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母親失蹤
魏子芒爲了接送健健上下幼兒園方便,58歲那年學會了開車。一晃兒,孫子上了小學,讀師大附小,恰好又和媽媽常安花同路,接送兒子的活兒就不勞奶奶的大駕了。常安花調到了師大某學院當會計,工作十分輕鬆,照顧健健遊刃有餘。魏子芒一下子失落了。兒子的事業蒸蒸日上,忙得腳打後腦勺子,跟她溝通的時間越來越少;兒媳婦依然孝順,除了工作就是健健,雖說沒紅過臉,可總覺得隔了一層;孫子自從上學以後,對她這個奶奶顯得不如過去親了,滿嘴都是老師同學的名字。一家三口人的生活都走上了正軌,惟獨自己迷失了方向。魏子芒一下子“寂寞開無主”。
鄰居狄康教授不時地寬慰她,說:“兒孫自我兒孫福,你也該爲自己的生活想一想了。”
魏子芒笑笑說:“兒子一家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這麼說太片面了了。你們一家四口雖然說血脈相連,可還是獨立的個體。既然是獨立的個體,每個人就應該有每個人相對獨立的生活空間。”
“你說的不無道理,可兒子、孫子、媳婦,哪一個也捨不得。”
“我沒有讓你和他們分離的意思。既要走進他們的生活,又要走出他們的生活,活出一個幸福的晚年。”
魏子芒早就明白狄康的意思。這位大學教哲學的退休教授,很會生活。老伴去世後,獨居三室一廳,旅遊成了他的主旋律。最初,他們只是見面打一聲招乎。真正熟悉並親近是因爲學車。魏子芒學車是爲了接送孩子,狄康學車是爲是旅行方便。
也許男人天生適合擺弄機械,狄康一上手就有了感覺,很快就開得像模像樣,科目一、科目二順利通過。魏子芒科目一過得很順暢,科目二就卡住了,越急就越不上道。狄康開始了漫長的等待與陪伴,科目三乾脆停考。
按着狄康的條件,找個四十左右歲的老姑娘也不是難事。可他非常敬佩魏子芒,覺得找這樣女人才能安度晚年。爲了兒孫守寡20多年,耐得住寂寞,守得住婦道,難能可貴。爲了找到一個合適的老伴,他願意等,這一等就是大半年。魏子芒在狄康陪伴、鼓勵和指導下,終於拿到了駕駛證。拿到證那天,她喜極而泣,請他喫了頓飯。對於他的求婚,她只是低聲說:“讓我好好考慮考慮!”這一考慮就是好幾年。狄康不急不躁,扔下一句話:“我會等你到想通的那一天。”
孫子上了小學,魏子芒下了決心,準備嫁給狄康。旁敲側擊一下,兒子、媳婦乃至孫子對狄康都很滿意,心裏既高興又失落。高興不必說,失落是因爲兒子一家三口,好像真的不需要自己了。只要兒子說一句:“媽,你再嫁人,我臉上會無光的。”她就會義無反顧地玫瑰花中剪秀髮——割斷相思(香絲)。計劃總沒變化快。
兒子6月7日晚歸來,一身酒氣,臉色難看。知子莫如母,她一下子明白了,兒子遇到了難題。常安花帶着健健回了孃家。屋子裏只有娘倆,說話很方便。魏子芒經過反覆地追問,艾登科終於說了實話。
“媽,兒子這回可完蛋了!”他一下子跪倒在母親腳下。
“起來,天房塌不下來!” 魏子芒一下子鬥志昂揚,不是恐懼,而是興奮,兒子又需要自己排憂解難了。
“媽,我該怎麼辦呢?”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誰妨礙了我兒子的前途,誰就是螳螂擋車,最終會粉身碎骨。你馬上出差,剩下的事交給我!”
兒子走後,魏子芒就開始準備。狄康的求婚,只讓她臉色微紅。此事卻令她腺上線素激增。握着侄子留下的*,簡直就威風凜凜,成爲了視死如歸的敢死隊隊長。次日,她取出了10萬元錢。5萬是給孫子準備的教育基金,另5萬元是爲自己留下的“過河錢”……
魏子芒敲響了狄康家的門,一進門就說:“老狄,我想出去旅遊,你陪我去好嗎?”
狄康高興得一下蹦了起來,說:“好、好、好!你想去哪裏?”
“去哪兒都可以,越遠越好!”
“什麼時候走?”
“越快越好。這一次的費用都由我來出。”
“那怎麼行?由我來出。”
二人爭論了一會兒,決定AA制。這真是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第一站是北京。魏子芒只去過一次北京。狄康去過多次,對北京名勝古蹟如數家珍。他們先遊圓明圓,然後又逛了頤和園,先罵八國聯軍混蛋,又罵了慈禧太後敗家。——又有點羨慕這個老太太真會享受。晚上,二人下榻在北京友誼賓館,這裏曾經只能外國人住。如今中國人願意花錢,也可以享受外國人的待遇。
“老狄,我這個人不暈車、不暈船、不暈飛機,就是有點暈男人。還是把醜話說到前頭,咱們雖說住一個屋,還是不能同牀。” 魏子芒說得很認真。
“沒關係,沒關係!好飯不怕晚。” 狄康覺得這樣說有點粗俗,馬瞭解釋說:“那麼多年我都等了,不差這幾天。”
“老康,難爲你了,謝謝!”
“要謝的是我。感謝你給我同行的機會!”
離開北京,他們去了好幾個地方,都是同屋不同牀。狄康覺得自己很紳士,與心愛的女人在同一個屋子裏,居然能相敬如賓,真是了不起!有一次,河水犯了井水。魏子芒在衛生間小便後,因臨時停水沒衝成。狄康就着尿底,也小小地方便了一下,兩人的尿液溶合在了一起,僅此而已。他的心裏多少還是有點失落,就當是公狗睡在母雞身旁吧,目前還不是同類。——只好這樣安慰自己。
魏子芒總是覺得對起老康,最後一個晚上鑽進了他的被窩兒……嚇了一身冷汗,原來是做了一個夢。
最後一站,他們來到西安,來城南時恰好夕陽西下。魏子芒想起了李商隱的詩《登樂遊原》,隨口吟道:“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還是葉帥的《八十抒懷》更積極。”狄康興勃勃地背誦起來,“八十毋勞論廢興,長征接力有來人。導師創業垂千古,儕輩跟隨愧望塵。億萬愚公齊破立,五洲權霸共沉淪。老夫喜作黃昏頌,滿目青山夕照明。——子芒,回去,咱就把事辦了吧?!”
魏子芒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從西安坐火車往寅虎趕,狄康憧憬着晚年的幸福生活。魏子芒卻越來越恐懼。
還有三站就回家了,狄康卻發現魏子芒不見了。說是去廁所,可一晃兒過了半個小時了,還是不見對方的影子。他忙去找,可怎麼也找不到,打對方的移動電話關機,沒辦法只好通過廣播找人。播音員播了五、六遍,一點效果也沒有。
狄康慌了,只好給艾登科打電話,無可奈何地說:“登科,你媽失蹤了……”