熟悉的舊事,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橙汁,輕輕晃了晃,冰塊撞在玻璃壁上,叮咚一聲脆響。
“攸寧說得對。”她垂眸,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他記性確實不好。去年七夕,他答應陪我去天文館看流星雨,結果前一晚臨時接了溫知白的電話,說她家貓卡在空調外機裏了,需要人爬上去救——他二話沒說,穿着拖鞋就衝出門,連傘都沒打,淋着雨翻了三棟樓的外牆。”
溫知白臉色倏地一白。
“他回來的時候渾身溼透,右腳踝蹭破一大塊皮,還笑着說‘貓沒事,知白沒哭’。”聶觀瀾抬眼,目光掃過溫知白,又掠過Ou0,最後停在阮深深臉上,“可你們知道嗎?那天晚上,流星雨峯值時間是凌晨一點十七分。而他趕到我家樓下時,是凌晨兩點零三分。”
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他遲到了四十六分鐘。連道歉的話,都說得顛三倒四。”
阮深深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一枚石子投入死水:“所以……你一直記得?”
“當然記得。”聶觀瀾笑了笑,把那杯橙汁一口飲盡,喉間微動,“我連他那天穿的是哪雙襪子都記得——左腳那隻破了個洞,腳趾頭若隱若現。”
江溯:“……”
他真想當場鑽進餐桌底下。
可下一秒,江媽突然重重一拍桌子。
“夠了!”
不是怒喝,不是斥責,反而帶着點疲憊的、近乎悲壯的爽利。
她站起身,圍裙帶子鬆了半截,袖口還沾着一點醬油漬,可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杆老竹,風霜刻痕深,卻不折。
“你們一個個,裝得比戲臺子上的角兒還足。”她環視一圈,目光在聶觀瀾臉上停了兩秒,在溫知白身上多留了三秒,最後落在Ou0和阮深深之間,像在稱量什麼,“可你們有沒有想過——江溯他到底想要什麼?”
沒人答話。
江媽嘆了口氣,從圍裙口袋裏摸出一部老式翻蓋手機,屏幕碎了兩條紋,卻還亮着。
她按了兩下,點開相冊,調出一張照片,推到桌中央。
照片像素不高,是偷拍。
畫面裏,江溯坐在工作室落地窗邊,陽光斜切過他側臉,勾出一道柔和的金邊。他低頭看着電腦,眉頭微蹙,左手邊放着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右手邊——是一張A4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最上方,用紅筆圈出三個大字:
《窩邊草養護守則》。
底下小字密密麻麻:
【第一條:禁止對同樓層、同校、同項目組、同飯堂窗口、同快遞櫃取件時段之女性產生非工作性質凝視超三秒。】
【第二條:禁止在對方微信朋友圈點贊後十五分鐘內評論。如已點贊,請於三十分鐘後以“剛看到”爲由補評,避免暴露實時在線狀態。】
【第三條:禁止在對方生病時送藥,應改爲遠程下單美團買藥並備註“匿名贈送”,付款方式選“到付”,確保對方無法查到寄件人信息。】
【第四條:禁止……】
照片邊緣,還能看見江溯用鉛筆寫的批註,字跡潦草卻用力:
【——但聶觀瀾除外。】
【——溫知白除外。】
【——Ou0除外。】
【——阮深深除外。】
最後一行,被反覆塗改三次,墨跡暈染開來,幾乎糊成一團黑,卻仍能辨清那幾個字:
【……我好像,真的專喫窩邊草。】
滿桌無聲。
連窗外的鳥鳴都靜了。
Ou0最先動了。
她沒看照片,只是抬起手,輕輕拂過自己耳後一縷碎髮,指尖微涼。
“阿姨。”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奇異地穩,“您說他到底想要什麼……其實我們都知道,對吧?”
她沒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江溯低垂的睫毛上,那睫毛正不受控制地輕輕抖着。
“他想要一個答案。”她慢慢說,“不是誰先表白,不是誰更喜歡誰,不是誰更配得上誰——他想要一個‘可以’。”
“可以光明正大地牽我的手,不用解釋爲什麼剛好同路;”
“可以在我發燒時直接闖進我家門,不用編理由說‘順路送文件’;”
“可以在我爸媽問起時,笑着點頭說‘對,她是我女朋友’,而不是支吾半天,最後憋出一句‘我們在……試試’。”
她停了停,忽然笑了,眼裏有光,像雨後初晴的湖面。
“可我們誰都不肯先說‘可以’。”
“因爲怕輸。”
“怕輸了,連現在這點‘窩邊’的溫度都沒了。”
溫知白手指蜷起,指甲掐進掌心。
她忽然想起上個月暴雨夜,自己抱着被雷劈壞的筆記本電腦衝進江溯工作室,他一邊給她擦頭髮一邊說:“知白,你別總把事扛自己肩上,我又不是擺設。”
她當時怎麼答的?
——“你不是擺設,你是工具人。”
話出口就後悔了。
可江溯只是笑,把吹風機調低一檔,溫熱的風拂過她額前碎髮,輕得像嘆息。
阮深深默默把手機收了起來。
她沒拍照,只是記下了江媽手機屏保——一張泛黃的老照片:少年江溯蹲在院子裏喂貓,身後站着穿藍布衫的聶觀瀾,手裏拎着兩隻空牛奶瓶,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原來他們早就認識。
原來所有“巧合”,都是蓄謀已久的伏筆。
聶觀瀾忽然站起身。
她沒看江溯,徑直走到廚房,拉開冰箱,取出一盒酸奶,又拿了個小勺,回到桌邊,把酸奶推到溫知白麪前。
“喏。”她語氣平淡,像在遞一杯白開水,“你胃不好,喫飯時別喝冰的。這盒常溫的,我放了十分鐘。”
溫知白怔住。
聶觀瀾又轉向Ou0:“你喫辣,底料我替你兌了三分之一蜂蜜,降辣提鮮。嚐嚐?”
