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梨已經下地,身上裹着披風,頭上戴着帽子,臉色煞白地站在屋檐底下。
她剛剛生孩子,身子格外虛弱,腿一軟,直接坐倒在地上,泣聲道:“求大人替民婦做主!”
這副模樣實在可憐。
大人將院子裏所有的人都帶去了衙門。
因爲楚雲梨剛剛生完孩子,大人特許讓師爺兩個人留在此處問前因後果,然後記錄在冊,回頭再查看。
沈保傳和林昌茂都不明白自己今日怎麼會那麼暴躁,二人就沒想過去公堂上。即便心裏怨對方下手太重,但說到底,大家是親戚,沒必要爲了這點小事對簿公堂。
二人都說是誤會,可大人半夜裏從被窩裏爬出,來都來了,不願意白跑一趟,於是,強行將二人押了帶走。
連孫桂香和沈蘭花都一起被帶走了。
楚雲梨一口咬定他們要來搶孩子,說她生孩子時被嚇得魂飛魄散,對於兩人在院子裏大打出手的緣由,她不知道。
沈保傳和林昌茂互相不告對方,那事情就變得簡單了,大人讓他們求得院子裏的主人原諒……畢竟兩人半夜裏跑到別人家打架,讓主人家受到了驚嚇。
主人家沒去衙門,於是由衙門裏的幾個衙差陪同着回到楚雲梨所在的院子裏道歉。
楚雲梨在坐月子,旁邊是睡着了吐泡泡的小五。
聽衙差隔着門說了大人的意思,楚雲梨在屋中大聲道:“我不要他們道歉,我也絕不原諒,這些人簡直無法無天,大半夜的闖入別人家院子裏要搶孩子……”
對於這話,林昌茂和沈保傳都不服。
“誰要搶你孩子?”
“誰稀罕你那賠錢貨?”
兩人幾乎異口同聲。
說賠錢貨的是沈保傳。
要說這沈保傳平時是特別喜歡兒子,但對幾個閨女也並不是太刻薄,反正閨女的喫穿用度都是葉靈秀在管,而銀子是沈保傳出。
沈保傳指責葉靈秀花錢太多,卻從來不提閨女身上哪樣該省。
當然了,也可能是沈保傳之前手頭寬裕,不在乎葉靈秀在閨女身上花的那些銀子。
畢竟葉靈秀拿到的錢攏共就不多,習慣了儉省的她除了必要的花銷,都是能省則省。
楚雲梨不說話了。
不說話可不行,沈保傳二人必須求得她的原諒。
兩人好話說盡,楚雲梨無動於衷。
旁邊衙差有點不耐煩了,爲了這個事,大家幾乎一宿沒睡,他們還得等苦主原諒了這二人還才能回家歇着。
“乾脆賠點錢,小嫂子,你這事也定不了他們大罪,畢竟你自己沒有受到傷害,拿點實惠算了。”
大人不在,衙差就是官。
誰敢不聽官說的話?
楚雲梨嗯了一聲:“賠少了可不行。”
“那就一人賠十兩!”其中一個衙差張口就來,伸手一指沈保傳,“你別嫌多,那是你閨女,你又不打算接回去養,銀子就當是給你閨女的花銷。”
沈保傳:“……”
林昌茂不服氣:“那又不是我閨女,憑什麼我也要出十兩?”
“就憑她不肯原諒你!”衙差格外煩躁,“你倆打的什麼心思,傻子都知道,別磨蹭,快點給銀,人家好不容易原諒你了,給錢了事不好麼?小爺還要回家睡覺呢!”
沈保傳和林昌茂都暗暗叫苦。
沈蘭花更是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有衙差在,且兩人一臉暴躁,臉上寫滿了沒得商量。沈保傳看向親孃。
孫桂香氣得臉皮直抽搐,但她很快又想到了應對之策:“我這就回家拿銀子。”
“快去快回!”衙差催促。
沈蘭花一咬牙,大喊道:“娘,幫我也拿十兩來,當我借的。”
回頭不還,親孃又能怎地?
周平還在等着她拿銀子,每次給一點,能讓他消停兩日,但最近他追得越來越緊。沈蘭花私房銀子早被榨完,還找着理由從林昌茂那裏拿了一些,被逼得都要出去借銀……本來也想問親孃借一點來着。
孫桂香一口回絕:“沒有!家裏攏共只有十兩!”
她倒不是真的拿女兒當潑出去的水不聞不問,而是她願意爽快給銀,是心裏另有打算,女婿的這筆銀子,必須要讓林家人來出。
她可以借給林家週轉,但這筆銀子不行。
趕在中午之前,楚雲梨拿到了二十兩銀子,衙差和院子裏的幾個人都各回各家。
周娘子一直在忙,廚房裏忙完,就幫着帶孩子,抽空還安慰楚雲梨:“閨女貼心,有好多人想生閨女還生不到,他們不要正好,回頭您身邊有個貼心小棉襖……若是您以後改嫁,這帶着個閨女,比帶着兒子要好嫁。”
楚雲梨聽了一會兒,才聽出來周娘子是在寬她的心,頓時哭笑不得。
*
沈蘭花忙了半宿,孩子沒抱回來,還往裏搭了十兩銀子。
回家路上,夫妻二人滿心疲憊,林昌茂額頭上還上了藥,兩人走入彎刀巷子時,又被不少人圍觀。
林昌茂心裏窩着一團火,兩人一進門,就對上了滿臉陰沉的林母。
夫妻倆三更半夜出門,孩子得有人帶,這麼小點的孩子,沈蘭花也不可能半夜裏帶孩子出門,二人出門之前就叫了林母來照顧。
“我一把年紀了,你們是真不知道心疼長輩。”
沈蘭花低下頭,滿心不以爲意,她娘在家裏還要帶四個孩子,這纔到哪?
