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老梧桐樹茂密的枝葉間漏下來。
金色的光斑在柏油路面上跳躍,風吹過時,地上的影子就像是在這片被時間遺忘的濱海小城裏跳着一支沒有名字的舞。
路明非推着輪椅,走得很慢。
這位曾在昨晚驚嚇了整個世界的男人,此刻卻把腳步放得比路邊的老太太還輕。
只因爲被他推着的女孩,膝蓋上蓋着一條羊絨毯。是的,在這十三四度的天氣裏,曾經的超人竟需要這個來鎖住可憐的體溫。
她手裏捧着盒路明非剛從周發手裏搶到的綠豆糕。
捏起一塊,送到嘴邊。
可她卻喫得很慢,畢竟對於此刻的她來說,這個動作很難。
路明非低頭看着這雙纖細的手,這徒手接住巡航導彈,把毀滅的骨頭都給捏碎的手。現在白皙得近乎透明。在強烈的陽光透射下,甚至能清晰地看見皮膚下面青紫色,宛若已經失去流動的血管。
自醒來後,克拉拉全身上下的細胞似乎都處於一種無力休眠的狀況,很難進行任何自主活動,只能簡單的抬手,伸手,做些小動作。
“大小姐。”
路明非嘆了口氣,試圖把心中的酸澀壓下去,“按照每天只知道在別墅裏葛優躺,指揮我跑腿買零食的薯片妞的說法,再這樣下去,我可真要成專業護工了。等哪天回去了,是不是該去哥譚考個高級護理證?”
“要不我還是把心臟拔出來還給你吧。”
克拉拉停下咀嚼,緩慢地側過頭。
陽光灑在她的側臉上,照亮了嘴角一小塊沒擦乾淨的綠豆糕粉末。她看着路明非,眼睛依然是能把天空融進去的海藍,笑得彎起來:“怎麼?你嫌棄我這個累贅了嗎?不想照顧我了嗎?布魯斯先生?”
“其實嚴格意義上來說,這些天是酒德麻衣在負責你的飲食起居,蘇恩曦在給你做保養,零...好吧,零主要是在一邊盯着我。不過我其實就是負責推你出來曬太陽的苦力。”
“而且...”路明非推着輪椅的手指下意識地捏緊,但還是把語氣放得輕鬆隨意,“嫌棄倒不至於。我就是覺得讓習慣了在大都會上空飛來飛去,拯救世界的你,天天困在這把該死的輪椅上,是不是太委屈你了。”
克拉拉搖了搖頭,她聲音軟軟糯糯,帶着絲久違的慵懶:
“委屈嗎?”
“蘇恩曦小姐不是說了嗎?這叫‘度假'。”
“在大都會...”她把一小塊綠豆糕放進嘴裏,讓甜膩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可沒這麼好喫的東西哦,明非。”
“好吧,你多曬曬這裏的太陽。”路明非推着輪椅,順手爲克拉拉調整了一下毯子的角度,“按照光合作用的原理,總是沒錯的,說不定多曬曬就給你重新激活了呢?”
克拉拉聞言笑出了聲。
而也就是在這時,一輛低調到不行的黑色大衆輝騰從他們身邊滑過。車窗貼着深黑色的防窺膜,可這並沒有阻擋住撲面而來的壓迫感。
克拉拉的笑容稍微收斂了一些,她微微側頭,盯着黑車的尾燈:“明非,注意到了嗎?剛纔穿中山裝的大叔。”
“他身上有股味道。”
“什麼味道?雪茄還是古龍水?”路明非也瞄了一眼,隨即滿不在乎地聳聳肩,“估計是剛退了休的老幹部吧。濱海就是這種地界,走兩步就能碰上個喜歡在茶館裏指點江山的大爺。”
克拉拉無奈地看了他一眼:
“你要多調動生物力場啊。而且,布萊斯教你的‘微表情分析與步態識別呢?還給誰了?”
“呃……”
“布萊斯不是說這東西不要隨時開着嗎?尤其是出門逛街的時候。是對路人的侵犯隱私。而且我覺得這太不禮貌了,萬一不小心掃描到脾氣暴躁的超級英雄或者隱居的隱世高人,很容易在街上打起來的。”
“你也不想我們逛個街把城市拆了吧?”
