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法租界,愚園路馮公館。
晚餐的氛圍原本溫馨融洽,桌上擺滿了精緻的本幫菜餚,馮母親自佈菜,兩位姨娘笑語盈盈。
然而,端坐主位的馮敬堯卻始終眉頭微鎖,握着象牙筷的手指時而無意識地敲擊桌面,眼神飄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依偎在韓振華身邊的馮程程最先察覺到父親的情緒,她放下湯匙,巧笑倩兮地打趣道:
“爹地,您的臉色怎麼跟小孩子的臉,六月的天一樣,說明就陰啦?
昨天您不還興高采烈地說,靠着振華的消息,股票大賺了一筆,走路都帶風嗎?
今天這是怎麼了?
也學着那些文人悲春傷秋,還是愁得有錢沒處花,想着多給我和振華點,讓我們幫你花花?”
馮敬堯被女兒的話拉回現實,擠出一絲略顯僵硬的笑容,寵溺地看了馮程程一眼:
“你這丫頭,就知道尋爹地開心。錢?
家裏的錢,將來不都是你和振華的嗎?
我就你這麼一個寶貝女兒,還能虧待了你們?”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韓振華,語氣帶着真誠的感激,“不過說起來,振華,這次叔叔我真得好好謝謝你!
按你提供的消息,我果斷買了石油、橡膠、鋼鐵相關的股票,每個都漲了百分之三十多!
我投了足足十七萬三千大洋進去,這一下就淨賺了接近五萬大洋!
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十七萬三千大洋?”韓振華聞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怎麼還
“有整有零”的?
轉念一想,心中立刻雪亮。
這樣的數字,絕非馮家隨意拿出的投資款,只怕這已是馮家目前能調動的幾乎所有流動資金了!
看來,這位雄踞魔都多年的青幫大亨,其光鮮外表之下,境況遠不如外人看來那般風光。
他當下不動聲色,微微一笑,關切地問道:“馮叔叔,聽您這意思,最近生意上......是遇到什麼難處了嗎?
若有用得着小侄的地方,您千萬別客氣。”
馮敬堯何等精明,立刻意識到自己剛纔情急之下報出的具體數字,讓這位心思縝密的準女婿看出了端倪。
他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也不再隱瞞,嘆了口氣道:“振華啊,既然你看出來了,叔叔我也不瞞你。
馮家最近,確實是大不如前了。
主要還是日本人佔領了大半魔都之後,日資企業以名義上“合營或者收購的方式”大肆侵吞我們民族資產階級的財產,
讓本來蒸蒸日上的全世界第四大城市,東方的巴黎,魔都!經濟上唉!!一言難盡!
表面上看,我們青幫義展堂開着賭場、煙館,收着保護費,似乎跟日本人侵吞民族企業家資產沒直接關係。
可實際上,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彷彿才能壓下心頭的鬱結:
“老百姓被日本人盤剝得手裏沒錢了,來賭場碰運氣的,進煙館尋慰藉的自然就少了。
碼頭、倉庫的生意也受戰事影響,一落千丈。
可馮叔叔我家大業大,不光要養活這一大家子人,手下義展堂還有將近兩千號弟兄要張口喫飯!
這每天的流水開銷,都是一筆天文數字。
唉,不瞞你說,這次投入股市的十七萬三千大洋,幾乎就是我能挪用的全部家底了。
幸虧有你,振華,讓馮家賺了這一大筆,好歹能撐上一陣子,這份情,叔叔記在心裏了。
韓振華心中瞭然,馮家這艘大船,在戰爭和日資擠壓的狂風巨浪中,也已開始漏水。
他臉上笑容不變,語氣卻極爲誠懇:“馮叔叔,您這話就見外了。
我們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錢的事情,如果您這邊週轉不開,儘管開口,小侄雖然不才,但多少還能幫襯一些。”
馮父笑道:“振華,你是做學問的,我知道你可能有點小錢,
但對我們青幫義展堂將近兩千人的……………………杯水車薪,你放心吧,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馮叔叔我不給你錢就已經是很不稱職了,還不至於指望你那點小錢”!
韓振華心中暗笑,
我這“點”小錢?
怕是你們一百個馮家加起來也未必比得上,正好藉此機會,既幫了未來嶽家,也小小地震撼他們一下。
咱也體驗一把什麼叫做爽劇中“裝逼打臉的樂趣”!
馮敬堯只當他是年輕人要面子說的客氣話,畢竟一個大學教授,再有名望,又能有多少積蓄?
他擺了擺手,帶着幾分江湖大佬的豪氣(儘管這豪氣此刻顯得有些底氣不足)笑道:
“振華,你的心意叔叔領了。
你是做學問的,搞物理研究是正經事,那點積蓄自己留着就好。
叔叔我雖然一時困頓,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還不至於要動用你的錢!
放心,叔叔就算給不了程程太多嫁妝,也絕不會反過來佔你的便宜!”
韓振華聞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也不多言,順手從西裝內袋裏掏出那本熟悉的美國花旗銀行支票簿,
又拿出那支派克金筆,唰唰唰幾筆,
然後“刺啦”一聲,利落地撕下一張,
看也沒看,便微笑着遞給了身旁的馮程程:
“程程,這點零花錢,你先拿着,看看喜歡什麼自己買。”
他這番動作行雲流水,自然無比,彷彿遞出去的只是一張尋常字條。
馮程程正沉浸在未婚夫與父親其樂融融的交談中,心下意識地接過了支票,目光正要去看支票上的金額,不料耳邊又傳來父親的聲音,讓她把目光又引吸了過去。
馮父接着說道:“現在的問題,錢還不是最重要的,
別說振華你還幫我賺了五萬大洋,就是沒有,也有辦法解決,
現在最關鍵的是英租界工部局後天就要推舉新的華了!
叔叔我這次,不容樂觀!”
只聽韓振華繼續對馮敬堯道:“馮叔叔,錢是小事,您剛纔說最關鍵的是英租界工部局後天推舉新華的事?
說不定小侄我能幫上點忙。
英國那邊,一來我也是英國籍的,頂着個科普利獎得主、聖約翰大學教授的名頭,明年說不定還能蹭個諾獎提名,多少有點面子;
二來我老師阿爾伯特?科爾先生,和英國駐魔都總領事赫德爾斯通先生私交不錯。
如果需要,我可以請老師出面斡旋一下。”
他這番話語氣平和,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
馮程程聽着未婚夫如此輕描淡寫地提及能與英國總領事說上話,只爲幫助自己的父親,心中那股自豪與幸福感幾乎要滿溢出來。
她看着韓振華側臉那從容的線條,只覺得世間男子,再無一人能如他這般,既才華橫溢,又重情重義,還能在關鍵時刻成爲家族的倚仗。
少女的芳心,在這一刻被巨大的滿足感和安全感緊緊包裹。
馮敬堯聽到韓振華的話,眼中先是爆出一團希望的光芒,
但隨即想到對手的強勁,那光芒又迅速黯淡下去。他嘆了口氣,搖頭道:
“振華,你有這份心,叔叔很高興。
但這次的情況,今時不同以往啊。
叔叔這一次的對手,真的是非常強勁的,一些普通的關係,
只怕很難發揮決定性的作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