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說兒子
喫完飯,印一接個電話就出去了。吳形聲說不早了,也要回去。卻被印老太太留住要說點事兒。
“正好印一不在家,說起來反而方便。” 老太太一樂,把吳形聲拉到了兒子房間。好像不在兒子房間說兒子,就不會恰到好處。
“印一是個挺乾淨利索的人呢!”吳形聲掃了房間一眼,發現寫字檯上有一本和研究所裏一模一樣的《四角號碼字典》。
“這點隨他爸,我倒是個粗拉人。”
“現在用這種《四角號碼字典》的人,可不多了。”
“他七八歲的時候,我教他的用的,前後只用半個小時,他就可以熟練地查字了。”
“真是個小神童啊!”
“神童說不上,智商還是蠻高的。不過,印一挺特別的,你感覺到沒有?”
“沒有,既聰明又隨性,挺好的。”
“那你是不瞭解他。吳書記,你來的時間不長,印一幾次提到你都說你好。你果然好,幫我們家辦了這麼大事兒!”
“小事一樁,不值得一提!”
老太太說:“對我們家而言,還真不是小事兒。我姓郝,是初中的語文老師,他爸爸是數學老師。現在的孩子,難教育得狠!不說印水了,還是說印一吧。吳書記,你肯定有看不慣他的地方。”
吳形聲搖了搖頭,說:“還真沒有。”
“連我當媽的都有看不慣的地方,何況別人呢。比如他留那麼長的頭髮,就讓人瞅着彆扭,搞科學的,又不是搞藝術的。”
“個人喜歡,倒沒什麼。我覺得印一倒有些藝術氣質。”
“是有些藝術氣質,比如他很小的時候,就喜歡畫畫、書法、篆刻這些東西,差不多屬於無師自通,都弄得像模像樣的。他爸爸發現他的數學天分比較高,就積極往這方面引導。我們還是希望他當科學家,無論是對國家,還是對個人,有更大的好處。”
“我唸書時,也嚮往藝術,也留過長頭髮。不過頭髮沒有他這麼長。”
“這孩子有某種心裏障礙,現在還沒有完全好。”
“什麼障礙呢?”
老太太嘆了口氣說:“易性癖。念高一時很嚴重,如果不是他爸爸那時去世了,我又以死相逼,他可能就變性了。”
吳形聲挺驚訝的,說:“原來是這樣,這個我絕對想不到。”
忽然,他看見了桌子上的指甲油,接着說:“現在沒什麼大問題了吧?”
“現在倒是問題不大。尤其是自從跟陳教授搞研究之後,幾乎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那上面了。但我總是有一個擔心!”
“擔心什麼呢?”
“他自從前妻去世,說什麼也不找了。男人,尤其是他這樣的男人,長期沒有一個固定的性夥伴,我怕他往女人那邊滑。”
“這倒是個問題。”
“現在,我是說服不了他。吳書記,你看看能不能以織組的名義,給他找一個?”
“這個組織不好包辦,我會留意的。郝老師,你心中是不是有目標啊?”
“還真有一個,那就是焦美麗老師,我覺得這孩子挺好。雖然也離過婚,可沒有孩子。”
“焦老師離過婚?”
“具體的我也不大瞭解,好像是閃婚閃離。可能我也是當過老師緣故,我跟焦老師就覺得有緣,她就是我心目中,未來的兒媳婦。”
郝老師談起兒子,三天三夜也說不完。沒等吳形聲引導,又說起了前兒媳婦。
“媽媽喜歡的兒媳婦,和兒子喜歡的媳婦,總是有好大的差別。吳書記,不怕你笑話,前兒媳,我是不大滿意的。” 郝老師給吳形聲續了茶。
“在中國自古以來,婆媳關就難處。”吳形聲笑道。
“我算是不幸的了。我當兒媳婦的時候,正是兒媳難當的時候;等到我當婆婆了,又趕上婆婆難當。前兒媳在時,我不大來。”
“她主要是哪一點,讓你不滿意呢?”