克拉拉輕輕點了點下巴,她語氣認真道,“可是...”
“他們也打不過我們啊。”
路明非恍然大悟,“好有道理!我竟然無言以對!”
“是吧是吧?”克拉拉捂着嘴偷笑,“所以你要清醒點,明非。”
兩人邊走邊互相吐槽着。
難得久違的輕鬆,讓他們像一對在假期出來散心的大學生姐弟。
直到克拉拉似乎覺得嘴角一點綠豆糕的粉末有些癢。
她下意識地想要抬手去擦。
可手舉到一半,甚至都沒能碰到嘴角,便無力地垂了下去。
幸好路明非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切,他自然地停下腳步,蹲下身。伸手輕輕抹過她嘴角一點淡黃色的粉末。隨即站起身,旋風管家般撤到了克拉拉身後,接着自然地把手指放進了嘴裏,吮了一下。
甜味在舌尖炸開。
真甜。
還帶着絲女孩嘴脣上淡淡的牛奶味。
“明非……………”
克拉拉的聲音突然響起。
路明非心跳一滯。
HOLY SHIT !
阿福你以前在英國的時候到底玩多花?!這技能包是怎麼回事?怎麼還帶這種動作的?太變態了吧?!
冷汗從路明非的額頭、後背滲了出來。
爲什麼這麼熱?
陽光爲什麼突然變得這麼毒?
“怎麼了?明非?”克拉拉轉過頭,奇怪地看着滿頭大汗的路明非,“你在太陽下怎麼會流虛汗?”
“太補了...”路明非支支吾吾,“可能今天太陽曬多了,細胞充能過多。”
“真奇怪,太陽還會太補嗎?男氪星人和女氪星人還有這種區別嗎?”克拉拉不解,可也沒深究他的窘迫,隨手便指向街角的一個招牌,“你看,明非,那是什麼?”
路明非順着看過去。
心中懸着的大石頭轟然落地,甚至有點想哭。
“那個啊?是奶茶。”他長舒了一口氣,“濱海這邊的特產,呃...其實也不是特產。反正女孩子都愛喝。要整點嗎?”
“喝。”克拉拉毫不猶豫。
幾分鐘後,兩人一人捧着一杯奶茶。
溫熱的觸感終於把剛纔的一點心虛壓了下去。
路明非咬着吸管,看着正小口吸溜着珍珠的克拉拉,有個問題在舌尖繞了好幾圈,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克拉拉,你覺得蘇恩曦她們....怎麼樣?”
他有點緊張。
克拉拉停下了喝奶茶的動作。
“我嗎?”她捧着塑料杯子,看着杯壁上凝結的水珠,眼神溫柔,“我很喜歡她們。”
“真的?”
“真的。”
她輕聲道,“蘇小姐似乎嘴巴毒了點?不過她其實很心軟。麻衣小姐雖然看起來懶懶散散,但其實很認真地在照顧我。
“還有零小姐………………”
“她冷冷的,不過我知道,她很喜歡你,不是嗎?明非。”
“嘶——”
路明非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其實...”
克拉拉卻笑道,“大家都是好人,明非。我很開心。”
“哪怕是在這個世界裏,你的身邊也有這麼多願意笨拙對你好的人。
“我很開心。”
“嗯。”路明非咧開嘴,“我也很開心能遇到她們。”
兩人繼續推着輪椅。
在濱海這慵懶的下午慢悠悠地逛着。
直到路邊的小公園裏,一陣清脆的童音打破了這份寧靜。
一個穿着碎花裙的小女孩正站在草坪上哇哇大哭。原本攥在手裏的一根紅色的細線空了,印着圖案的紅色氫氣球正乘着一陣不合時宜的風,搖搖晃晃地飛向深藍的天空。
路明非下意識地抬頭。
以他現在的視力,氣球慢得就似在水裏飄。只要膝蓋一彎,生物力場足以讓他克服地心引力衝上去把氣球拽回來。
易如反掌。
可他沒動,只是緊緊抓着輪椅的把手,眼神閃爍。直到一隻微涼的手,覆蓋在了他的手背上。這涼意讓路明非渾身一激靈。
靜靜地坐在輪椅上,小女孩的哭聲在克拉拉耳邊迴盪,她海藍色的眼睛裏倒映着越飛越遠的紅點。
“它快飛遠了,明非。”
輕輕握住了男孩的手,克拉拉稍微用力捏了一下。
“猶豫什麼呢?"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我還沒準備好啊大小姐...”
