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鈴木暴死
我記得扶桑海上的朝陽,
黃金似的散佈在扶桑的海上;
我記得扶桑海上的羣島,
翡翠似的浮漚在扶桑的海上——
沙揚娜拉!
——徐志摩《沙揚娜拉》之一
如果鈴木熟中不死,這場化裝舞會就會空前成功。可是,鈴木熟中不但死了,而且是暴死。不但是暴死,還是被謀殺的。又恰恰是在人們眼皮底下,被謀殺身亡的。白茹悔恨交加,因爲她就是這場化裝舞會的組織者。
寅虎外國語學院1993年被批準改爲寅虎外國語大學,系也改成了學院。當時的校長馬利亞十分激動而*地宣佈:“從此,寅虎外國語大學沒有‘戲’(系)了!”師生們跟着一齊歡呼,“寅虎外國語大學沒有‘戲’(系)了!”一晃兒,10年過去了,校長也由精通英語的馬利亞改爲精通日語的田中,他號召各學院大搞晚會,慶祝寅虎外國語大學“沒戲”十週年。白茹就是田中的夫人,對丈夫的號召自然要極力支持。從另一角度看,日語學院也是除英語學院的第二大學院,理應出彩。白茹一提出搞化裝舞會,一下了得到了日語學院廣大師生的一致贊同。從5月就開始準備,8月中旬進行了一次預演,效果不錯。就等着2003年9月18日的晚上,大放異彩。
鈴木熟中作爲外教,1990年就來到寅虎學院,那時剛剛35歲,一呆就是13年,成了“寅外”的老人。這13年來,他大部分時間在中國,只有寒暑假纔回日本。他10歲就會說漢語,又在中國耳濡目染13年,他的漢語水平一點也不比日語差,甚至可以說有過之無不及,比起許多中國人還強百倍。有幾個中國人能把《離騷》背下來?他就能;有幾個中國人能把“周易六十四卦”一卦不爽地寫出來?他就能。鈴木熟中是一個地地道道的中國通,一度被懷疑是日本派到中國的特務,查了幾個月,不但不是,還是深愛中國的模範外國人。他用在中國講課、出書嫌的錢,捐了兩所希望小學。此事一報道,連中國人都豎起了大拇指。鈴木熟中特別喜歡別人叫他中國人,而不是日本人。看抗戰神劇,他也會跟着中國人一起罵:“這個小日本鬼子,太不是東西了!”
無論是寅虎外國語大學,還是日語學院搞什麼活動,鈴木熟中都積極參加。這次化裝舞會,他是第一個報名的。鈴木熟中把自己裝扮成大熊貓,因爲他特別喜歡中國的大熊貓。道具全是他自己製造的,精巧而實用。6月裏的一天,鈴木熟中穿上了熊貓服,走上了課堂。他人微胖,穿上之後就是一個憨態可掬的大熊貓。鈴木熟中高聲唱着改了詞的兒歌:“兩隻熊貓,兩熊只熊貓跑得快,一隻沒有耳朵,一隻沒有眼睛真奇怪!”學生熱烈鼓掌,從此,不叫鈴木老師,都叫他熊貓先生。
9月18日晚上7點鐘,晚會正式開始。說是晚會,其實就是跳舞,音樂選了幾段,想怎麼跳就怎麼跳,沒有硬性規定。跳得醜,因爲有面具擋着,也不知道你是誰。因此,每個人都能放得開。舞會用的是寅虎外國語大學中心食堂的一樓,那天晚飯4點開了,5點就結束了。桌子全部搬到了外面,椅子就留一小部分,空間一下就出來了。食堂的正門,和兩個角門全部打開,方便人們進去。化裝舞會就是講究個神祕感,不像鈴木熟中早早地告訴大家自己要裝扮成什麼。越是熟人,越不知道你是誰纔好。
大食堂的一樓,裝飾一新,可以用八字來概括:火樹銀花,*。音樂一響,從三個方面湧進來穿奇裝異服的人:有人扮成鬼怪,有的扮成神仙,有的扮成走獸,有的扮成飛禽。總而言之,就是沒有把自己扮成人的。因爲本來就是人,再扮成人就一點意思也沒有了。大家跳着各種古怪的舞蹈,笑着叫着。用羣魔亂舞這個詞來形容特別恰當。7點20分,鈴木熟中在幾個“猴子”的簇擁下,閃亮登場。他的大熊貓形象早就深入人心,人們讓出一條道,讓鈴木熟中進入中心。音樂換成了《拉網小調》,鈴木熟中先用日文唱,後用中文唱,特別賣力氣。大家聽他唱,也都跟着唱了起來。音樂古樸熱烈,歌詞簡單,動感十足。
依呀嗨,蘭索蘭索蘭,索蘭索蘭索蘭咳咳!你聽那海鷗聲聲,在歌唱呀在歌唱。勇敢的漁民,愛海洋愛海洋。呀薩哎嗯力呀,薩可諾多闊秀,澳多闊秀多闊秀,依呀嗨!蘭索蘭索蘭,索蘭索蘭索蘭咳咳!五尺的男子漢哪,志氣高啊膽量壯,乘風破浪,向海洋向海洋……
跟中國的勞動號子差不多,也是以喊爲主。燈光一會兒明亮,一會兒幽暗,音樂一會兒高亢,一會低沉。人們如浪打船,似風擺柳,好不熱鬧。
突然之間,大熊貓倒了下去,又起來。又倒了下去,又起來。幾個回合之後,終於倒了下去,再也沒有爬起來。有人摘下自己的面具,高喊:“鈴木先生,鈴木先生!”又有幾人摘下自己的面具,幫着鈴木熟中取下頭盔,只見他臉色蒼白,呼吸急促。“喊缺氧了!”有一個人說,馬上有幾人將鈴木熟中擡出食堂外面,讓他大口吸氧,可是,他已經吸不進去,這才覺得情況不妙。三個學生,攔了一輛出租車,將鈴木熟中送到了寅虎大學附屬二院,馬上進了急救室,
經過半個小時的搶救,宣佈失敗,鈴木熟中先生死亡。主治醫生甄教授,發現鈴木熟中的後背,有兩個小小的針眼。這一發現非同小可,憑經驗甄教授斷定,鈴木熟中是被人用針刺了兩下,針尖上沾着尼.古丁。換言之:鈴木熟中是被謀殺的。
一個學生急急忙忙回來,舞會進入到了尾聲,也進入了*。白茹將自己裝扮成白孔雀高高興興起跳着舞着。大學校長的丈夫田中也來了,將自己裝扮成長頸鹿,牽着老婆的手起着波浪。那個學生關掉音樂,大食堂一下子靜了下來。學生拿起話筒說:“報告大家一個不幸的消息!鈴木熟中先生死了,死於謀殺!”
白茹一下子癱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