“往大了說是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的問題。往小了說,是生活習慣不同吧。我最看不慣的是,她生活上總跟大富豪相比。我們這種人家,屬於小康那一類的,努力努力能變成中產階級。”
“兒子和兒媳是怎麼認識的?”
“留學之後認識的。我前兒媳叫金多多,也是普通的家庭出身的孩子,可總是向‘錢’看。回國之後,在外企工作,完全是資產階級那種生活作風。”
“外企掙得多呀!”
“也沒多那去。當然,比印一掙得多。有一段時間生活的太離譜了,一個月買了三個愛馬仕的包包。信用卡一大堆,動不動就透支,動不動就透支。有一段時間,足足透支了上百萬。後來,也把印一若火了,兩人鬧得差一點離婚。”
“那個大窟窿是怎麼堵上的?”
“我也搞不清楚,肯定是拆東牆補西牆吧。可兒子總是慣着她,打心眼裏護着她。”
“金多多一定是個大美人呀!”
“一個人一個眼光,我倒不覺得她有多美。跟焦美麗老師比,差遠了。焦美麗的美麗是骨子裏的中國美。”
郝老師找來一本影集,給吳形聲看,他慢慢地翻看着。金多多算得上是個美女,而且多少有點異域風光。他的祖輩或上祖輩該有白俄的血統。
“金多多的太奶是白俄人。”郝老師解釋說。
“我看着有那麼一點意思。”吳形聲笑說。
“流着‘老毛子’的血,或多或少都有點怪異。”
“金多多是怎麼走的?”
“出了車禍。到現在我還有點納悶,那車禍出得挺奇怪的。怎麼個奇怪法,我也說不清,因爲我沒看到現場。那時我不在北京,在老家。印一突然來電話,讓我來北京。我問他什麼事兒,他也不說。只說,印水需要照顧。等我來了才知道,金多多出車禍走了,所有的後事都處理完了。
“印一解釋說,怕我操心,所以纔沒告訴我。後來,在我強烈的要求下,去了一次金多多的墓地,奠祭了她一次。不管怎麼說,我們婆媳一場。有一次,印水無意中說了一句話:‘怎麼有點不像媽媽?’兒子大聲斥責:‘不是你媽媽是誰?’——印水就再也不管說話了。”
“人走了,尤其是出車禍,人會變型的,親人有時也很難辨認的。”吳形聲幫着打圓場。
“也許是吧。不說這些家長裏短的事了。說說大事吧。中國越大越富有了,越來越強大了,美國能願意嗎?英國能嗎願意?日本能願意嗎?毛老人家過去強調以階級鬥爭爲綱是有點過了,但階級鬥爭這根弦也不能老松着。美.帝.國主義及其走狗亡我之心不死,還是要防着的。自從印一進了951,我就常常告誡他:孩子,什麼樣的錯誤都可以犯,可就是不能犯政治錯誤。千萬別乾親者痛,仇者快的事。他老嫌我嘮叨。現在這些孩子,政治意示淡漠,要經常耳提面命啊。——吳書記,你說是不是?”
“印一有你這麼一個好媽媽,是他的福氣呀!”
“至少,當媽的不會去害兒子,媳婦有時候就不好說了。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前不久,印一突然提出:‘媽,你想不想到外國去生活?哪一個國家都行。’我說:‘旅遊觀光,那個國家都行,定居我只在中國。我可不想去看外國人的白眼。你要去你去,把印水給我留在國內。’他見我這麼說,就不言語了。”
“畢竟有過留學經歷的人,想再次出國也正常。”
“吳書記,我看出來了。你不是一個普通的書記!”
“有什麼不普通的呢?”
“說不好,有一種氣場。我說的可不是封建迷信,我最不信那一套東西了。可能就是孟子說的浩然之氣吧。印一跟着你這樣的好乾部,就不會走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