Ou0眨眨眼,乖乖點頭。
最後,她看向阮深深,頓了頓,竟破天荒地喊了全名:“阮深深。”
阮深深抬眼。
“你上次說想學插花。”聶觀瀾說,“我家陽臺有幾株繡球,下週六下午,來剪枝。我教你養。”
阮深深沒說話,只是慢慢點了點頭。
江溯茫然地看着這一切,像被抽走了魂。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發不出聲音。
直到聶觀瀾忽然轉身,目光落在他臉上,平靜得近乎冷酷。
“江溯。”
她叫他名字,沒帶姓,也沒加任何稱謂。
“你記不記得,去年冬至,你在我家樓下站了四十七分鐘,就爲了等我下樓扔垃圾?”
江溯下意識點頭。
“你記不記得,我說‘你再不走,我就報警’?”
他又點頭。
“那你記不記得——”聶觀瀾忽然往前一步,離他極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瞳孔裏自己的倒影,碎成一片,“我扔完垃圾,轉身回樓時,故意把鑰匙掉在了地上?”
江溯呼吸一滯。
“你撿起來追上來,把鑰匙還給我。”她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他能聽見,“可你沒走。你站在那兒,看了我三分鐘,才轉身離開。”
“那三分鐘裏,你數過自己心跳多少次嗎?”
江溯喉結滾動,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一百二十一次。”
聶觀瀾笑了。
這一次,是真的笑了。
眼角彎起,眉梢舒展,像冰河乍裂,春水初生。
她忽然抬手,指尖輕輕點了點他胸口。
“那就別數了。”她說,“以後,它跳多少下,我都接着。”
話音落,她收回手,轉身走向玄關,彎腰換鞋。
江溯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板,刺耳一聲響。
“聶觀瀾!”
她腳步未停,只是側過頭,髮絲垂落肩頭,露出一段纖細的脖頸。
“嗯?”
“我……”他胸口劇烈起伏,像剛跑完一場馬拉松,“我《守則》第四條,還沒寫完。”
聶觀瀾挑眉。
“哦?”
“第四條是——”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忽然拔高,清亮,堅定,像一把出鞘的劍,斬斷所有猶疑,“禁止在聶觀瀾說‘可以’之後,還假裝聽不見。”
滿屋寂靜。
連江媽端着空盤子路過廚房門口,都忘了邁下一步。
聶觀瀾定定看着他,三秒。
然後,她忽然抬手,解開了自己襯衫最上面那顆紐扣。
動作很慢,指節分明,帶着一種近乎儀式感的鄭重。
她沒說話,只是把那顆小小的、米白色的紐扣,輕輕放在了玄關鞋櫃最上層。
——那裏,靜靜躺着三枚一模一樣的紐扣。
溫知白的,Ou0的,阮深深的。
四枚紐扣,在午後斜照進來的陽光裏,泛着溫潤的光。
像四枚微小的、尚未開啓的印章。
江溯望着那四枚紐扣,忽然明白了什麼。
原來她們早就在等。
等他親手,把最後一枚,也放上去。
他慢慢走過去,沒看任何人,只盯着那排紐扣,從口袋裏摸出自己襯衫上那顆——袖口處,早已磨得發亮。
他把它,輕輕放在了最右邊。
嚴絲合縫。
四枚紐扣,並排而立,像四顆靜默的心跳。
聶觀瀾沒回頭。
她穿上鞋,推開門,陽光傾瀉而入,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江溯腳邊。
“走了。”她聲音很輕,卻清晰無比,“晚飯別燒糊了。”
門輕輕合上。
沒有關門聲。
像一個句點,輕巧,卻重逾千鈞。
屋裏靜得能聽見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
滴答。
滴答。
滴答。
Ou0忽然舉起手,啪啪啪鼓了三下掌。
“恭喜。”她笑得眼睛彎彎,“江溯同學,你終於……正式失業了。”
溫知白盯着那四枚紐扣,忽然伸手,把自己的那枚拿了起來,又輕輕放回去。
阮深深也照做了一遍。
江溯低頭看着自己空着的手,又看看那排紐扣,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尷尬的笑,而是一種卸下千斤重擔後的、真實的、近乎孩子氣的笑。
他轉身,拿起圍裙,繫上。
“媽,”他聲音很穩,“鍋裏紅燒肉是不是快收汁了?我來吧。”
江媽看着兒子系圍裙的背影,又看看桌上那四枚紐扣,忽然長長吁出一口氣,像卸下了壓了二十年的擔子。
她搖搖頭,笑着罵了一句:
“臭小子。”
窗外,風過林梢,沙沙作響。
一隻白鴿撲棱棱飛過江家陽臺,翅膀掠過陽光,灑下一片細碎的金斑。
而玄關鞋櫃上,四枚紐扣靜靜躺着,映着光,像四顆剛剛破土的、尚帶露水的種子。
它們還什麼都沒長出來。
但土地已松,雨水將至。
春天,終究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