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雲徑直走到正堂主位的太師椅前,從容落座後,順帶將那根紫檀木柺杖隨意的倚在扶手旁。
“坐。”
徐飛依言在客位的椅子上坐下,雙眼卻不由自主的看向了陸雲身後的牆壁。
主位後方的牆壁上,懸掛着一副筆力蒼勁、氣勢磅礴的對聯
雙拳開合風雲變,一榜題名天下知。
橫批:天下誰人不識君!
字跡鐵畫銀鉤,如龍蛇盤踞,徐飛雖然不是什麼文雅之士,但也看得出這些字寫的非常好。
這是陸雲當年功成名就、意氣風發之時,親筆揮毫所書。
然而,真正讓徐飛驚歎的,是懸掛在對聯上方正中央的一塊四字牌匾。
那牌匾通體漆黑如墨,邊框以名貴的金絲楠木精雕細琢,蟠龍紋樣栩栩如生,一副張牙舞爪的模樣。
牌匾正中,是四個以赤金鑲嵌、龍飛鳳舞、光芒內蘊的大字。
威震四方!
胤王朝最後那位皇帝,永熙帝,胤䂙(duī),御筆親賜!
同時,在牌匾右下方還蓋着一方鮮紅如血的印記。
胤王朝的傳國玉璽之印!
“永熙御筆……傳國玉璽……”
徐飛強迫自己收回目光,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端坐在主位上的陸雲。
三十年前的陸雲正值壯年,一身暗勁巔峯的修爲,在那一屆的武舉之中堪稱碾壓級別的存在。
沒辦法,那屆武舉人功名考試是胤王朝舉辦過最差的一屆。
大胤王朝武舉,有明文規定:應試者年齡不得超過三十二歲。
在這個年紀,能踏入暗勁層次就是鳳毛麟角的天才,絕大多數武舉人不過是明勁巔峯,少數佼佼者能達到暗勁前期、中期。
至於暗勁後期?那一屆剛好沒有。
而像陸雲這樣以三十歲之齡達到暗勁巔峯的怪物,正好趕上了好時期,一騎絕塵的領先所有對手。
他最後以一種橫掃千軍、無可爭議的絕對優勢,奪得了那一屆武舉的魁首。
武舉人,武狀元!
也是因爲第一名的原因,在胤王朝這座大廈將傾、風雨飄搖的最後一年,陸雲以“末代武舉人狀元”的身份,獲得了覲見當時天子的殊榮。
那位天子就是胤王朝的最後一位皇帝,永熙帝,胤䂙。
這位皇帝登基時年僅二十二歲,比當時的陸雲還要小上十歲。
永熙帝胤䂙在接見這位可能是王朝最後一個武狀元時,曾感慨“國勢維艱,武運不昌”。
不過,他還是對陸雲的武藝與氣度大加讚賞。
或許是爲了勉勵這最後的“武狀元”,又或者是未雨綢繆的安排,永熙帝親筆御書“威震四方”四字,並加蓋傳國玉璽,製成牌匾賜予陸雲。
陸雲端起手邊的茶盞,蓋子輕輕撇着浮沫:“徐飛,你們義順堂最近聽到了什麼風聲,是不是覺得老夫不中用了,所以……想對我陸家動手了?”
徐飛剛沾到椅面的屁股又瞬間彈了起來,他臉上那副恭敬的笑容險些維持不住,連忙擺手。
“陸公!這、這從何說起?天大的誤會!晚輩對陸公、對陸家,向來只有敬重,絕無半點不敬之心,更不敢對陸家有絲毫的非分之想啊!”
“說起來,當年陸公您在雲港市碼頭叱吒風雲、說一不二的時候,晚輩還只是個名不見經傳、在底層混口飯喫的小角色。”
“對您老人家的威名,那是隻有仰望的份兒!”
“呵呵呵。”
陸雲放下茶盞,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低笑。
他雙眸這才緩緩抬起,落在徐飛那張極力掩飾,十分僵硬的笑臉上。
徐飛這番做作,他豈會看不出來?不過是場面上的敷衍之詞罷了。
但陸雲也理解徐飛有這種想法,因爲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徐飛此人身爲雲港三大漕幫之一的掌舵人,自身修爲達到了暗勁巔峯,放在哪裏都是一方梟雄。
論實力,與自己當年的巔峯狀態相比,或許仍有差距,但也相去不遠。
在某種程度上,他與當年巔峯的自己已是同一層次的人物。
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這世道,尤其是如今這大夏新國,外表光鮮,內裏卻依舊是混亂不堪。
北方政府政令出了燕京之後就大打折扣,而且各地軍閥割據,租界洋人橫行無忌,黑幫勢力盤根錯節。
這是一個信奉叢林法則的亂世,實力爲尊,利益至上。
在這裏,一旦誰露了疲態,顯了頹勢,別說是什麼前輩、舊情,就是親爹的面子,在某些人眼中也分文不值!
所以,等待的弱者的結局,只會是被新興勢力毫不留情的分食!
陸家佔據着雲港市地理位置最優越、油水最豐厚的三個碼頭。
龍源灣、海翠灣、紅樹灣。
這三個碼頭是陸雲當年趁着胤王朝剛倒、大夏新國初立、雲港市政府權力交接混亂之際。
利用自己“前朝護漕參將”的舊身份和一些殘餘官面關係,以極低的代價從新政府手中“租借”而來。
租期長達九十九年!
這三個碼頭就是三隻會下金蛋的母雞,船隻停靠費、貨物過路費、倉庫租賃費、碼頭搬運管理費……
這種種進項堪稱是日進斗金,足以讓任何勢力都眼紅心跳!
徐飛的義順堂,以及其他覬覦者,豈能不動心?
只是在陸雲感覺到自己的巔峯已經過去之後,也開始每年分一杯羹給雲港市上面那批人。
“誤會?是嗎。”
陸雲淡淡重複了一遍,手指在紫檀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老夫這年紀上來了,眼神不好,出手也常常分不清輕重。”
“昨天……好像隨手拍了幾隻吵鬧的“阿貓阿狗”,徐堂主,你可有耳聞?”
阿貓阿狗?那分明就是義順堂的五個精銳好手!
出手不分輕重?一掌拍死五個,一拳廢掉暗勁後期的三堂主,你管這他媽的叫作“不分輕重”?
徐飛臉上的肌肉控制不住的抽搐了兩下,方纔那套虛僞的恭敬已經徹底消失。
他深吸了一口氣後,站直了原本微躬的身子。
徐飛身材本就魁梧健碩,此時挺直腰桿後,頓時顯出一股剽悍精幹的氣勢,與剛纔那副“晚輩”姿態判若兩人。
他扯動嘴角,露出一抹帶着冷意的嘿笑:“嘿嘿嘿……陸公這麼一說,倒是也有些道理。”
徐飛不再掩飾,鋒芒道:“這人吶,以前再威風,也終究敵不過歲月。”
“生老病死,天道循環,誰也躲不過,誰也攔不住。”
“老了……就該認老,找個清淨地方,安安生生的頤養天年,含飴弄孫豈不是更好?”
“打打殺殺、操心勞力的事情,交給年輕人去折騰便是,陸公,您說……晚輩這話,在不在理?”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陸雲,語氣陡然轉硬,毫不掩飾的挑釁道:“當然,如果陸公您老人家覺得筋骨癢了,還想“活動活動筋骨”的話,
晚輩雖然不成器,但這身皮肉還算結實,隨時可以滿足您老人家。”
今天,就讓他徐飛來親自試一試,眼前這位末代武舉人的“老骨頭”,到底還像不像以前一樣硬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