“緊身衣沒帶來這個世界。再加上薯片妞太不爭氣了,連個像樣的夜翼戰衣都沒科研出來。”
可克拉拉卻是轉過頭,陽光在她髮梢上跳躍,笑容明媚得讓男孩感到一陣目眩神迷:“不。”
“你早就做好準備了,不是嗎?”
“去吧,超人。”
""
你都叫我超人了,我還能說什麼?
推着輪椅的男孩憑空消失了。
伴隨着一陣穿過林梢的微風,小女孩哭聲還沒停下,原已飛到三層樓高的紅色氣球,便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牽引着,拐了個彎落回到小女孩的面前。
握住了紅線,一隻手將其小女孩手裏。
哭聲戛然而止。
小女孩掛着鼻涕泡,呆呆地看着眼前突然出現的傢伙。
可奇怪的是,不管她怎麼瞪大眼睛,怎麼努力去看,眼前這個傢伙的臉卻是打了馬賽克一樣模糊,怎麼也看不清五官。
“你..你誰啊?哥哥還是姐姐啊?”
小女孩吸了吸鼻涕,奶聲奶氣地問。
路明非蹲下來,湊到小女孩耳邊,低聲道:
“當然是哥哥,而且...”
“別告訴其他人哦~我是超級英雄。”
小女孩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她剛想說什麼,可大哥哥卻消散在了空氣裏,只留下紅色的氣球在她手裏晃悠。
幾米外的輪椅旁。
路明非保持着推輪椅的姿勢。
“做得好,超人。”克拉拉笑得眼睛彎彎,“當然,如果你想讓我叫你‘夜翼‘也行。”
路明非捂着臉,耳根微紅:
“......求你了大姐,沒穿緊身衣的時候別叫代號行嗎?讓我感覺自己是在大庭廣衆之下裸奔一樣羞恥...”
逛了大半個下午,兩人的體力也見底了。
尤其是對於現在的克拉拉來說,這更是極限運動。於是路明非在海濱公園有些年代感的木棧道盡頭找了張長椅坐下。陽光從海面上反射過來,帶着讓人睜不開眼的白亮。
他思考一二。便起身衝向了最近的小賣部,片刻後,手裏舉着兩支搖搖欲墜的甜筒殺了回來。
“喏,香草味的。回血專用。”
路明非叼着自己那支,把另一支遞過去。
克拉拉抬起手,試圖握住酥脆的蛋筒,可手指卻宛若是完全失去了知覺的假肢,稍微一用力,就會不受控制地抽搐。
冰淇淋在她手裏搖搖欲墜。
路明非把一切看在眼裏,當即把自己的冰淇淋叼回嘴裏,騰出兩隻手。一手接過克拉拉手裏支岌岌可危的甜筒,另一隻手輕輕扶住她還在微微顫抖的手腕。
“這一單算是額外服務,你得補償我...”他嘴裏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起碼十個豬肘。”
他用塑料小勺挖了一勺奶白色的冰淇淋,小心翼翼地遞過去。
克拉拉順從地張開嘴。
可女孩動作太慢了,而正午的太陽又毫無耐性。
冰淇淋融化的速度遠比她喫的速度快。帶着濃郁香草味的液體,不受控制地順着她的嘴角溢出來。緩緩地流過白皙得毫無血色的下巴,越過纖細的脖頸...
“別動,流下來了。”
路明非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擦。想和之前擦掉綠豆糕粉末般自然,可在即將觸碰之際,他手還是一僵,這才反應過神來這是什麼位置,以及.....
視線順着緩慢滑落的冰淇淋液,不可避免地落向了陰影。
雪水匯入了雪峯。
路明非雙眼一熱,幾乎看不清眼前的畫面。
“明非!抬頭!”
聞言,他脖子一梗,連忙揚頭。
“嗤——!”
空氣電離,一隻正打算落向垃圾桶的綠頭蒼蠅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在這道突如其來的紅光擊中化爲了灰燼,甚至不見要停息的意思,就這麼一路向上,直至擊穿了天空,再度把濱海小城的頭頂薄雲燒出了個小小的空
洞。
路明非驚得一哆嗦。
這從眼睛裏宣泄而出的恐怖力量讓他自己都惜了。
“我的天...熱視線?就這麼覺醒了?!”
