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妮莎愣住了。
而宅邸中的艾略特卻激動的站起了身。
果然接觸這些祕密結社是對的,他終於搞到了原身犯事的線索!
寒霜暴動?
這個詞他從來沒聽說過,但理解起來並不困難。
寒霜很可能是指霜月,暴動更好理解了——一場劇烈的社會動盪,難道他的前身被捲入了一場暴動?
他穿越來時已經是深冬,上來就被嚴格禁足在這座宅邸中,時間剛好對上了。
而暴動這種事......好像確實值得禁足一段時間,怪不得卡米拉夫人如此堅決,怎麼寫信求情也不管用。
看來這禁足是在保護他,不讓他捲進這暴動的漩渦中。
也怪不得其他人都諱莫如深。
就是不知道自己到底被捲入了多深。
不過......
他忽的皺起了眉。
爲什麼?
艾略特雖然尚不完全清楚斯特林家族的具體權勢,但從這些日子的觀察來看,絕對站在帝國金字塔的頂端。
聖血七脈僅有七家,他是其中一家的繼承人,地位尊崇,誰能輕易將他拖入暴動的漩渦?
聯想到這嚴密到近乎囚禁的禁足......難道他被人設局構陷了?
如果真是這樣,倒是合理了些。
怪不得老管家康拉德當初阻止他將信物送出去,原來是爲了徹底隱身避風頭,儘量不讓他出現在視野中。
這樣一想,許多疑惑豁然開朗。
但以他的身份地位,捲入暴動......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謎團。
幕後想將他拖入深淵的勢力,恐怕非同小可,就比如這個薔薇十字,因爲他參與暴動纔來接觸?
他前身會不會就是被類似的組織拉下水的?
艾略特頓時提起了不少警惕。
“我不知道什麼寒霜暴動,也不希望別人知道。”
“明白,您很快就會發現,薔薇十字會比您想象中更加謹慎。”莉莉安露出了笑容。
她認爲自己完全理解了艾略特的意圖。
從凡妮莎拒絕自我介紹,到現在這番表態,都指向同一個核心訴求:
幕後那位艾略特·斯特林少爺,想將自己本人從寒霜暴動以及與薔薇十字的接觸中徹底摘出去,轉而以眼前這個烏鴉面具之人的身份進行聯絡。
無論這人是他的親信,還是他本人喬裝親自過來,對莉莉安都無所謂。
反正薔薇十字只是想搭上線而已。
這位貴族繼承人,行事果然滴水不漏。
而對艾略特而言,謹慎固然重要,但更深層的原因在於——他想盡量不要讓凡妮莎與自己有明面上的聯繫。
在他能絕對操控凡妮莎的前提下,關聯越少,操作空間越大,風險越小。
至於凡妮莎是否知道此行是代表“艾略特”來的,這反而影響不大。
她知道了也只會認爲是主的意志、主的計劃,就算真的告訴她操控她的主是她身邊人,凡妮莎大概率也只會懷疑多蘿西婭吧。
她是真的懷疑多蘿西婭操控她,去喫那難喫的飯!
莉莉安的笑容更深了,她不怕對方隱藏身份,怕的是對方不來接觸。
“所以......可以爲我介紹薔薇十字了嗎?”凡妮莎望向了她。
莉莉安並沒有急着回答,她轉而走向陽臺,拉開了窗簾,清晨的陽光傾瀉而入。
河畔區,正如其名,位於密斯卡託尼克河邊。
克拉裏奇酒店依河而建,眼前便是波光粼粼的河道。
向左望去,是河畔區最繁華的鍍金步道,此刻雖值清晨,已然車水馬龍,衣冠楚楚的紳士淑女穿梭其間,哪怕隔着這麼遠,也能感受到其中奢華。
而河的對岸......
是一片低矮、破敗、擁擠的棚戶區,骯髒的炊煙和潮溼的水汽混雜在一起,升騰起一片灰濛濛的薄霧——那裏是碼頭區,這座城市的瘡疤,新斯堪維亞的貧民窟,
此刻悼亡詩社發放聖餐的推車剛剛停下,早已守候的人羣如同潮水般湧了上去,擁擠、推搡、混亂......只有黑幫成員揮舞的木棒和吆喝聲,才勉強維持着脆弱的秩序。
“我有時會想,”莉莉安輕聲呢喃,“倘若在這條河上架起一座大橋,將那片絕望之地與這片繁華連接在一起......那將會是怎樣一幅圖景?”
“不會怎樣,河畔區毗鄰的鐘表匠區可不需要橋,土地本就是連接着的,可就在分界線上,市政廳砌起了一堵高牆,硬生生將兩邊割裂,只因鐘錶匠區住滿了工廠的工人,他們不配踏上這片高貴的土地。”
凡妮莎冷冰冰的開口。
莉莉安挑了挑眉:“您對這座城市很熟呢。”
“你們的劇團巡演過不少城市吧,哪座城市不是這個樣子?不必再兜圈子了。”凡妮莎反問道,語氣淡漠。
“您說的對,到處都是這樣......那些坐擁權柄之人高高在上,從未在意過人們的死活,他們簽署一張張輕飄飄的法令,提筆落筆間,從未想過會壓碎多少血肉之軀。”
莉莉安收起了笑容,她似乎永遠都在笑着,可望着下方的城市,她卻抿起了嘴。
陽光灑在她明豔的側臉上,卻彷彿無法驅散她眼底的陰霾。
“這世間,或許只有陽光是公正的,它平等的落在每一片土地上,無論貧窮還是富有。”
“但陽光之下也有陰影,公正也終有無法抵達之處。”
“那裏,便有我們。”
“薔薇十字,給予無人幫助者以幫助,給予無人審判者以審判。”
凡妮莎和艾略特都怔住了。
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從順着脊柱向上湧來,彷彿汗毛直立,彷彿頭淋了桶冰水。
什麼叫給予無人幫助者以幫助,給予無人審判者以審判?
行善是違法的,從悼亡詩社發放聖餐的那一天艾略特便知道了此事,在帝國,行善亦是一種權力,一種生意,只有貴族纔有權合法行善。
而審判,從來只有帝國皇室纔有此權。
僅憑這一句宣言,薔薇十字就絕無可能是任何意義上的合法組織,即使在祕密結社中,這也必然是帝國官方傾力剿滅的頭號目標!
而且......爲什麼來找他?
他艾略特本來就是大貴族,哪怕被捲進暴動也不過是禁足在家裏,他就是“無人敢審判者”中的一員!
艾略特幾乎是難以置信的,控制凡妮莎開口發問:“那你們爲何要來找來我這邊?不怕我將你們一網打盡?”
“當然怕啊,所以這裏只有我一個人,劇團那些人都是普通人,並不是薔薇十字的成員,就算我們看錯了,也只死我一個而已。”
莉莉安說的理所當然,緋紅色的眼睛中甚至有幾分無辜,她嘎吱嘎吱的咬着蘋果,彷彿談論的不是自己的性命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