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咫尺天涯
但供給我沉酣的陶醉，
不僅是杜鵑花的幽芳；
倍勝於嬌柔的杜鵑，
最難忘更嬌柔的女郎！
沙揚娜拉！
——徐志摩《沙揚娜拉》之十三
紅色的燈箱閃着白色的“花城”二字，榻榻米上端坐着穿綠衣的千葉小卷。嬌小、細膩，白嫩，看上去怎麼也不像是三十五歲的女人，頂二十七八歲的樣子。她在整個“妖怪通”裏，是獨一不二的。有人這樣說：“來妖怪通不找‘精粉花捲’玩一玩，那你算白來了！”
精粉花捲是千葉小卷的藝名，在業內知名度很高。在“妖怪通”裏惟一不打折的，只有千葉小卷，她跟“青春通”的價格完全是一樣的。
高橋神武跟媽媽桑說：“我們是是慕名而來，只是跟精粉花捲聊聊天，聽聽唱，觀觀舞，沒有特殊的要求……”
媽媽桑很高興，跟高橋很快就談好了價錢。一個小時，相當於人民幣1000元，跟喫一斤純正的神戶牛肉差不多。千葉小卷微笑着將二人領到二樓，上面的空間不是特別大，15平米的樣子，乾淨清爽。牆上掛了不少樂器，小提琴、吉它、琵琶、笛子、二胡等。圓桌一個，椅子四把。有一案，上面有紙墨筆硯。一看主人就是頗有文化素養的人。敬茶後，三人說着閒話。主說的當然是高橋神武和千葉小卷，吳形聲偶爾也插一句。
千葉小卷先是抱着吉它唱了一首日本老歌，二人聽完輕輕地鼓掌。高橋神武問她會不會唱中文歌，她點了點頭，起身從牆上取下一把琵琶，一邊彈一邊唱了起來：
不是愛風塵，似被前身誤。花落花開自有時，總是東君主。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
高橋神武不大瞭解這首《卜算子》的背景，可還是被琵琶聲和歌聲感動了。吳形聲特別喜歡這位詞作者嚴蕊，一位南宋的營妓。浙東常平使朱熹巡行臺州，因唐仲友的永康學派反對朱熹的理學，朱熹連上六疏彈劾唐仲友，其中第三、第四狀論及唐與嚴蕊風化之罪，下令黃岩通判抓捕嚴蕊，關押在臺州和紹興，施以鞭笞，逼其招供，“兩月之間，一再杖，幾死。”嚴蕊寧死不從，並道：“我雖然是下賤的歌妓，就算與太守有染，也不至於判死罪；可是，沒有的事讓我承認，就是死我也不會這麼幹的！（身爲賤妓，縱合與太守有濫，科亦不至死;然是非真僞，豈可妄言以污士大夫，雖死不可誣也。）”
後來，此事竟然驚動了皇帝，讓岳飛的後人嶽霖來審此案。嶽霖將嚴蕊當場釋放，並問其打算，她抓起筆將一腔憤恨寫在紙上，就是這首《卜算子·莫問奴歸處》。一個弱女子視死如歸，凜然的正氣，讓無數堂堂男兒落下了眼淚。
千葉小卷的歌聲宛轉悽美，但骨子裏透着倔犟。也許這位日本的歌妓與800年前的中國歌妓的某種情懷是一樣的。
“太悲切了點，我給你們吹支曲子吧。——《揚鞭催馬送糧忙》。” 千葉小卷啓動朱脣吹了起來。這個曲子特別歡快，聽得見大鞭一甩的清脆，還有那馬蹄聲得得得、得得得、得得得地迅跑。
吳形聲看着千葉小卷，此時此刻怎麼也不能跟一個殺人犯聯繫在一起。她嬌弱、藝術、悽美，張那嘴，那雙手完全是爲藝術而生的，怎麼會拿起殺人的“屠刀”的呢？然而，就是她殺死了鈴木熟中。千葉小卷身高1米56，嘴應該離地面1米48的樣子，鈴木熟中背部中針的部位恰好也是這個高度，實在太吻合了。還有，她的冷靜沉着，出手果斷，正是具備在衆目睽睽之下殺人的必要素質。
“精粉花捲小姐，我看牆上掛着二胡，你一定拉得特別好的。能否拉一曲《二泉映月》呢？”吳形聲真誠地請求說。
“牆上掛的樂器，我惟一不會的就是二胡。我姐姐拉得特別好，這二胡也是她留下的。本來，我想跟姐姐學拉二胡的，最想學的曲子就是《二泉映月》。小時候，最愛坐在柳樹下，沐浴着月光聽姐姐拉《二泉映月》。有人說《二泉映月》很悲切，我一點也不覺得，可能是小的緣故吧。一聽那曲子，就像在特別深特別靜特別清爽的湖裏洗澡似的，把自己的身子和心靈都洗得乾乾淨淨。” 千葉小卷幽遠地說。
“你特別喜歡中國的詩歌和音樂呀！”
“都是受姐姐的影響。姐姐也是因爲喜歡一個喜歡中國文化的男人。”
吳形聲本想還聽，可千葉小卷就此打住了。
“謝謝你們捧我的場，你們是懂得藝術與尊重的人。時間快到了，這樣吧，我送你們兩幅字吧。不知你們喜歡什麼？說出詞兒，我來寫。” 千葉小捲來到案前，鋪好紙提起筆，躍躍欲“寫”。
“就寫一句諺語吧：有志者，事竟成！” 高橋神武說。
千葉小卷很快就寫完了，用日語和中文各寫一遍。
“好漂亮的字呀！”二人異口同聲讚道。
“這位先生，要寫什麼呢？” 千葉小卷將筆在硯上舔着，靜靜地等待着。
“《萬葉集》中有首《別妻歌》，我很喜歡！能否爲我寫這幅字呢？”吳形聲客氣地說。
千葉小卷點了點頭，快速地寫了起來，轉眼間又是日語和中文同體，如行雲流水一般。《別妻歌》民歌味十足。寫詩人與心愛的女子分別，一步一回頭，山水也彷彿爲此失色。千葉小卷寫完退後兩步，高橋神武與吳形聲從兩邊靠近，欣賞着。
紫草の にほへる妹を 憎くあらば *故に 我れ戀ひめやも
妹妍如紫茜，能不鍾我情。奈何非我婦，思慕斷我腸。
“好！”二人一起鼓掌讚美。
“我喫虧了，給這樣先生寫的長，給我寫的短呀！” 高橋神武開玩笑說。
“書法不能論長短，得看字大小，你的字大，我的字小。”吳形聲也用玩笑的口吻說。
“兩位先生很可愛，希望以後常來，捧小妹的場！” 千葉小卷深深地鞠了一躬。
高橋神武和吳形聲拿着千葉小卷書法走在夜色中。
“實在是太可惜了！”吳形聲深深地感嘆一句。
“什麼可惜了？” 高橋神武站住問。
“一惜，千葉小卷才高八鬥，卻是個殺人犯；二惜，咫尺天涯，不能抓捕。”
“吳先生，我總覺得你搞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