他揉了揉還在發燙的眼角。
“是嗎?”
沒急着擦去胸口上的痕跡,克拉拉只是坐在輪椅上,包容一切的平靜眸子裏藏着戲謔與縱容。
宛若捕獵者俯視着落入陷阱的小獸。
“難道……”女孩歪了歪頭,見路明非一副手忙腳亂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夾雜着惡作劇得逞後的俏皮。“不是你的自制力實在太差?”
路明非眼皮一跳。
你在說哪個方面的?
“熱視線十分不穩定,容易傷到別人。”克拉拉輕嘆一聲,語氣裏帶着點遺憾,“你自制力太差,沒人督促就習慣偷懶。畢竟我現在這身體,可督促不了你。要是布萊斯現在在這兒就好了,她一定能好好訓練你控制生物力場。”
聽到黑披風女人的名字,路明非感覺牙根一陣發酸。
他本來已經故意將那個咬牙切齒看着自己離開的女人忘記了。
而且...
爲了不去看某些畫面,我不惜把天空都捅了個窟窿!這難道不是聖人級別的自制力嗎?!
“你太不信賴我了!”路明非梗着脖子,試圖用分貝來掩蓋心虛,“克拉拉,看好了!我的熱視線!”
路明非來了勁,他眯起眼睛,全神貫注地盯着路邊樹枝上的一片枯葉。
按克拉拉說的來做...按克拉拉說的來做....按克拉拉說的來做...
男孩自我催眠自己。
首先調動身體中儲存的太陽能量,然後傳導至晶狀體,再以生物力場進行無限反射...最後....
“哎呀呀~”
可樹葉還沒得及冒煙,一個透着股欠揍勁兒的女聲,便隨着輕巧的腳步聲從樹後繞了過來。
女孩揹着手,白襯衫在海風中勾勒出充滿青春活力的,腦後的高馬尾隨着走動一甩一甩。小臉上掛着明晃晃的笑意,
“這不傳說中手眼通天的路少嗎?真巧。”她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咂嘴聲,古靈精怪的大眼睛滴溜溜地在路明非和坐在輪椅上的克拉拉之間轉了個來回,“大白天的,不去上課,居然躲在小公園的樹蔭底下,公然調戲病弱的殘
疾人士?”
她故作誇張地倒退了半步,指着路明非。
“同桌,你的禽獸作風可是......”
“嗡——!”
她話還沒說完。男孩便本能地轉過頭。兩道剛被強壓下去的紅光,失去控制,劈頭蓋臉地從路明非的眼眶中咆哮而出!
“夏彌!跑!”
路明非大喊一聲。
女孩聞言一個哆嗦,連忙下腰、側翻,讓純粹的熱視線擦着自己胸口而過,狠狠貫入腳前的土地!
這是女孩第一次慶幸自己沒有太大的累贅,如此節能...
因爲...
“轟——!”
泥土被燒結的爆響聲蓋過了海浪。
碎草和石塊在高溫下頃刻碳化。一整塊近兩平米的綠草坪憑空蒸發,留下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坑洞。坑洞邊緣甚至呈現出了被高溫融化後的結晶。
撲面而來的焦糊味燙得夏彌一撮額前的劉海都微微打起了卷,領口精緻的銀色徽章也在高溫下變熱,燙得她鎖骨處的皮膚微微發紅。
前一秒還趾高氣昂準備抓住機會輸出路明非的女孩,當即嚥了口唾沫,緩緩低下頭,看了一眼似乎能把她原地融成渣的冒煙地坑。
“別殺我!”夏彌雙手合十,舉過頭頂,腰鞠得幾乎快折斷了,聲音哆嗦得就像是暴風雨裏的一隻小鵪鶉:“同桌!我就是路過開個玩笑活躍一下氣氛!”
“就算小的長得再怎麼礙眼。”
但哪怕如此,注視着男孩雙眼中還未散去的恐怖紅光,深入骨髓的莫名寒意讓女孩下意識往後小碎步退去,躲在了金髮女人的輪椅後面,欲哭無淚道:
“也不至於因爲這種事就直接殺人滅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