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傑收服飛劍的同時,遠在千裏之外的武當山真武殿中。
真武大帝塑像之下,五十多個道士有序圍坐,聽掌門張三丰講解《南華經》。
“故而大道無形,卻能周行不殆;至人無名,方得物我兩忘。”
張三丰指尖輕叩案幾,目光掃過階下屏息凝神的衆弟子,聲音不高卻穿透殿宇:“《南華》言‘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非是教諸位棄學避世,而是要明辨‘有涯’與‘無涯’之辨。”
“你們終日打坐練氣,求的是長生久視,卻往往困於‘形’的桎梏。”
他隨手拈起案上一片枯葉,枯葉竟在掌心緩緩舒展,泛出淡淡青輝,“所謂長生,非是軀體不朽,而是讓神魂契合自然。如庖丁解牛,以無厚入有間,避開世事鋒芒,亦不違本心所向。”
階下有年輕道士蹙眉:“掌門,弟子若皆循‘無爲’,道家香火何以延續?”
張三丰笑將枯葉拋向空中,葉片化作一縷清風散入殿外竹影:“無爲非無所爲,而是不妄爲。順萬物本性而爲,如流水遇山則繞,遇谷則注,看似無定,實則從未偏離水性。”
“《南華經》講‘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便是教你們守得住本心,辨得清時勢。”他目光沉凝下來,“亂世之中,以道修身,不墜貪嗔癡念;太平之時,以道濟世,不逞強梁之心。這纔是‘南華’真義,也是我武當立派之本。”
殿內靜得能聞窗外竹梢輕響,五十餘道目光皆凝在掌門身上。
張三丰突然一陣心血來潮,臉色劇變,張口噴出鮮血。
聽課的二三代弟子都是大驚失色,惶惶然起身相看。
張三丰擺擺手表示無事,伸手擦了擦嘴角,站起身走出真武殿。
丹涯子張松溪與其他幾名二代弟子互相看了看,示意換人授課。
張松溪出殿,快步走到張三丰身後,恭敬問道:“師傅,您人仙之體,怎麼會突然心血來潮,莫不是有什麼大事要發生?”
張三丰微微點頭,嘆息道:“三年前,我修爲進入人仙境界,本以爲可以洞曉世事,輕鬆尋回佩劍和陰陽魚,但卻一直是一無所獲。”
“今天突然有所感應,我的佩劍已經被煉化了。”
張松溪悚然一驚,當今亂世,只有張三丰一位人仙還偶爾顯露痕跡,其他高人早就只留下傳說了。
竟然有人可以煉化他的本命佩劍,這無疑是當面給了他一耳光!
要知道,人仙境界一成,則歷史、現在、未來自然貫通,那把佩劍也會自動升級爲人仙之寶。
這世上,各門各派對於修行境界劃分不同,但是到了最高階則是大同小異。
按照道家分法,共分爲:天仙、地仙、人仙。
天仙不可見,地仙不出世,只有如張三丰這樣的人仙,還會偶爾在世間行走。
相比之下,李傑的情況特殊,他連後天武者的門檻都沒摸到,張三丰佩劍是被激活的先天八卦殘片給煉化了!
與其說李傑是人仙修爲,不如說他帶了一個人仙級別的法器在身。
張松溪掐指略微推算,臉上露出喜色,躬身道:“應該就是那妖孽現身,我們師兄弟馬上下山降妖除魔。”
自從六年前張三丰丟失了武當至寶——先天八卦殘片中的陰陽魚,還有自己的佩劍,武當派便沒有停止四處尋訪的腳步。
找了將近半年時光,那紫袍人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
武當派最擅長卜卦的,就是丹涯子張松溪,他推算出這紫袍人並非此世間之人。
張三丰也按照他的意見,將先天八卦殘片的碎片贈與有緣人。這些有緣人如同一個個信標,可以引導武當弟子尋找丟失的陰陽魚。
一旦陰陽魚接觸碎片,兩相結合,就會如黑夜中的明燈,顯露行跡。
至於拜會上仙什麼的,不過是拖住紫袍人的託詞罷了。
“應該是在徽州現身了。”張三丰站在武當山真武殿外,遙望東北方向,徽州的銅片持有者朱升,是當地有名的學者大儒,朱家也是鐘鳴鼎食之家。
張三丰遊歷到徽州,將殘片給了他一塊,如今這塊殘片的感應,比之前強烈好幾倍。
張松溪也跟着望向東北方向,一臉期待:“師傅,我這就召集弟子出發!一定能尋回本門寶貝。”
“不用了。”張三丰一彈衣袖,臉上浮現一絲怒色:“上次是爲了保護香火機緣,這才大意被他偷了寶貝,如今我已經是人仙境界,必然不會讓他跑了。你們腳程太慢,容易打草驚蛇,不如我親自走一趟。”
張松溪眼下是後天武技巔峯,還沒進入人仙之境,武當山距離徽州超過千裏,以張三丰已經進入先天境界的“人仙”修爲,只需要一日夜即可到達。
雖然張松溪和其他武當七子的武技,闖蕩江湖難逢敵手,卻無法像張三丰一樣日行千裏。
還有一點張三丰沒有說,若對方真是人仙修爲,那麼張松溪他們過去都是白送。
三年中,自己能從武者晉升人仙,難保對方不會有什麼奇遇,花費六年時間達到人仙境界。
能夠收服自己的佩劍,就不能排除對方是人仙的可能性。
“這幾年天下大亂,魔道猖獗,你們須謹守山門,萬不可有半分大意。”
張三丰話音落定,大步邁向真武殿前那株蒼勁老松。他並未運功蓄力,只輕輕一抬腳,身形便如白鶴掠空,輕盈飄起,衣袂翻飛間不帶半分煙火氣。
十幾米高的老松冠如巨傘,他足尖輕點松針,竟穩穩立於梢頭。心念微動之際,先天罡氣自周身散出,將道袍鼓脹如帆,獵獵作響。山風驟起,他順勢舒展身形,竟如斷線風箏般扶搖直上,又拔高了十幾米。
轉瞬之間,張三丰掉頭向下,四肢微張如鼯鼠展翼,先天罡氣託着他順着山勢極速飛掠。山間氣流激盪,他時而貼崖而過,時而凌空起伏,載沉載浮間宛若融入天地。不過眨眼功夫,那道身影便化作一點微光,消失在遠處翻湧的白雲深處。
張松溪起身遙望,目光追隨着師傅遠去的方向,心中滿是嚮往。能這般掙脫塵俗束縛,逍遙於天地之間,方是人仙真境!
只是那先天境界,需勘破玄關、融匯陰陽,古往今來能臻至者寥寥,又何其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