林昌茂伸手摸了一下額頭,痛嘶了一聲。
林母方纔就想問兒子額頭上的傷:“你那頭上的傷怎麼來的?”
林昌茂熬了一宿,只想睡覺,不想費心思給婆媳倆斷官司:“撞的。”
“在哪撞的?”知子莫若母,林母一看就知道兒子撒了謊,當即就怒了:“我是你娘!辛苦養你一場,你竟然糊弄我。林昌茂,老孃還給你帶了半宿的孩子,你有沒有良心?”
林昌茂將親孃的滿腔怒火轉移到了自己身上後,立刻開始裝可憐:“娘,我好累。”
林母心軟了幾分:“怎麼沒把孩子抱來?”
“是個閨女。”林昌茂擺擺手,“沈家不要,我也不想要。”
“又是閨女?”林母一臉驚訝,“我看到肚子尖尖,真以爲是個男娃……”
“分明是圓滾滾的,肚子不尖。”沈蘭花打了個呵欠, “娘,我好睏,你再幫我帶半天。”
林母沒吭聲,卻沒有去屋子裏抱孩子。
孩子就在沈蘭花的牀上。
沈蘭花看了生氣,想等林昌茂進來抱……可能因爲這孩子不是自己生的,沈蘭花對孩子真的沒有耐心,恨不能將他直接送走。
等了又等,沒等到林昌茂進門,倒是孩子先哭了,沈蘭花乾脆嚷道:“昌茂,給我打點熱水。”
打熱水進來的人是林母,她將熱水往邊上一放,用的力氣很重,濺了不少水出來,她語氣還不好:“帶個孩子而已,恨不能把你男人使喚得團團轉,嗓兒還這麼大,生怕別人聽不見,是好看還是好聽?”
沈蘭花不敢發脾氣,一臉疲憊地道:“娘,我想睡一會兒。”
林母呵呵:“不帶孩子就滾!娶你過門是爲讓你爲我林家開枝散葉,這麼幾年一點喜信沒有,如今只是讓你帶孩子你都推三阻四,既然不想過,大門在那邊,自己滾出去!”
沈蘭花忍無可忍,起身就走。
林母沒想到兒媳婦今天居然敢跟自己對着幹,往常只要一說休妻或者一讓兒媳滾,兒媳就變乖了,她從來就沒有哄過媳婦,此時也不想服軟,眼看兒媳走得頭也不回,她厲聲道:“沈氏,你今天敢踏出這個門,以後就別再回來了!”
沈蘭花心裏緊張了一瞬,想到婆婆一把年紀帶不動孩子,很快又放鬆下來。
林昌茂肯定會去沈家接她。
既能讓婆婆知道她是有脾氣的人,也能歇上一日。
沈蘭花一路趕回了家中,院子裏也是大人罵孩子哭,還隔着老遠就聽到了動靜。
她忽然就後悔回孃家了,可這會兒掉頭回婆家也不行,婆婆撂了狠話,回去也進不去門。
一時間,沈蘭花進退兩難。
門打開,孫桂芳悶着頭往外衝,姨侄二人撞成了一團。
沈蘭花肩膀被撞得生痛,後退好幾步才穩住身子:“姨母,你慢點。”
孫桂芳很生氣,撞了人剛想道歉,發現是自己的外甥女,瞬間就將到了嘴邊道歉的話嚥了回去:“什麼慢點?不識好人心,我這辛辛苦苦幫你們家養孩子,還要被嫌棄幹不好,你自己幹吧,我不管了!”
語罷,氣沖沖跑了。
沈蘭花只覺莫名其妙,進門看到幾個孩子身上溼透,還沾染了不少土,個個哇哇大哭,剩下親孃在收拾,忍不住問:“娘,怎麼鬧成這樣?”
“快幫我打點水來。”孫桂香氣急,“你姨母那個蠢貨,裝了一盆泥土回來讓幾人抓,弄得到處都是。”
沈蘭花面對一羣亂糟糟的孩子,心頭特別煩躁,怎麼到哪都有孩子等着她呢?
“我大哥呢?”
“他有正事。”孫桂香催促,“快點啊!”
沈蘭花感覺自己就是閒的,在林家做事,好歹能討好婆婆,回了孃家,同樣要被呼來喝去,慢了還要捱罵。
“讓大哥留在家裏幫你的忙啊,你一把年紀的人,逞什麼強?”
孫桂香剛和妹妹吵了一架,心情不好:“我說了你大哥有正事!”
*
沈保傳確實有正事。
孫桂香不願意拿銀子來賠給兒媳,但礙於官家的面,又不敢不賠。於是她想了另一個主意,只要兒子能把媳婦接回家,不光不用花錢給兒子再娶,拿出去的銀子能回來,林家賠的十兩點也能回來,何況還有周平賠的一百兩。
這麼一算,孫桂香喜得拍大腿,做生意起早貪黑的守攤子,賠盡笑臉,都賺不到這麼快。
沈保傳想要再娶個年輕貌美的,看在銀子的份上,他覺得自己可以再委屈一下。
委委屈屈到了葉靈秀租住的院子之外,他抬手敲門,開門時揚起笑臉。
然後,一盆臭水兜頭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